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偏要烤山珍(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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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試吧,不然也沒有別的事兒做啊。”明月出和屠博衍兩個人一個身子,端坐在一個木箱子上,看著眼前緩緩遊過的暗流,暗流一小股一小股地絞在一起,時不時閃過晶瑩的光,像是一杯椰奶果汁裡的西米,隨著吸管吸入某個尚不所知的風向。讓人忍不住幻想是否這弱水真的是一大杯含有茶凍的椰奶果汁西米露,有人在另一個維度暴風吸入,而黏在杯底的兩顆沒煮開的西米卻永遠也無法超越杯子這個維度。

“維度又是何物?”屠博衍習慣性地問。

明月出大概解釋了一下,突然覺得這個想法說不定是對的,也許這些暗流就是被弱水裡的某種力量吸引著前往同一個地方,說不定那個地方就有什麼法陣,不然怎麼解釋這些暗流在這種死水裡還有方向?

“我剛來到這裡的時候試過,但是一靠近這些暗流就會頭疼之後就一直沒研究過它們。現在看我們走了這麼久都一無所獲,那就還是應該在這些東西上研究研究。存在即合理,它們是除了咱倆以外唯一還會動的東西,它們的存在和運動應該有什麼特別的意義。”明月出站了起來,勒緊背囊,朝著一股暗流走了過去。

“或許,從未有人活著離開弱水,此水亦非彼水,無法打水研究,因此關於弱水的記述也非常稀少。”屠博衍也不確定。

“明知山有虎,偏要烤山珍。山珍沒烤熟,被虎吞下肚。你說萬一這些玩意其實是弱水裡的食人魚,我這不是送上門去?把我啃禿了還能復活嗎?”明月出語氣輕鬆玩笑,她臉色卻格外凝重,那架勢好像要上演景陽岡史湘雲醉打吊睛虎。

屠博衍只說了兩字:“慢來。”

明月出握著拳,蹭著步,從後側方靠近了一股暗流。五米、三米、一米,果然在距離暗流不到半米時,一股劇痛猛地襲來。明月出只覺得好像有一雙手抓住了她的腦子,先掐後扯,好像在撕肉條兒烤腦花吃。

那滋味真的是橫也痛豎也痛,撕扯痛撕裂痛,焦灼痛燒烤痛,又餓又痛,動也痛靜也痛,大概是太痛了,明月出甚至聽到了屠博衍“啊”地慘叫了一聲。

“原來你也能感覺到!”明月出連忙退後幾步,鑽出暗流。她倒是極能忍,可這位屠大神聽著好像是錦衣玉食過了一輩子,萬一熬不住疼出了事怎麼辦?以前她可是聽說過新聞,有男人去體驗女人的痛,結果才到生理痛就已經昏過去了。

“無妨!”屠博衍低吼一聲,“那暗流有古怪!快去!”

明月出一聽趕緊鑽回去,屠博衍悶聲一哼,聲音未落,明月出瞧見一道藍光從暗流裡閃過沒入水晶瑩光之中,就好像淘了一鍋白米里冒出一粒紅豆,打了個照面就沒影兒了。

“沒想到還真的有貨!”明月出叫道。

“那光!”屠博衍喊。

“屠大神我看見了!”明月出咬牙瞪眼,“暗流裡有一道藍光!”她等不得屠博衍回答,死捏拳頭,把拳頭塞進嘴裡,把自己塞進暗流中央。

一瞬間明月出就被劇痛席捲差點撲倒在地,可她橫生出一股子蠻力,死死把自己釘在原地,隨著多一秒再多一秒停留,明月出漸漸感覺到了劇痛之外另有玄機,可那玄機卻令她猶如跌入地獄!

那是無數鬼哭神嚎,無數淒厲叫喊,無數的大笑大悲彙集而成的一鍋熱油,一股腦潑進她的腦子裡,燙得她好像被掀起了頭蓋骨。那是萬眾命運匯於一人之心,光是那些情緒便足夠令人神魂理智分崩離析,更不要說裡面還夾裹著無數碎片無數故事,有人生而悲苦,有人死得艱辛,有人命運多舛,有人飛來橫禍,有人時時刻刻置身絕望,有人日日夜夜品嚐痛楚,有人被摯愛背叛橫死,有人遭至親拋棄重生,各個心碎,片片驚心,明月出簡直都要覺得自己的悲劇不算事兒了。

“屠,屠大神!”明月出感覺自己的腦子要爆炸了,這是什麼情況?!難不成這游來游去的西米露是無數餓鬼,要學屠大神一樣附她的身?!

“那邊!”隨著屠博衍一聲吼,明月出不由自主地轉過臉來,盯著另一個方向。幸好罪也不是白遭的,儘管她痛得眼珠子都要掉出來,她還是追到了那道藍光。那倒黴玩意兒只有留在暗流裡藉助暗流的波瀾才能看見,如一道電流在暗流之中穿梭,時隱時現。

明月出緊緊捂住腦袋,死死盯著那道藍光的軌跡,哪怕痛得全身不住地顫抖也不肯挪動一下,生怕一個眨眼它就不見了。

“退出去!你會痛死!”屠博衍吼道。

“反正還能活!”明月出吼回去。

屠博衍想再說些什麼,可他同時也想起了他看見的那些畫面,她的故鄉那和他見過的一樣藍的天,那滴落在眼裡的血,那辛辣又冰涼的痛楚,那通黏糊糊帶著腥氣的電話,那場葬禮後觥籌交錯喧譁熱鬧的宴席,那以後再也沒哭過的笑臉,那些一邊做夜宵一邊背單詞的日子,那個做家教時挨的巴掌,那群黃鶴樓上看翻船的親戚,那幾個無事獻殷勤的舅舅,還有那張醫院的通知單。

