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白油膾蹄晶(1 / 1)
想走不能走,不想留卻只得留,同知同感同居一身的麻煩,屠博衍自知做再多預設也沒用,反而是明月出說得對,既來之則安之,對於無可更改的事情就少想麻煩,多想有好處的那一面。
譬如多問問明月出那光怪陸離的故鄉,那處知識與學問浩瀚如江海,衣食住行都與自己所知和而不同,尤其是明月出提到的網際網路。屠博衍難以想象那是怎樣一種網路,明明並未實際存在,卻時時刻刻都在影響人們的生活。
“因此所謂訊號,便如一種法術,法術施展範圍之內,人人都可使用訊號訪問網際網路?”屠博衍思忖,“那若是法術範圍之外,豈不是望網興嘆?那如你所言,繁華都市與窮鄉僻壤,所知所見便因一網而截然不同,這等命定天選,與五臧六合也無分別。”
“還是有區別的,首先,像我的祖國,會努力搭建訊號塔覆蓋更多的地方;其次,國家也不會限制人口流動,如果你對自己生活的地方不滿,可以到更大的城市去拼搏;最重要的是我們有人在努力改變彌補這種不平等,但在這裡,我想大唐天子不會為了他的子民能更多受教育,在深山老林裡建訊號塔吧。”明月出不知道怎麼解釋三觀和哲學層面的東西,只能舉個例項證明她還是更喜歡現代文明,“而且像你這樣喜歡看書學習的,有了網際網路就更方便了,你想查怎麼資料都有啊。”
“如此說來,便是不去你所謂的大學,平日在家也可上網學習,那些國外的圖書館資料之類也能查閱?”
“是啊,而且不用一本一本的翻,你可以搜尋關鍵字。”
屠博衍語氣嚮往:“若我也能去你的故鄉便好了——也許我該給我的書籍也做個網路。”
此時此刻隔壁還有飲酒調笑之聲,兩人根本無法入睡,索性你一言五臧六合,我一語資訊時代,聊得比晚飯吃的高家饅頭炒肉皮兒還噴香熱乎,一直聊得明月出躺在床上,屠博衍還不肯放過:“若你有空,也教教我英語。”
“好啊好啊,明天開始你就每天先學幾個字母,幾個單詞,反正你這麼學霸,估計很快就學會了。”明月出是不知道屠博衍學了英語能幹嘛。
“你不覺得習得一技的過程,本身便是一種愉悅嗎?”屠博衍納悶。
明月出翻了個白眼,好吧,屠大神是學霸,必然都是天生一心向學的,重要的不是結果,學霸這種生物只是享受學習的過程而已。
“我絕非天生學霸,不過是更努力些。”屠博衍認真地糾正。
明月出攤手,就算是為了證明自己而努力學習,可人家屠學霸一學就能會啊!給她學她也沒有那麼快學會啊!偏偏屠博衍的謙虛是真心實意的,簡直太討厭了!
幸好店小二端來了明月出點的夜宵,一盤松花綠葉卷,是野菜汁和糙米麵做的,柔軟清香,還有一盤白油膾蹄晶,是用豬蹄熬煮出油脂做成水晶凍,切了手指粗的條,加入姜醋之類,也頗彈滑爽口,搭配一小盅蜜酒,下肚暖烘烘。
酒足飯飽,才捲起蓬鬆暖香的被褥準備睡覺。誰知還沒等睡著便聽得一把羽毛般柔軟的女音嬌笑道:“別——癢得緊——”
“緊才好,哈哈哈哈!”又一個男聲放肆大笑。
“冤家!莫要那麼大聲,奴家羞——”那女音的後半句被嘖嘖之聲吞了下去。
看來是隔壁的酒菜吃完了,飽暖思那個什麼。明月出無奈,她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今夜隔壁看來是打算燉起紅燒肉,不能清淨度過了。
果然,細碎的口舌之聲過後便是撕錦裂帛,煎炒烹炸諸般聲音穿牆入耳,明月出略一想就通了,這真不是薛家客棧隔音有問題,而是她與屠博衍混在一起,五感變強,聽力太好了,所以才會隔著幾個房間聽到這些需要打碼的東西。
明月出瞬間理解屠博衍對她洗澡的抗議之心,其實聽到不要緊,一起聽到才要命,更要命者,她是來自資訊時代的衝浪少女,與屠博衍那樣的書呆子不同,什麼型別的畫面沒見識過?就憑這配音,她腦子裡便自動生成了劇情,而她屠大神與她同知同感,當然是同享一個顯示屏。
這會兒顯示屏上鴛鴦蝴蝶翻紅浪,胭脂綾羅墜玉堂,明月出一聽屠博衍不說話,便知道他大概也看了個全篇。
她自己生冷不忌,對此並無半點兒自愧之心,但人家屠博衍清水出芙蓉,怎經得這麼精神汙染?明月出難得有了幾分不好意思,連忙召喚屠大神:“我得跟你認真地說,我是來自資訊時代的現代人,沒有那種三從四德的封建觀念,七情六慾,只要是你情我願不觸犯道德和法律,我也是持正面態度的。”
“這種事情是生命的本能,您老人家一心向學六根清淨,我還是紅塵打滾樂此不疲的。”
“所以你可千萬別批判我的腦內小電影,要不然我怕我生氣了真的會跟你吵起來。”
“人各有志,求同存異而已。”屠博衍倒是比明月出預想的平靜,“聽這縣尉的氣脈,大約也不會很久,等下我們說完這幾個字母就能睡了。”
“……大神英明!”
