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春明逡巡醬(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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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年縣是大縣,因此每日上下午都有往來於長安城的馬車和明月出理解裡的班車一樣。每輛長安班車目測至少可以坐十人,拉車的與其說是一匹馬,不如說是披了馬皮的豬,馬臉豬身,四肢粗壯得像是汽油桶,特別對得起它的品種,彘馬。

“彘者,小豬也。嘿嘿嘿,漢武帝的名字我還是記得的。”明月出得意洋洋。

“你先將那份公驗與你我對好的人設背下來,再提你的古文造詣不遲。”屠博衍潑冷水。

上車之前扣著胡帽的車伕來核查身份,明月出神態自若地拿出那份撿來的公驗,特地點了點上面那段外貌描寫,頗為清傲地揚起下巴。

“上面不過四字,姿容明麗,又非傾國傾城,你大可不必如此。”屠博衍道,“六合女子多不愛用冪離,等你進了長安城見了她們,便知道這四個字多不值錢。”

“你就別暗搓搓拿六合的大唐和我故鄉的唐朝比啦,我們家呆書生說,唐朝到了鼎盛時,女子出門也不遮面,還喜歡穿男裝呢。”明月出一面和屠博衍閒扯兩個不同的長安城,一面透著車窗上隔蚊蟲的網巾往外看,不看則已,一看便注意到錯車之際,對面車上上有幾位帶著貨物的青年都紛紛看向自己。

“嘿!這還是個敞篷班車,挺適合在街上看美女的啊。”明月出嘀咕。

“這便是你所謂的古人實是開放,適應就好。”屠博衍不失時機地刺了一句。

“我有什麼不適應的,看就看唄,誰還沒個回頭率。”明月出坦蕩蕩,“畢竟鍋包肉誰不愛。”

“我更喜歡你說的糖醋里脊。”屠博衍道。

“等你找到身體證明你比我美,你再說話。”明月出一哼。

“你不是說,若非冰箱就得學會製冷,才可品評冰箱?”屠博衍問。

“你再說我就要撓屁股了。”明月出反唇相譏。

“粗俗可鄙!”屠博衍怒了。

兩個人看著風景打著嘴仗,經過著名的離別專用場景灞橋,聽了王十九郎隨口作一首新詩,終於在午後時分進入跨了長安城內外的曲江風景區,滿目皆是花紅柳綠,煙水明媚的好風景。看風景的人鮮衣怒馬,有的坐在翠帷之中對花宴飲,有的索性挽著披帛就站在離官道不遠的草坡上,時不時傳來幾聲唱和都是郎情妾意,還有不少明媚女子追著兩位騎馬的少年郎,拋花擲繡,王十九郎見了道一聲“好巧”,原來竟是新科進士裡最年輕的兩位小郎君被封了探花使,正在這曲江景區摘花作賀。

“今日崇仁坊必有杏宴花食,諸位若有空閒不妨去瞧個熱鬧,花食雖然都是些糕餅果子,但也抵得過一頓飯資。”車伕進了長安城心情極好,時不時為乘客們介紹長安城裡的吃喝玩樂,勒住彘馬停了下來,示意車上的乘客下來走走疏散疏散,再啟程就是直奔城中不能停了。

車上十人都下了車,幾個去方便,幾個四處閒逛,王十九郎留在車上謄抄剛才那幾句,那對姑嫂熱情地招呼明月出一起去嚐嚐有名的春明逡巡醬。

“裙裙醬?”明月出看著那兩位大姐快活地奔向了小攤小店小館子,她們剛才說的是什麼醬?

