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胭脂雙肉脯(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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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出在戚家酒樓蹲了一週,憑著她強悍的適應能力,至少是把戚家酒樓大面兒上的事情打聽齊全了。

戚思柔是六合深北之地商戶出身,家中本是做藥草生意,數年前一場天災讓戚思柔住的村子只剩下戚思柔和一群半大小子,於是戚思柔就憑著一腔血勇扛起家業,來到長安城闖蕩起來,從腳店做起,漸漸做成了酒樓。

大約是戚大娘子深知這世道女兒家的艱難,戚家酒樓自營業起便時常收容生計無門的女性,不管是家道敗壞險些被賣奔逃出來的媳婦子,還是和離後帶著孩子討生活的單親媽媽,亦或是不願受家族控制出來單立門戶的女戶娘子,只要人行品正有手有腳,都能在戚家酒樓裡找一份活計。據說此事曾傳入天后耳中,還誇獎戚思柔是“胭脂英雄”,賞了她一幅字,至此長安城中連最愛撕扯剝落搜刮佔便宜的武侯和潑皮都不敢惹戚思柔的生意,戚家酒樓也就越做越大,有了今天的局面。

明月出琢磨著,那失蹤不失蹤的,若戚思柔知道內情是從犯甚至元兇,她怎麼可能認罪?若戚思柔一無所知,這問了也是白問。漂亮道士問這個,能有什麼用呢?

還是說漂亮道士做人就這麼正直?有話就說,就不想繞圈圈?

“一力降十會,有何不可。”屠博衍倒是看準道士實力不凡,無所畏懼,“也許道士是想多謝訊息,正如你我,不也是呆在這裡四處留意?倒是你的柔姐,說話未必盡實。”

“我看柔姐姐倒不像是這樣的人。”明月出看了一眼四喜的肥肉臉,她不敢說她看人準,但她看過的惡人惡事可遠比她同齡人多,眼光還是有那麼幾分的。戚思柔不一定是柔姐兒,但一定是好人。

兩人一邊說,明月出一邊把菜餚放進食盒裡。

戚家酒樓只給熟客送外賣,送的也多是冷盤,這一份便是送給千金公主與天后麾下一位司言女官的“下午茶”,那二位貴人在西市逛寶貨店逛累了,正在人家店裡歇腳。

大唐的“下午茶”民間叫茶食,也叫小食。一般都是一份肉脯,一份兩份點心,再加一份甜品。戚家酒樓今天給的是胭脂雙肉脯,酥皮炊餅,桂花糕和含桃乳酪。含桃便是櫻桃,所以櫻桃乳酪對明月出來說也沒什麼稀奇的,倒是這份胭脂雙肉脯有點意思,這一盤的肉脯一半是醬紅色,一半是橘粉色,倒像是雙色腮紅,不愧為胭脂之名。

屠博衍不以為然:“不過是名好聽,那醬紅色是豬肉,橘粉色是雞肉,都是上不得檯面之物。”

明月出壞笑:“千金公主是個吃灸駝峰都只啃個尖兒的,這麼且香且豔的便宜肉脯當然是她身邊的人點的。”

正說著一位頗為貌美的小娘子溜進來四下尋找,一見明月出在裝外面,連忙伸手:“快給我幾片,可餓死我了。”

明月出把食盒蓋子一蓋:“庫頁小娘,這是馬上要送出去的。”

那庫頁小娘撇嘴:“就知道是要送出去的才讓你給我拿幾片啊!難不成客人還會因為少了幾片肉脯打上門來?他們還未必看得出來呢!”

“大郎怕我們餓,一直熱著炊餅,你自己拿。”明月出指了指溫火灶。

庫頁小娘不滿意:“乾巴巴的誰要吃它!快點給我兩片肉脯!”

明月出漠然裝好食盒,完全不搭理庫頁小娘。

庫頁小娘本來作勢要打人,大概是掂量著自己和明月出的身高差佔不到便宜,又收回了手,轉而嗤笑一聲:“你們中山國亡國真是不冤,各個都沒有腦子。”

“那你有智商嗎?”明月出冷不丁問。

庫頁小娘一愣:“那是什麼?”

明月出也嗤笑:“就是你最缺的東西。”說罷抱著食盒喊了負責外賣跑腿的五郎,“——該去送啦!”

“——你!你不過就是個掛名的公主,有什麼值得驕傲的!沒爹沒孃的破落戶!”庫頁小娘氣得破口大罵。

明月出還沒反應過來,卻看見自己腳下一抹,一塊兒爐灰像是暗器一般彈進了庫頁小娘嘴裡。

庫頁小娘胡亂地揮舞著雙手,一臉驚恐地看著明月出。

“沒必要,這不算什麼。不過有人給出頭的感覺的確是好,謝啦大神。”明月出和屠博衍說完,也沒再理會庫頁小娘,抬腳走了出去。

小怪物四喜抬起後腿,噗地一聲,留給庫頁小娘一個臭屁,揚長而去。

負責外賣跑腿的五郎把食盒送到以後回來八卦,說千金公主真的把店裡那個小夥計收入囊中雲雲,又特地去稟告戚思柔嘰咕了一陣子,大概意思是那位女官說了什麼。

明月出適時走開去喂四喜。屠博衍對這些俗事沒什麼興趣,倒是時不時催著好好動動腦筋做點兒別的事,哪怕是和四喜多溝通溝通,不要整天在廚房裡轉悠。

小怪物四喜近來長了幾寸,臉上肥肉更多,毛也更密,把頭頂的那對兒尖角都遮住了,加上白天它的眼睛也沒那麼紅,旁人就只當它是明月出養的貓,不覺得稀奇。

戚家酒樓附近野貓多得很,酒樓後廚大郎自己也養了好幾只貓狗,不差這扁臉的一隻。於是明月出在後廚幫忙,四喜就跟著到後廚來玩耍,晚上抱回去一摸一手的菜肉味兒,令屠博衍這樣的愛動物人士很是不爽。

