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章 曉鏡但愁雲鬢改10(1 / 1)
天紈正在楓林中,金烏宮裡雖移植了紫宸殿側的四棵珍貴名木,時時都有令人驚歎的美。但她卻更愛這一片楓林。
此時大部分楓葉尚是翠色,個別轉了淺黃,卻有幾棵特別的已顯出鮮亮的紅色。楓林最深處的轉角處有幾棵更是一樹多彩,就像打翻的染料盤,她無意中發現,最是喜愛,正好這裡實在偏僻,地上都是厚厚的落葉荒草,一看就是無人打理,反而多了自然的野趣。
尤其那幾株其實是羽衣流泉楓,與尋常的楓樹不大相同,更像流水瀑布般自頂上朝下,十分別致。這種楓樹在天雲山上十分常見,但也許並不合雲照國的審美,故而天紈也是來了後第一次見到。
羽衣流泉楓樹枝幹金黃,葉子五爪,春季嫩黃開出紅色小花,夏季濃翠,秋季橙紅,冬季深紅,尤其在雪後,那金色的枝幹上丹楓掛雪,成為茫茫白色天地裡唯一的色彩。
彼時師尊便會帶著她到那被最大一棵楓樹披掛掩映下的寶嚴堂,只是一座左右三間的一層小屋,十分樸素,幾乎淹沒在那楓樹之下。
但那是她母親在時,每到深秋便會小住半月的故居,還掛著暮天惢的畫像。於是每到同樣的時節,天雲子也會允她小住幾日。
此刻,在這遙遠的雲照國,再看羽衣流泉楓,難免勾起天紈對母親的追思,便來此憑弔。
午後多是妃嬪們小憩的時光,而楓林前就有十分壯美的早楓,被花匠打理得幻彩流金,樹下還有修剪如毯的草坪,更特別留了可以掛彩幔的樹枝,附近也有個二層小樓可用。於是妃嬪們們多在那裡觀賞,從不往裡再多走幾步。
於是,天紈會在楚天曜與朝臣議事的午後,悄悄從金烏宮後門出來,在這僻靜無人的角落裡靜靜欣賞。好幾日裡,都未遇到一個人。
但不想,她以為絕對隱秘的行蹤,竟還是被人發現了。
所以,當那小小孩童哭泣著撲過來時,她是全未反應過來的。但她也立刻認出那是皇三子云禟。雲禟與薛美人更像一些,若非那身皇子袍服,倒叫人會誤以為他是女孩子,但也多了令人憐愛的俊美。
天紈本就素來對小孩子和藹,如今愛屋及烏,以為他是跟嬤嬤走散了,便蹲下身來柔聲問道:“雲禟,你從哪裡來?”
然而云禟到底只有一歲,並不能聽懂多少話,此刻只嗚嗚哭著,就去扯她面上的薄紗。
“可不能。”她要輕輕推開雲禟,忽聞那邊傳來腳步聲,一回頭的瞬間,雲禟腳下不穩跌倒,手上還攥著她的面紗。
於是,那面紗連同緯帽以及固定緯帽的假髻一起被扯掉,露出被遮掩下的殘破的面容來。
不知是誰第一個驚叫起來,隨後跟來的妃嬪也全看見天紈的臉,多捂住嘴不讓自己發出害怕的尖叫。
而云禟跌倒後更是哭得大聲,他抬頭看向之前還如仙女一般的人時,被那張臉嚇得臉色發白,竟硬是哭聲都止了。
“鬼啊,是鬼啊……”有人低聲道,聲音有著瑟瑟的恐懼。
“是啊,是鬼啊……”有人應和著,卻又忍不住朝天紈看:“可她有影子啊,是人啊。”
議論聲取代了驚叫聲,天紈今日穿的十分簡樸,妃嬪們並未認出眼前是紈夫人,看向她的目光從恐懼變成嫌惡。
“快滾,這裡是你來的地方嗎?”有妃子厲聲道:“嚇到貴人可怎麼辦?”
天紈並不想說什麼,紀婕妤的往事歷歷在目,她可不想因為自己再讓楚天曜責罰誰了。
於是彎下腰要去撿那面紗,面紗的一端還在雲禟手裡,她走進一步想開口,被妃嬪以為是要挾持皇子。
第一個扔來石頭的不知是誰,天紈只覺腰上一痛,接著更多石頭被丟到她身上。楓林的地上以鵝卵石鋪了小路,正給她們提供了不盡的材料。妃嬪們雖養尊處優慣了,都無縛什麼雞之力,但離得近,石塊小,大家都丟來又密,天紈多少還是躲閃不過,被幾塊砸到額頭、身前。
回金烏宮的路被他們擋住了,天紈並不想說出自己是誰,那是她的驕傲,也是楚天曜的面子。她不住地往後退,妃子們長日無聊,又無皇寵攢了一肚子怨氣,此刻這陌生的醜女正好成為發洩的物件。他們逼著天紈後退,再後退,取笑著嫌棄著她的累累傷痕。
天紈心中酸澀,她素來並不看重容貌,也不太在意自己被毀容,何況楚天曜也未顯出其他情緒,對她一如既往甚至更加柔情蜜意,她就更將其拋在腦後了。
可她忘了,妃嬪們不是,這些女子將美貌看做天下最重要的東西,日日想著都是如何保持,如何更美。此刻見了令人恐懼的醜陋,自然本能地想要消滅掉。
天紈無奈而悲傷,她的眼前浮現出往日的情景來。
在太極宮的樹林裡,自己被紀婕妤處罰板箸之刑,被綁在長凳上,等待那木板落在身上時,那個人衝上來護住了自己。
在芙蓉園裡,當還是送親使者的自己與天樞被群臣扣上別有用心的罪名時,那個白衣的男子若天神般出現,周圍所有人都跪了下去,只剩他與她。她還記得那雙繡了金龍的皂靴那隻伸來的手。還有他的話:“謝弟,你我既有生死之交,便不必拘泥這些虛禮。起來吧。”是啊,彼時他還是她的“任兄”,卻也在那一晚,成了她的“夫君”。
甚至,更久遠的從前,雲映皇宮中,為她開啟暮雲煥鋒利的劍尖,又帶她一起觀賞優曇花的那個墨衣男子。
但這一次,他到底沒有再神奇地出現,將自己從危機中拯救出來了。
天紈心神恍惚,沒留意,腳下一空,跌落在了湍急的內渠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