“逡巡醬,一種肉醬。用曲江水裡的魚肉和羊肉打成泥做的肉醬。”屠博衍語氣裡有幾分嫌惡,“你若想吃到了西市再買,崇仁坊亦有售賣,春明醬有名,不過是因為靠近春明門,又極廉價而已。”

十塊錢的羊肉串和一塊錢的羊肉串不是一個東西,這個道理明月出還是懂的,屠博衍嫌髒,但不妨礙她看看熱鬧。

春明門本就有市井熱鬧,那賣吃食的一條鋪子更是人頭攢動,大約在此地須臾即可做得的逡巡醬是土特產,做醬的鋪子還不少,各自拿出看家本事揮舞著搗肉泥的錘子刀片石磨,有的喊著買醬送餅,有的號稱買四贈一,還有人直接就用乾糧炊餅烤熱了蘸著逡巡醬給路人嘗,其吸引買家的手段和資訊時代也差不離。

尤其是那一位卷著袖子的賣醬娘子,那刀剁在剔出來的魚上叫一個穩準狠,一邊剁她還一邊回頭罵男人:“豬漢!不讓我瞧小郎君,你倒是挖了我的眼珠子!”

那副架勢讓明月出想起《魯提轄拳打鎮關西》裡的肉臊,進而想到臊子面和油潑面,想想眼前不遠就是長安城,再想想從前西安城裡的灑金橋市場裡的小吃,頓時好想大哭一場。

“……我定會送你回家的!”屠博衍狠狠保證。

明月出眨了眨眼:“沒事,沒事,我就是想吃稀糊爛肉夾饃,眼淚忍不住從嘴角流下來了。”

兩人一身看著熱鬧,不巧被那一對賣了醬的姑嫂熱情地一擠,差點掉進放滷羊肉的大盆裡,眼前紅白花花一片條子肉,還是那剁肉的大姐把她拎了起來,又抓起撲到肉上的小怪物四喜,一臉可憐地拍拍灰把四喜放回明月出懷裡:“小道姑,你是進城去的吧?只管告訴你,城裡啥都貴著,你不如就住在我們家,舒服便宜!兩三個屋子,一屋一人,清爽得很!”

“……城中有我師弟。”明月出抱著四喜躲開剁肉娘子的大手掌。

不過那對姑嫂倒是不介意剁肉娘子刀口上的血水,買了兩罐子逡巡醬又和旁邊貨郎砍起價碼來。

敷衍過剁肉娘子,明月出一路看著那些攤販,這些兜售雜貨的,賣藝求賞銀的,插草自售的,還有這一片片的小腳店茶舍和逆旅客棧,以及一水兒聽過去咚咚咚蹬蹬蹬的剁肉打醬聲,真是要多接地氣,就有多接地氣。

落在一溜兒熱鬧末尾的一個啞巴大漢拿著石刀在剁肉,那把石刀看著就極重,偏偏啞巴大漢使喚起來舉重若輕,石刀上下翻飛,打得一層肉泥粉粉地糊在石刀上,每砸十幾下便被他細心刮下去。

屠博衍倒是讚了一句:“這才是古法老道,肉筋膜盡碎,便是混些羊雜進去,也吃不出怪味了。”

那對姑嫂又擠到這邊,小姑大約是瞧見這位啞巴大漢生意不算好,心中惻隱,掏錢買了些醬。小姑還一臉天真地指著嘴巴:“你真不會說話?能聽得見嗎?”倒是那啞巴大漢隨便點點頭便繼續幹活,好像是一架無情的打醬機器。

春明門外的熱鬧讓明月出始料未及,屠博衍向她解釋,與她所在的故鄉那種出入城都是高速路不同,在全民交通多靠腿的世界裡,城門內外是最為市井的熱鬧地。然而也的確人多手雜,物品良莠不齊,萬一吃了歹人的迷魂湯會被人奪走財物,所以他才提醒明月出不要在不明所以的攤子上隨便吃東西。

“進了城便好了,各坊都有武侯,你要吃到時隨便你。”屠博衍語氣嫌棄。

“大神你對我是不是有什麼誤解,我是吃貨,但也不是什麼都吃嘛。”明月出連聲否認剛才還真有點饞那逡巡醬。

等兩人一身回了車上的時候,那兩對姑嫂正在和車伕商量退了幾文錢,說是不住城裡了,白天進去逛逛晚上出來便是,省幾個算幾個。

“我們三日後回去,第三日晌午去戚家酒樓吃一頓!好歹也嘗過一回昇平灸!小娘子要不要一起?”嫂子熱情招呼。

“誒,嗯,我到時候看情況,我先找我師弟。”明月出回答。

“要不你也來和我們一起住吧,三個人有個照應!”嫂子又邀請。

明月出連連擺手:“我真的要趕緊找到師弟。”

屠博衍全然不理解:“這等無名小店,宵禁一起連個武侯也無,若有什麼是,是錢大還是命大?”

