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殷紅茶花凍(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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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村子裡諸般人聲響起,明月出盤算著要交代的臺詞,打定主意如果村長兒子兩口子想要攔住她,她就讓屠博衍駕駛她的身體,拎起王十九郎,一同衝出去。

村長媳婦的聲音絮叨著由遠及近,本來躺著休息的小芳突然轉過臉對明月出道:“你別吃喝,尤其是茶花點心。”

明月出撇嘴,果然如此。

如果懷孕這三年小芳也曾找過鈴醫藥師之類看過,那就難保她這怪胎的訊息不會被這些行腳醫生傳到長安城去,而三年裡小芳都好端端躲在地下室,就只能說明這些醫生都不能開口暴露這個秘密。

“都死了?”明月出冷眼看著小芳。

“有過四五個鈴醫和婆子,在後院。”小芳挪開視線。

明月出不回答,她突然理解了香九郎對小芳的嫌惡,這個小芳為了保住她這胎,保住她自己,默許了父母殺人滅口。

小芳這份母愛是會要人命的。

“你們也打算這麼對我?”明月出雙手交握,要不然她怕她會忍不住伸手給這產婦幾巴掌。

小芳怯怯地搖搖頭:“不,不敢,我爹說了你和他們不一樣……”

明月出點頭點的很有底氣,別管她是不是人,反正她肯定不會死。

“求求你別說出去……”小芳哀哀地看著明月出。

明月出不置可否,她突然覺得這個世界對她來說還是不夠真實,她看它雖然看得清清楚楚,卻總像是在做清醒夢,即便清晰也好似隔著一層玻璃,根本無法融入這個世界,接受這種三觀,適應在這裡的生活。這一瞬間她突然想哭,想家,想汽車尾氣和高樓大廈,甚至是小區門口會多給她加一個蛋的煎餅阿姨。

“等咱們找到你的軀殼,我死也要死回去。”明月出咬牙切齒地賭咒發誓。

“你不必如此,我總會幫你。”屠博衍平靜又篤定地承諾。

咔噠一聲,村長媳婦開門進來,探頭探腦地看著小芳和明月出。村長也瞄著明月出的表情,躲在媳婦身後躡手躡腳挪進來。

明月出開門見山地對這兩口子說:“令嬡的血瘤已經去除,不會再有後患了。”

聽話要聽音,村長盯著明月出,想要窺探些許端倪。

明月出覺得這個情景有點像她父母剛過世那會兒,的確有親戚是真心憐愛她,想要把她接到家裡,可其它麼,呵呵,他們的臉上就掛著這種表情,窺探,猜度,衡量,算計。明明心裡想要從她身上撈點兒錢出來,偏偏又不想落人口實,搖擺不定,不能心甘,只能一趟趟往她家跑,把她家呆書生的書摞在地上當凳子,看著她家仙女兒佈置的那些傢俱擺件,眼睛裡的貪婪簡直要淌出來。

還有大學時候的導師,分明是她家書呆子的同事,卻不想著照顧照顧同僚遺孤,反而覺得她一個女孩子沒有父母,正好佔便宜,於是用獎學金啊論文啊誆她去他家裡,要不是她預料到這種情況給自己找了靠山,借力打力,恐怕早就吃了大虧沒地方哭去。

這些年她獨自一人生活,這類人的臉色她太熟悉,掐著他們猶猶豫豫還想立牌坊的時機抽身,這壞事他們就做不成了。

“你……”屠博衍欲言又止。

“沒事兒,我沒什麼可難過的。我做事只求自己良心過得去,至於別人怎麼看,隨意。”明月出還不忘安慰屠博衍,心說這位大神也是可憐,隨便換哪個姑娘,都不止於有她這麼多故事,偏偏就是她,屠大神也只能被迫跟著吸收這些負能量,心情能好才怪!

“我倒不怕你這些往事,我只是怕你再不把這小傢伙抱起來,它就要把你的裙子抓破了。”屠博衍提醒。

明月出連忙撈起小怪物,對村長笑:“你們不要怕,它是我師父給我的保鏢,已經餵飽了,所以暫時不會吃人的。”

村長媳婦看了一眼女兒,伏在地上給明月出磕頭道謝。

明月出表示她只是想盡快搭車去縣城。

村長雖然有些懷疑,但明月出臺詞背得溜,他又擔心之前見過的那個高冷的明月出,權衡再三,轉身去安排牛車。

明月出沒料到村長這麼知情識趣,剛要與屠博衍感慨一番,就見村長媳婦端著一案吃的進來,表情依舊是可憐兮兮,卻毫不猶豫地把手裡的點心糖水推到明月出面前,一臉小心翼翼的討好:“吃點東西再走,我們村野人家沒什麼好東西,這是我最好的手藝茶花凍還有杏花粥,怎麼也不能讓恩人空著肚子出去。”

那是一碗雜米粥,熬得濃稠,一碟子鹽炒薺菜擱了幾塊臘肉丁子,還有一塊兒饅頭大小的糕點,淡淡的水紅色,乳脂晶瑩,裡面隱約可見紅色的花瓣,散發著一股奶羶甜膩味道。

屠博衍冷笑一聲:“沒救命會死,救了命,也要死。”

明月出心情複雜地看著村長媳婦,她真是沒有想到這樣一個哭哭啼啼的婦人,端來毒藥的時候卻沒半點兒猶豫。亦或該說,為了保住女兒的命和秘密,即便是懦弱愛哭的母親也可以變得心狠手辣,毫不遲疑?

