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百果山楂丸(1 / 1)
雷聲一道一道滾過,天色驟暗,林中溼氣升騰,蛙聲鳥叫聲混作一團,很快雨滴便落了下來,把明月出淋成打噴嚏的落湯雞。
“你這軀殼真是孱弱!”屠博衍沒好氣。
可嫌棄歸嫌棄,他話音一落,明月出只覺得一股熱流從心口漣漪而去,漫上四肢百骸,她裹緊袍子往前走:“可我適應力強啊,你看我一冷,我的心肝兒就給我供暖了。”
“誰是你的心肝……”屠博衍說到一半,又一聲悶雷打在頭頂,好像老天爺對他這回答很不滿意。
“快走!”兩人異口同聲。
大雨和雷聲同時到達,明月出覺得她簡直是頂著個浴室蓮蓬頭在急行軍,頭頂的雨點顆顆往身上砸,腳下的小徑好像拌了大醬和油在拼命打滑,果然普通人就算是學了點兒荒野求生的常識,也沒有那個體能混入荒野貝爺的隊伍。
最後還是腦洞裡那位大神保持了冷靜仔細:“往右,有個獵屋。”
“屠大神,你要不然還是練練當個副駕駛吧,我怕我把這殼子整壞了,到時候咱倆都涼涼了。”明月出撐著膝蓋站起來,抹了一把臉上的泥。
屠博衍的回答還是很有君子之風:“若非緊要,我不會貿然出手。”話一說完,他突然想起來剛才幫明月出挑走了那隻蜈蚣,那,那應該算是緊要關頭吧,萬一蜈蚣有毒咬人就麻煩了,而且那蜈蚣還往——“你快走吧!”屠博衍截住自己的思緒,兇巴巴地催。
明月出聳聳肩膀,她大概是精神力量和屠博衍相差太大,不然怎麼她想什麼屠博衍都知道,屠博衍想什麼她卻沒那麼容易感知呢?
還同知同感呢,弱肉強食吧!騙子!
明月出撇嘴,深一腳淺一腳跑到獵屋前,恰好一道閃電落下,強光裡兩人看了個分明,那獵屋茅頂垛牆,與其說是屋子,不如說是個棚子,可在這瓢潑大雨裡,卻是憑空冒出來的救星。
“且慢。”屠博衍突然阻攔。
明月出腳步一頓,彷彿和屠博衍有心電感應似地望向那四面透風獵屋,一股腥臭的鐵鏽味兒入侵嗅覺,她記得這種味道,那一天她也浸在這種味道里,可她一點兒也不害怕,她只想要喊醒她的爸爸媽媽,可是他們怎麼都不應……
“這裡的血味很重,還大量止血藥味。”屠博衍打斷了明月出的思緒,“若是歹人,與你不利。”
又一道閃電點亮了灰濛濛的天,驚雷隨即響在頭頂,雨勢愈加大了,鞭子似地抽在身上地上,下得冒了煙。明月出只覺得連手指甲都是冰的,再不想辦法避避雨,就只能再添個凍死的新習慣了。她哆哆嗦嗦地搓著手,一個噴嚏接著一個噴嚏。
屠博衍沉默片刻,突然又改口:“進去生個火,若有意外,我定可保住你。”
有了這句話當靠山,明月出再不遲疑,撒丫子跑進獵屋裡。
雖然這獵屋四面透亮漏風,但黃泥壓著油氈厚厚一層,好歹能遮住雨,角落裡的油布下面還儲備著柴火之類的東西。
明月出拿出揹包裡的打火石,在屠博衍的理論知識轟炸之下,用小刀颳了木屑做引子,回憶著貝爺的英姿,費了好大功夫才生起了一小堆火,忙不迭迎著暖呼呼的火苗兒,脫掉了溼漉漉的外袍,又去拽裡衣的帶子。
這一回還沒等屠博衍出聲阻攔,一個含痛的呼聲便先一步響起打斷了明月出的動作。她一個激靈抄起一根柴火棍子,轉向了角落裡的草垛。
“閃開!”那聲音粗嘎地喊。
明月出下意識地縮到一旁,屠博衍又帶著她貼著地皮滾了一道,兩人一身只見那草垛一動,一個穿著緊身勁裝的人跌了出來。
“別動!”那人低吼,火光裡銀光一閃,這人手起刀落劈在明月出面前。
明月出順著那人的刀光往地上一看,倒吸一口冷氣:一條長著兩隻怪角的小蛇被劈成兩段落在地上。且不論它那稜角嶙峋的長相,單看那金身紅環的耀眼斑紋也不難猜出這是一條劇毒之蛇。
天空又劈過一道驚雷,紫電光芒裡一雙黑沉沉的眼睛掃了過來,讓明月出沒來由地心頭一驚。
媽啊,是個狠人!那絕對是狠人的眼睛!
明月出一對上那黑沉沉的瞳孔,就好像看見有黑色的氣息瀰漫在那人的周身,自帶動畫片裡的黑化效果。
那雙黑眼睛不過是在明月出的臉上刷了一下,立刻又轉向地上那條毒舌。
頭尾分離的毒蛇還在抽搐,蛇頭口齒開合,似乎還不甘心,蛇身也彎曲扭動著,在火光裡顯得觸目驚心。
那人一腳掃飛,用一種自嘲的語氣呲了一聲:“爺爺我還不至於死在這種爬蟲手裡!”
這人也有一把好嗓子,如煙如紗的撩人,只是屠博衍的清澈音色裡帶著自矜的文雅,這個人則是低沉暗啞裡滿含桀驁不遜,一聽就不是什麼正人君子。
那人毫不介意明月出呆愣愣的眼神,抓下肩膀上的布料,罵了一句什麼。
“你被咬了?這可糟了。”明月出很自然地擔心起來,這荒郊野外要是被毒蛇要了,又沒有血清,豈不是要命?