“好了,你剛才說這幾個有一諢名,母音?”
“不是諢名,人家就是母音字母,哎呀別管為啥叫母音,反正你先記住——”明月出邊講自然拼讀,邊鬆了這口氣。她也覺得自己這段話也是說的是過分嚴肅了些,想想也覺得奇怪。這麼多年因為她的身世遭遇的眼光評價不少,因此她早就練就了金剛不壞之身,很少在意別人的想法說法,但不知道為什麼,唯獨屠博衍這個人是個例外,大概是因為他們同居一體,又或者是因為屠博衍本人人正心正是個稀有君子,反正明月出就是不希望被他誤解,也不希望他是那種酸腐古板的假道學。
幸好他不是。
這些日子的相處,明月出知道,哪怕是屠博衍不喜歡的,他也總是尊重她的決定,時時刻刻記得自己寄居者的身份,從不僭越那條線。就像他說的,求同存異。這種彼此尊重又彼此照應的關係,就算是放在資訊時代也彌足珍貴。
“從這點來說我來到六合以後就很幸運了,遇見的是你,要是換成別的人,我想都不敢想。”明月出感慨道,“換個色中餓鬼,只怕還盼著我多放點兒腦洞小電影呢!”
“我不知你對所謂古代社會的認知來自怎樣的典籍,但以我的瞭解,我七弟收藏的圖冊,比你那些腦補更為精彩。”屠博衍不屑道。
“等等,你哪來的這奇怪的勝負欲?”明月出納悶,正常情況不是應該疑惑,她這樣的獨身主義者為啥還樂顛顛地追求魚水相知之歡麼?
“你從前有何種,嗯,那個詞如何說來著,生活方式,與我無關。在六合,你我同在時,自然是盡力去尋找破解之法,等到你我分開,你是回家繼續獨身主義,還是留在六合追求什麼嵇康衛玠獨孤信,我絕不會阻攔你,只會一力相助,就算報答這些日子對你的叨擾。”屠博衍說得太過認真,讓明月出覺得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分外卑鄙。
好在有了這麼一本正經的對話,那些聲音也沒那麼尷尬了,甚至隔壁的劇情發展到了這一步,已經令明月出覺得油膩。
“那饅頭美人真的是一點兒也沒有放感情進去,演技這麼虛假,那個縣尉也信?”明月出好奇。
“信與不信,他本也不是求情。”屠博衍一針見血。
“沒有感情就沒有美感了。”明月出思緒飈飛,“讓我想起了我舅媽過年給我送過菜,那時候她說怕我自己一個人過年孤獨,非給我送到家裡。我當時是第一年嘛,就還挺感動的,結果開啟一看,好傢伙,是一盤子豬蹄,就是蹄髈。而且不是滷豬蹄或者紅燒豬蹄,而是熬完了水晶皮凍之後剩下來的殘骸。我的媽啊,一盤子裡油膩都凝固了,灰灰白白的——”
“你嘴下留情,不要毀了今晚的白油膾蹄晶。”屠博衍攔阻,“噓,你聽,好像不太對。”
明月出也覺察不妙,本來那位薛縣尉還在鬼吼鬼叫,怎地在剛才一聲辱罵後就全然無聲?尤其那聲罵,調子剛攀到高點還未拐彎便被截住了,那種感覺就像是有人在那一瞬間突然揮刀砍掉了他的頭顱。
紅唇紅被紅血飛,那畫面太美她不敢看。
“咯咯咯,冤家!這樣可不行!”饅頭美人的聲音響了起來,接著嗯嗯咋咋之聲再起,一切似乎又恢復前情。
“好吧,人家繼續熬蹄髈了。很顯然你說的不會太久不太準,要不然我給你講個鬼故事助興吧,叫墓中女仙。說的是有兩個賊發現了一座古墓,貪心之下進墓想要找點兒便宜,發現墓主是個美人,就跟隔壁一樣,結果正在嗨,那美人變成了惡鬼,原來是使勁兒太大畫皮撐破了,惡鬼骷髏半邊露出枯朽腐爛的本體,半邊還掛著那張血淋淋的畫皮——”
明月出繪聲繪色地講著故事,講著講著人就困了,蜷縮在被窩裡沉沉睡去,完全沒有留意屠博衍暗自鬆了一口氣。
這姑娘家心也是大!明明白桃紅桃的他都看過了的,她還能這麼沒心沒肺地和他討論這種事情!真把學霸當做是性別,不算男人了嗎!
屠博衍滿腹憋悶,正想刺她兩句,突然一個破鑼嗓子殺豬般地尖叫:“死人啦——薛縣尉死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