“你!”村長一回來見那茶花凍,臉色一變,死死瞪著自己的媳婦。

村長媳婦慫眉耷眼,垂手站在一邊。

“既然令嬡的血瘤已經除去,你們就讓她好好養一段日子吧。”明月出起身,面無表情地開口,“我的師弟還在長安城等我,他位高權重,脾氣不好,我這就走了。”

村長媳婦咬著嘴唇,上前一步:“可是——”

明月出看著她懦弱的臉,突然氣樂了:“若不然,你先吃一半我看看?”

“我現在去叫我的友人,希望他沒有少半根頭髮,否則你和你的妻兒,就去陪那血瘤子吧。”明月出有屠博衍在,對王十九郎的氣息還是有把握的,這麼說不過是嚇唬村長夫妻而已。

村長青著臉拽著自己的媳婦,兩口子似乎都在猶豫要不要攔住明月出,然而最終他們也只能看著明月出帶著王十九郎走出門去。

“屠大神,我有理由懷疑在我昏迷不醒的時候,發生了一些我不知道的故事。”明月出道。

“對付此等愚民,無非是恐嚇而已。”屠博衍回答。

明月出一笑沒再追問,反正她知道肯定不是輕飄飄嚇唬兩句,必定是屠大神嗷嗚一聲開始放殺氣。

“屠博衍,你覺得我適合生活在六合嗎?”明月出看著小村晨曦薄霧,語氣惆悵。

“我不知你是否適合,但我知道在你回家之前,你會讓自己適合下去。”屠博衍回答。

明月出噗嗤一笑,伸了一個懶腰,屠大神真沒白同知同感,他說的太對了,就算是這鬼地方夠封建夠混亂夠殘酷,她還是一樣要咬牙趟過去,在找到辦法之前好好活著,在找到辦法之後高高興興地回家。

這麼想開了,明月出只覺得滿身鬱氣散去,只和王十九郎解釋那對村長夫妻想要謀財,王十九郎究竟信不信,她也不想理會,畢竟屠大神說了,人在六合行走,誰能沒點兒秘密?

杏花村的杏花餅小有名氣,每逢雙日子就有牛車往萬年縣城去做生意,這會兒牛車正清點人數,那個年輕的車伕見了明月出和王十九郎一臉喜色:“這不是昨天來的仙客與先生?我還以為你起早走了。這麼遠的路怎麼能走,快來坐車!”

車上兩個婦人聽了這話,年長挪了挪屁股,頗為熱情地招呼明月出:“來,就坐這兒!”

年少那個紅了一臉,起身坐到自己嫂嫂身邊,給王十九郎讓了個座位。

明月出爬上牛車,品著王十九郎見山望水賦詩一首,聽著這一對姑嫂絮叨著長安城的繁華熱鬧和採買清單,覺得昨天晚上的事情已經頗為遙遠,要不是背囊裡還塞著那隻小怪物,她簡直會以為那驚心動魄跌宕起伏的一夜不過是一場幻夢而已。

“夢見香九郎那樣的傢伙就該叫噩夢。”屠博衍糾正。

明月出樂了:“看來之前你到長安城遊歷,和非人們相處得很不愉快啊。到底有什麼不愉快的事,你說出來讓我愉快愉快啊!”

屠博衍不搭理這話頭,嚮明月出借了一隻手,撫摸著那小怪物從背囊裡伸出來的腦袋。

王十九郎雖然是書生,卻沒有明月出刻板印象裡的書生那般酸腐,他大大方方地和那對姑嫂攀談,順便還解開了馬臉大嬸扔兔子的緣故。

“如此說來,長安城中時興拜兔妖?”王十九郎好像非常喜歡這些田野歌謠,奇聞異事,那表情簡直恨不得拿筆記下來。

“倒也不是什麼人都拜的,是求姻緣求子的才會拜,說是極靈的。我們村長家的閨女就是拜了兔妖,嫁給了做香料的生意人呢!雖然嫁的遠,可穿金戴銀多快活!不過我們雖然沒去拜過,也都隨這份忌諱,不吃兔子。”那位嫂子解釋道。

那小姑長大一雙眼睛,表情還有點害怕:“聽說在我們這一帶,若是吃了兔子就會倒大黴。”

明月出不以為意,她都這樣了,還怕什麼所謂的大黴嗎?她本人都快成人形水逆了好嗎!

滿車的絮語雜言搭配著清風拂面,讓明月出覺得十分愜意,她抬頭看看天,碧空如洗,真是個明朗清白的好天氣。只是顛簸之中牛車經過小芳家後院,那一叢山茶花開得過分熱烈,那殷紅顏色刺痛了她的眼睛。

小芳說,那四五個都在後院。怪不得這山茶花開得這般豔麗。

明月出轉過眼不想再看,眼角餘光裡卻閃過一個灰撲撲的影子,好像是一隻大鵝,撲稜著翅膀從後院裡飛出來,在它兩隻過大的翅膀下面,好像還有兩個小翅膀在忽扇。

“你看見沒有?”明月出問屠博衍。

屠博衍好像還沉浸在擼貓的愉悅中,被這話問得一愣:“看見什麼?”

明月出看著那叢山茶花,這會兒那隻灰色的大鳥不見了,她環顧四周也找不到蹤跡。

到底是她看走眼了,還是什麼妖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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