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3章 九重城闕煙塵生2（1 / 1）
夜風撲簌簌吹在身上，那是暮春溫暖的風，可天紈卻出了一身的冷汗。她舉目四望，周圍黑漆漆如在鬼域，那盞遠在寢殿中的油燈也熄滅了。
她喚著黃媖的名字，朝院門走去，突然，一股特別的氣味自花木後傳來，如香似麝，天紈不由一怔。
那香味她十分熟悉，是太極宮紫宸殿裡常年置御案上的一小塊龍形辰光香，此香是海上商人無意中踏入一塊未知大陸獲得的珍貴香料，伴隨晨光出現，故名“辰光”。放眼天雲大陸只有數塊，皆在雲照皇宮收藏。傳說中此香浸入地下連木石都會有香氣，燒起來會發光，香氣可達九重天，萬里之內也能驅走瘟疫，香氣數月不散。
楚天曜用此香打磨成一顆珠子，與五瓣通透的白翡翠做成一朵簡單的梅花簪，她曾愛不釋手天天戴在髮間，只可惜離開時除了楚天曜最後給她的那枚玉佩，她什麼都沒帶走。
此刻驟然聞到這熟悉的香味，令天紈有一瞬間的恍惚，以為自己回到了雲照皇宮，穿過這片花木就是她在芙蓉園的寢殿，永芳與永榮也準備好了宵夜的茶果，後殿也放滿了新的一池溫泉水。他會斜依在長榻上翻一本書，或者在書案後批奏摺，李長安在旁邊侍奉，看到她進來，他會嗔怪她回來得太晚。
她的眼中被這番遐想引出清淚，她以為她忘記了那些細節，可此刻連他眉眼間的微表情她都記得清清楚楚。
天紈突然不再害怕，那香味就像是她猛然間的錯覺，在她恐懼時給她勇氣的回憶，此刻毫無蹤跡。她知道今夜怪異，可想起他，想起她心中最隱秘的渴望，她便有了面對一切的勇氣。
她索性吹熄了提燈，雙眼瞬間適應了黑暗，搖曳的枝葉後並無什麼特別的影子，天紈往寢殿走去，姿態雅然如在月下閒庭信步，一路並無異狀。
天紈推開殿門，屋裡更黑，她拿起條案上的火石點蠟燭，剛一燃起就被不知何處的風吹吸，如此三四次，就像有個頑皮的孩童跟她玩笑一般。
她嘆了口氣，放下火石與蠟燭，也不惱也不怒，坐在窗下，風將雲吹散去，露出一輪又圓又大的月亮，月輝灑在桌上一本翻開的書上，天紈捧起來藉著月光看，那是雲映史書，翻開的那頁記錄的正是她的母親。
“史書記載，天惢女王任孝恭儉，智略過人，兼涉文史，頗有詩才。在位時四國交好，百姓安居，與王夫琴瑟和鳴，誕有一女。奈何慧極早殤，於淳祐二十八年病逝。”
她微微一笑，將那書擱在一邊：“琴瑟和鳴，鶼鰈情深，所以才會將王權拱手相讓。其實不過是機關算錯，引狼入室，想必她若知道，定會含恨九泉吧。”
她揚起頭，看向寢殿深處：“你說呢？”
有人從黑暗裡緩緩走出，縱使一身玄衣，那眉眼也照亮了整個房間，令天紈想到與他雨夜初見，縱使一身狼狽也不失風儀。
她定定凝望著他，眼中不覺滾下激動的淚水，她張了張口，卻說不出一個字。
來人點亮燭光，站在她幾步之遙處同樣凝望著她，眼中全是化不開的濃情。
搖曳的燭火令一切都如幻夢般，彷彿他走進了她的夢中，不然以他的萬金之軀，怎會出現在這萬里之外的異國都城王府？
“天曜……”天紈終於喚出他的名字，下一刻她已奔至他眼前，顫抖著手去摸他的臉，好讓自己相信，這一切都是真的。
楚天曜張開雙臂將她擁入懷中，縱使他心中百感交雜，此刻愛戀與思念佔據了全部心神，千言萬語皆化作深情的親吻，溫柔的愛撫……
她守身如玉，而他似乎也再未近女色，此時久別的二人放開了所有，在這明月夜中徹底只做一回自己。
當一切結束，東天際已隱隱發白，楚天曜不見疲倦，拉著天紈的手問道：“可願與我去看日出？”
天紈驚訝地眨著眼，卻沒問，只點點頭。
那是城中一座山丘，可以縱覽整個天映城風光，山頂處有塊風動石，此時二人便坐在上面，望向東邊一輪紅日從地平線躍出，照亮了山河。
天紈偎在他臂彎中，輕聲問道：“你怎麼會來？”
“該我問你，為何什麼都不告訴我？”楚天曜低頭看她，山頂的晨風將她的臉吹得紅撲撲得，顯出一種罕有的稚氣。
天紈垂下眼簾：“你都知道了？”
“我想我知道的還不夠多。”楚天曜直直看著她：“我想讓你親口告訴我。”
天紈溼潤了眼眶，咬著嘴唇不發一言。太多太多辛酸委屈與痛苦折磨，她從來都不想他知道，這條路她走的辛苦，也瞞得辛苦。如今他卻來了，一定是為她而來，可是是為了什麼？孩子？她要嫁人？還是其他？
“你是我的，我絕不會允許你嫁給別人。”楚天曜開了口。
天紈聞言要解釋，楚天曜卻搖搖頭：“哪怕只是名義上的也不行。”
“可我沒有辦法。”天紈低了語氣：“此番回來，一是為了師傅，二是為了母親。我只有成婚才能得到王權而非一個擺設。我們原本選了師兄，可……可……”她囁嚅著，不願再說下去。
“因為暮雲煥威脅你？”楚天曜淡淡一笑：“他倒是有膽子。”
“他們用你的秘密拿捏你，可你卻未向我吐露一言。”楚天曜手上力度加大，顯出他心中不滿：“天紈，你終歸是不信賴我。”
“我沒有！”天紈急道：“我不想讓你知道，並非不信賴你，而是我想靠自己完成心願。”她慼慼望向他：“你讓我離開，給我實現心願的自由，我怕若是告訴你，我便一生都只會依賴你。”
“難道一生依賴我不好麼？”楚天曜的聲音溫柔起來。
“不好。”天紈低聲道：“那樣的我不是我，也不是你愛的天紈。”她笑起來，指著山崖上兩棵糾纏互生的樹：“我不會做依附大樹的菟絲草，你需要的也是一棵能彼此依靠的樹木，與你並肩沐浴陽光，經歷風雨，傲立在群山之巔看風雲變幻而巍然不動。”
楚天曜讚許地點點頭，他聽出她話中透露出的未來，不由笑道：“是了，這才是我愛的天紈。”但轉而神色一凝：“可你應該讓我知道。尤其是……”他滿眼的憐惜：“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