“嘿!莫怕,這蛇毒竄得可沒有爺的刀快。”說完,那人橫刀掠過火焰,一刀連著咬傷和附近的皮肉都給削了下去,頓時鮮血如注,可那人卻跟沒感覺一樣,只顧著褲子上蹭掉了刀刃上的血。
明月出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氣,她聞著熱刀貼上冷肉的味道,怎麼還餓了?!罪過罪過!她把手伸向背囊,打算找個傷藥出來助人為樂。
“你——”屠博衍欲言又止。
明月出一抬頭正對上那人警惕的模樣。火光裡那人眉目平常,但輪廓卻蒼勁堅毅,他趔趄了一下,以刀撐著身體半跪在地,猛咳幾聲,呸出一口血水來。
明月出覺得這位壯士如此彪悍,還是不要招惹為妙。她連忙舉起雙手:“我就想找找我有沒有傷藥,幫你止個血。”
那人抬起下巴朝著明月出的方向看了過來,一道黑沉沉的眼光肆無忌憚掃來掃去,片刻之後他突然一笑,低啞開口:“美人兒,哥哥我叫蒼雲海。”
“我叫明月出。”明月出好像被那眼神吸住,下意識地報出姓名。
“你們要不要再互通一下師承籍貫?”屠博衍語氣不佳。
“嘿,哥哥我有個小兄弟,寫一手好詩,有一句叫明月出天山,蒼茫雲海間。美人兒,你我有緣啊。”蒼雲海道。
“呃,嗯。”明月出猜到六合之中李白大概還沒成名,可沒料到眼前這個狠人還是李白的大兄弟?!
“臨死前還能遇見美人兒,這波不虧。”這蒼雲海言辭粗野,但自有一番野生魅力,聲音密密沙沙從耳朵裡蹭過去,倒像是一句悄悄話。奈何姿態雖撩人,內容卻驚悚,“美人兒,你記住哥哥我,回頭清明中元給哥哥燒幾刀紙,哥哥就不來找你。”
話音一落,蒼雲海哇地一聲又嘔出一口血,咚地一聲栽倒在地上,一動不動了。
“呃……”明月出一臉震驚,這是死了?
屠博衍也有點懵:“真死了?”
明月出撈起那根柴火棍捅過去,沒半點回應。看著這麼桀驁的人居然隨便讓她捅著玩,那是真不行了吧?
屠博衍雖不喜這個蒼雲海,但也沒有撒謊,他讓明月出去摸一把脈搏後得出結論:“尚有一息,撐不了一刻。”
明月出心一揪,她畢竟是從現代社會來的年輕人,除了大學逃課,別的虧心事沒做過,讓她眼睜睜看著一個人就這麼死了,良心就跟過了油一樣翻過來調過去,抽著氣兒疼——她分明記得揹包裡有瓶神藥來著。
“好像還是深宮秘寶,叫啥來著……”明月出努力回憶。
“金玉卻死丹。”屠博衍回答。
“給他來點兒?”明月出徵求意見。
“你撿的,用與不用,你但憑本心,不必顧慮於我。”屠博衍說完,又急急補了一句,“反正你天生不死,這藥你也用不上。”
明月出顧不上品味屠博衍這話裡隱含的微酸情緒,乾脆利落地翻出那瓶救命藥來,這藥可以生死人,肉白骨,基本功效就跟遊戲裡的原地復活是一個效果,只不過不是滿血,是一層血皮。
“既然要救就別磨蹭,他只剩最後一口氣了。”屠博衍涼涼提醒。
明月出連忙跑到蒼雲海身前,一使勁兒把他掀翻過來,倒出一顆藥丸,先湊到自己鼻子下聞了聞,誒?酸酸甜甜的:“這真的不是大山楂丸嗎?”
“你救不救人?”屠博衍再度涼涼提醒。
明月出連忙藉著火光將藥丸塞進了蒼雲海的嘴裡,也幸虧有這藥丸具有神力,否則就憑明月出那大力一掀,這位壯士也會當場歸西。
這金玉卻死丹果然不是凡品,明明瞧著跟大山楂丸似地,一塞進嘴就變成了一口糖水,連明月出都能聞見那股酸甜,好像混了山楂藍莓杏子,還有百香果那種奧妙的甜蜜,一小口落在嘴裡連嚥下都不用蒼雲海去咽,順著喉嚨就落進四肢百骸裡。
明月出頓時潸然淚下,懷念故鄉的果汁奶茶。
好在蒼雲海吸了這口百香果味的仙氣,沒一會兒就動了一下,低低地喚了一聲:“娘——”
明月出差點順嘴應了一聲“哎”。
火光映出蒼雲海的臉,平眉淡眼,普通得明月出看了三遍還沒記住。
“長得這麼泯與眾人,身手又好,該不會是幹特工的吧?”明月出好奇。
“亦或是殺手。”屠博衍補充。
“家……”蒼雲海又低低喚了一聲,這一聲溫柔哀婉,明月出也忍不住鼻子一酸。
“殺了你……”蒼雲海又一句呢喃,像是給屠博衍的話作證,可惜他這句話散著百香果的甜香,氣力軟軟,說得沒有半分殺氣。
“難不成真是殺手?”明月出驚了。
“怎麼,你後悔了?”屠博衍反問。
明月出搖搖頭:“我沒你想的那麼偉大,我救他是因為我能救所以看不下去,只為我自己良心好過而已。再說了,我等一下就走,絕不會等著他恢復活蹦亂跳,我也怕這真是個殺手啊。誰也不想當東郭先生,不過我也的確做不到見死不救。”
這個世界從不詩意,但也不該因此泯滅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