他覺得他不應當說什麼,哪怕他們現在已經感知同步,她痛,他也一樣。

他是什麼人?他吃慣了這樣的苦,遭慣了這樣的罪,甚至比這更痛的時候,他也能挺住熬過幾天幾夜。這是他漫長生命裡的日課,也是他引以為傲的勳章。

可她是什麼人?她不過是普普通通的小姑娘,喝口茶都怕燙,即便是她經歷過生離死別,可她畢竟只活過二十來年,她這樣樂觀堅強,他已經很吃驚了,然而這古怪的暗流帶來的不僅僅是疼痛,還有精神上的衝擊,她是不曾受過訓練的凡人,死撐著又能撐多久?

明知山有虎,偏要烤山珍,若引來猛虎吞她下肚,她固然無懼一死,可這勇氣也不過是孤勇,他又怎麼能眼睜睜看著她為虎所傷?

屠博衍當機立斷:“你站在這!我來找!”

話音一落,明月出突然發現自己鬆了一口氣,疼還是那麼疼,但心情不知道為什麼沒有那麼緊繃了,好像有人在這個緊要時刻架起了她的胳膊,幫她站直了別趴下。

不過還是疼還是好疼!往死裡疼!疼死了啊啊啊啊!天啊啊啊啊啊啊我要死了啊啊啊啊!別做夢了啊啊啊啊老子才不會死啊啊啊!

明月出用雙手按住腦袋,她覺得她自己已經被這份疼痛壓垮跪在地上了,可她偏偏還好端端地站著,死死盯著。

“那邊!”屠博衍大吼一聲,好像要用吼聲抵抗劇痛一般。

明月出不自覺地轉過臉,她看見藍光不合群地轉向和暗流完全不同的方向,連忙拔腿就朝著那個方向撲了過去。

撲出暗流之後,果凍般凝滯的弱水稍微緩解了劇痛,那滿腦子炸油渣一樣的喧囂擾攘也漸漸如退潮般離去,可惜明月出卻不敢多停留,她生怕那道藍光會拐彎,立刻順著它剛才閃過的方向追了上去,幸好追了幾十米以後端倪又現——明月出發現前方又有一股新的暗流,規模更大,遊得更快,看上去更痛——她咬咬牙一頭扎進去,頂著翻雲覆雨的劇痛,頂著神魂顛倒的擾攘,果然又發現了一道藍光!

“屠大神有戲!”明月出驚喜地叫,她顧不上眼珠子都疼得直抽抽,順著藍光的方向追了上去,又是百來米之後,果然還有一股新的暗流出現。

“那邊!”屠博衍低吼一聲。

明月出又一個猛子扎入暗流之中,可兩股暗流的間隙似乎太短不夠她歇一口氣,才把一條腿邁進去,她便被那種精神和軀體雙重襲擊掀翻在地,不僅跌了個四仰八叉,連意識都在那一瞬間斷了線。

“……六殿下?”

朦朧中明月出感覺到有人在搖晃她,她睜開眼睛,卻只是模糊地看見一個身著朱袍的影子。那影子不知道在跟誰抱怨:“六哥真是好勝,不過小考而已,熬壞了身子可怎麼辦?阿浞,你可要提醒著他些,釅茶也少飲一點。”

“是。”有人恭恭敬敬地應著,轉眼間又退了出去。

明月出覺得自己聞到了濃郁的茶香,那味道深沉雋永,可她喝的袋泡茶完全不一樣。她忍不住伸出手,沒碰到茶杯,卻碰翻了一摞書籍,裡面夾著不少便條批註,她模糊地知道那些都是需要再查一查的問題,既然老師們不願解答,就只能往書裡自己尋去。

這難道是屠博衍的回憶?沒想到這傢伙聽著好像什麼都懂天生學霸,實際也挺拼嘛,還喝濃茶熬夜看書,比她上高中的時候自覺多了。瞧瞧連兄弟和僕從都看不過去,這得拼成什麼樣啊!

天生的天才固然令人驚喜,倒是後天努力成的天才更令人佩服。

明月出突然想起那件硃紅色的袍子,她掀開那盞什麼金燈的時候也見過一次,不同的是上一次她有大半時間是站在旁觀者的視角看,而這一次她好像是從屠博衍的視角在看,不僅看了,還有點感同身受,好像那一瞬間她就是屠博衍。這下明月出理解屠博衍了,她是真不想去偷窺屠博衍的記憶,可同知同感總是自動播放,這感覺太無奈又太尷尬了。

好在這種尷尬沒持續多久,還沒等明月出徹底睜開眼睛看清楚那些書簡筆墨寫了什麼,屠博衍的呼喚聲就打斷了自動連播:“喂!你醒醒!”

明月出一個激靈坐了起來,吐出一口氣:“沒事沒事,你也沒事吧?”

“無妨。”屠博衍回答。

“那咱們繼續。”明月出說著站了起來,追著剛才那股暗流而去。

又一個迴圈,又一次劇痛,又有新的暗流,新的方向,新的反覆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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