第259章 慶功宴之么蛾子(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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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0年代的夏夜悶熱黏膩,江暢所在的小樓的頂樓舉辦慶功宴,卻如同沸騰的沸水。

鎢絲吊燈在石棉瓦屋頂投下晃動的光暈,搪瓷缸裡的橘子汽水冒著細小氣泡,混雜著葵花籽碎屑鋪滿八仙桌。

角落裡的老式風扇吱呀作響,卷著汗味與廉價香水的氣息在狹小空間裡盤旋。

身著洗得發白的確良襯衫的江暢被記者們圍在中間,老式相機的鎂光燈每閃一次,都像有根細針扎進他的視網膜。

脖頸處的汗漬早已洇溼布料,在白熾燈下泛著詭異的油光。

他數著面前七八個舉著筆記本的記者,喉結不住滾動。

這些天他反覆練習的謙遜措辭,此刻全化作粘在嗓子眼的碎紙屑。

“江同志,聽說您準備把搖滾曲風融入下張專輯?”

戴著啤酒瓶底眼鏡的記者推了推鏡框,鋼筆尖懸在筆記本泛黃的紙頁上。

“這種源自西方的音樂形式,您覺得是否符合社會主義文藝方向?”

這個問題像突然擰緊的水龍頭,截斷了周圍的喧鬧。

江暢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想起半個月前在黑市買到的卡帶,崔健沙啞的嗓音彷彿還在耳邊迴盪。

他剛要開口,後勤處的小張突然扒開人群擠進來,深藍色工裝的後背洇著大片汗漬,活像被潑了盆涼水。

“江老師!廣播站剛播了批判文章!”

小張的聲音帶著哭腔,搪瓷缸裡的汽水被他撞得潑出來,在桌面上蜿蜒成扭曲的河流。

半導體收音機裡傳出尖銳的電流聲,如同撕裂空氣的利刃。

播音員字正腔圓的聲音響起時,江暢感覺心臟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

“近日發行的專輯《逆光生長》出現嚴重思想偏差,其中‘打破所有規則,才能看見新的光’等歌詞,公然宣揚無政府主義傾向……”

“不可能!”

林曉川突然拍案而起,木吉他的琴絃發出刺耳的嗡鳴。

她額前的碎髮被汗水黏在臉上,眼神裡燃燒著怒火:“我們寫這首歌時,明明是想鼓勵年輕人打破思想桎梏,這怎麼就成無政府主義了?”

王建國的臉漲得通紅,抓起搪瓷缸猛灌一口橘子汽水,卻嗆得劇烈咳嗽。

“肯定是有人故意曲解!咱們專輯裡哪首歌不是歌頌勞動、讚美生活?”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幾個字淹沒在風扇的轟鳴聲裡。

江暢盯著收音機鋥亮的外殼,看見自己扭曲的倒影在上面晃動。

系統提示音在腦海裡瘋狂炸響,可他連吞嚥的力氣都沒有。

周圍記者們興奮地交頭接耳,鋼筆在紙上沙沙作響,彷彿正在書寫他的判決書。

窗外突然劃過一道閃電,照亮了牆上貼著的“文藝為工農兵服務”標語,那些鮮紅的字跡在白光中顯得格外刺眼。

江暢攥著搪瓷缸的手猛地收緊,冰涼的水珠順著缸壁滑進袖口,在的確良襯衫上洇出深色痕跡。

系統提示音像老式電報機般在腦海炸響:【檢測到輿論危機,宿主聲譽值暴跌30!消耗50工分可啟動輿情監測】

他盯著自己僅剩的15工分,喉結滾動著嚥下不安。

窗外突然炸響悶雷,暴雨瞬間砸在鐵皮屋頂上。

噼裡啪啦的聲響震得屋內吊燈劇烈搖晃,將眾人的倒影震得支離破碎。

當夜,紅色撥號電話的鈴聲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江暢剛拿起聽筒,街道工廠宣傳幹事的質問便如連珠炮般襲來。

’“江同志!我們廠的青年工人最近都在哼唱你專輯裡的歌,思想很成問題!這要是影響了生產積極性,你負得起責任嗎?”

還沒等他開口解釋,對方已重重結束通話電話。

緊接著,合作的印刷廠送來加急信函,牛皮紙信封上用紅筆醒目地寫著“問題件”三個大字,裡面的信紙措辭嚴厲。

“專輯封面採用抽象幾何圖案,有宣揚資產階級自由化傾向,現停止印刷!”

江暢握著信紙站在木窗前,路燈昏黃的光暈裡,舉著“抵制不良文化”橫幅的人群正在雨中聚集。

手寫的標語被雨水暈開,墨跡在粗糙的白布上肆意擴散。

“還文藝戰線一片淨土”的字樣扭曲成張牙舞爪的形狀。突然,一聲憤怒的吶喊穿透雨幕:“打倒精神汙染!”

人群隨之爆發出震天的口號聲,驚飛了屋簷下避雨的麻雀。

“這純粹是斷章取義!”

王建國突然暴怒,將搪瓷缸狠狠砸在桌上。

橘子汽水如噴泉般濺起,在油印的曲譜上洇出大片黃斑,墨水字跡瞬間模糊。

他抓起桌上的批判文章,紙張被捏得簌簌作響。

“《逆風》的歌詞明明寫著'黑土地上的腳印,是青春最美的勳章',這分明是歌頌知青返城奮鬥,怎麼就成毒草了?”

林曉川突然抓起木吉他,琴絃在她顫抖的指尖下發出刺耳的噪音。

她的眼睛通紅,聲音裡帶著難以抑制的哽咽。

“我在北大荒插隊的日子裡,白天扛著鋤頭開荒,晚上就著煤油燈寫歌。

這些旋律裡,藏著我們在雪地裡摔跟頭又爬起來的日子,藏著老鄉塞給我們的烤土豆的溫度.……”

她的聲音突然拔高,“為什麼他們連看都不看,就把我們的心血踩在泥裡?”

事態以驚人的速度發酵。

三天後,區文化館的紅標頭檔案送到工作室,燙金的公章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檔案要求立即停止專輯銷售,所有庫存唱片必須限期上交審查。

江暢摩挲著檔案上“思想導向錯誤”的字樣,聽見樓下傳來收廢品的吆喝聲,突然覺得那些被收繳的唱片,命運或許也和廢品無異。

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停了,晾衣繩上的床單在風中輕輕搖晃,彷彿在無聲嘲笑這場突如其來的風暴。

文藝批評》雜誌用三個版面刊登批判文章,標題上的毛筆字力透紙背。

江暢走在青石板路上,冷不防被買菜的大媽扔來半顆蔫白菜,“精神汙染”“毒瘤”的斥罵聲混著腳踏車鈴鐺響,像蛛網般纏繞著他。

系統介面不斷彈出紅色警告:【三所中學組織批判討論會】【工人俱樂部要求退賠專輯款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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