明月出拍拍自己的額頭:“大神,你這屬於何不食肉糜,是真沒受過窮啊。”

彘馬緩緩邁開腿啟了程,明月出往外望去,還能瞧見那剁肉娘子喚了個瘦小黝黑的男人提了一桶肉,姑嫂兩人則沿著一地的熱鬧慢悠悠地往春明門裡走去。

“咦?那兩位怎麼走了?”王十九郎納悶。

明月出略解釋一番,王十九郎和屠博衍的觀點一致,搖頭不贊同:“春明門人來往雜糅,可不安全。屠娘子,你可不要這樣。”

“屠大神,我們進城怎麼辦?你說南北兩市不是給人住的,那我們住哪裡?”明月出問屠博衍。

屠博衍回答得乾脆:“以前我住東都會,現下你非要節儉,既如此只要是備了案的店都無妨。”

王十九郎倒是比屠博衍知道的更詳細,建議明月出:“崇仁坊逆旅最多,西市裡也有正規女樓專給女子投宿。屠娘子多花些銀錢住東市也是好的。”

“我就說你住東都會,何必省下要命錢。”屠博衍贊同王十九郎的建議。

明月出偷笑:“東都會的五星級大酒店?那是不是我就可以洗個澡?”

屠博衍恨不得駕駛著她自己的胳膊把她掐死。

忽而又一輛高頭駿馬拉的單人馬車噠噠地抄過了班車,車窗遮著一抔輕紗,如煙如霧,裡面坐著一位姿態撩人線條豐腴的美人,路過這一地的熱鬧時還微微掀起輕紗向外看了看,露出小巧白皙的下頜與嬌滴滴的紅唇。

明月出一瞥之下總覺得不對,車裡坐著的好像是萬年縣那位饅頭般白且肥美的娘子,可那人明明已經留在萬年縣待審了,怎麼會出現在這麼華麗的馬車裡?

“看錯了吧?”明月出問屠大神,可惜大神沉迷擼四喜,完全沒在意。四喜在明月出懷裡左扭右扭,鼻子東聞聞西嗅嗅,一臉警覺,待到又有一輛馬車超過班車時才安靜下來,抱著明月出的胳膊沉沉睡去。

明月出低頭看著懷裡這隻最最邪門的小怪物,手指頭被屠博衍使喚著撓著四喜的脖子,兩人一身沒再往外面看,而是專心與王十九郎討論起長安城的名店來。

又一輛單人獨戶的快車追上了彘馬班車,車窗擦著車窗越過班車去,馬車裡的人用兩根手指撐著額頭,另一隻手遞出一把刀,刀尖隔著帷幔抵著車伕的背:“給爺跟著那輛車別跑過了,記著點兒,你的小命在爺手裡!”

那車伕耷拉著耳朵,瑟瑟發抖地勒了一下韁繩,單人馬車又慢了下來,不遠不近地墜在了彘馬班車後面,跟著彘馬班車過崗查公驗文牒,再一路緩緩進了長安城,一直跟到了彘馬班車的終點站,長安城崇仁坊附近的落站驛。

落站驛顧名思義,就是車馬經過可以下人,但是不可以停泊車輛,彘馬班車的車伕招呼著車上的人快點下去,一轉頭看見單人馬車那慫眉耷眼的車伕,啐了一口:“豬!趕車都沒精神!”

單人馬車也停了下來,車上那位大爺丟給那車伕一塊兒銀幣,在班車車伕羨慕的眼光裡,大搖大擺地整理了一下青衫,正了正背後的劍匣,使勁兒拍了拍臉頰,精神抖擻地朝著那輛彘馬班車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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