“你忍忍吧,我現在不是還沒摸清門路,也沒什麼別的事情可做,出出力氣就算很幸運了。”明月出一邊攪和著一鍋胡突湯,一邊和屠博衍說話,“再說,自食其力天經地義,我怎麼也算是好好幹活兒的。你看那個常梳兒,不讓她做點兒什麼,她嘀咕柔姐姐不想幫她,讓她做點兒力所能及的,她又嫌都是端茶倒水的看不起她。這種人我見了都煩,估計留不長。”

廚房裡除了大郎和十一郎,其餘的人都算是小學徒小夥計,打零工的也不少,都是負責瑣碎雜事的,比如明月出就是一塊兒小紅磚,哪裡需要哪裡搬。這麼多的雜工夥計,當然也有常梳兒那樣眼高手低的懶人。

這兩天明月出和大家混得極熟,早起和負責採買的六郎出去買食材,中午開了市回來到跟著大郎與十一郎廚房打下手,給大堂經理二郎和跑堂主管八郎傳話。宵禁以後和大家混在一起吃喝說笑,倒是覺得日子過得挺舒坦。

有人舒坦,自然有人不舒坦,戚家酒樓眼下收留的明月出這樣的女兒家一共七人,有一位做不慣抹灰擦地的事沒幾天走了,還有一位來了以後因為打算盤打得漂亮已經點去跟十三郎計算採購明細了,餘下五人裡明月出和一位會做魚膾的婦人在廚房裡幫忙,一位動作利落的李娘子跟著八郎負責端菜傳話,另外的常娘子和另一位小娘子當然就是不舒坦的。一來二去,另一位頗為貌美的小娘子就不再來了。

“嘖,又是一個招呼也不打,真不差這幾日工錢。以後我得和大郎說,工錢要一月一算,不能再這麼著了。”十一郎的可愛臉蛋上滿是憤然,手起刀落,一塊兒好厚的脊骨頓時分作兩段。

明月出和屠博衍嘀咕:“又一個不告而別的,這是第四個?”

屠博衍腦子裡早就有了一張清單:“是不告而別的第四個,這可有點邪門了。”

不過翌日下午,門就不邪了。因為那姓庫頁的小娘子挽著一位熟客的手,以客人的身份登上門來。那熟客人稱權四郎,通俗地說就是韓國那個地方來長安公費求學的留學生。既然是公費公派,自然也是家鄉大戶出身,有幾個銀錢。素來喜歡戚家酒樓熱鬧的氣氛,經常與幾個留學生好友一起來吃吃喝喝,為人有些愛慕虛榮和貪花好顏色。

庫頁小娘子絕不是權四郎帶來的第一個女伴,但很顯然庫頁小娘子覺得她必定是最後一個。

大約是有了這樣的底氣,庫頁小娘子對明月出抬抬下巴:“先給我端一份胭脂雙肉脯。”

明月出想起前兩天廚房裡那場官司,望向權四郎,畢竟這位才是掏錢的大爺。

權四郎不知內情,一見明月出便覺眼饞,忙道:“別費心,有什麼就先來點兒什麼,餓了。”

明月出一轉頭去端了一盤子炊餅,一臉漠然地鑽回廚房。十一郎難得見明月出沒笑臉,忙過來問八卦,這一問差點氣死:“幸虧這庫頁小娘走了,否則以後行事不妥,壞了酒樓的名聲,那就是大事!看我不在她茶里加點兒料!”

“十一郎別鬧,那詹丹葉是西域物產價格不菲,又可治腸胃堵結,不要用在廢物身上。”大郎輕斥了一聲,又轉向明月出:“殿下人本心正,維護酒樓聲名,大郎在此謝過。”

明月出連忙客氣:“別這麼見外!我也是酒樓的打工人,大家好才是真的好!”

大郎被明月出的怪言怪語逗得笑了:“殿下真是見多識廣,說話一套一套的。”

廚房裡正其樂融融,前頭傳話的跑堂主管八郎探頭進來,笑得比猴子還精:“好個庫頁!和柔姐對上了!”

十一郎掩口笑:“那就精彩了,柔姐豈不是要把她捏成水兒!”

捏成水倒是沒有,但庫頁小娘的確氣得要哭,她不過是言語裡點了幾分,要戚思柔多巴結她一下,誰知道這個小酒樓的老闆卻不識抬舉,無視她的話也就罷了,還擠眉弄眼勾搭她的權四郎!這真的是嬸兒可忍叔叔不能忍!

正氣著,偏偏權四郎還夾著一片橘粉色的乾巴肉脯不住誇讚:“茶食也是大娘子這裡最好,別人不賣這等粉突突的脯子。”說著還朝著戚思柔的心口瞄。

戚思柔面含微笑:“今兒的主菜是灸羊腿,羊是在後廚養了幾日青草晨露供著,我親手宰的。讓我家的四郎片來與你吃。”說著便喊了戚家酒樓的保安總管四郎過來動手。

那四郎板著一張臉,一身利落的勁裝,淨了手之後唰地一下抽出一把漂亮的彎刀,刀光一輪,一片灸羊腿飛落在權四郎的碟子裡,緊接著唰唰唰又是十來下,刃寒如雪出刀如電,羊腿肉片如被狂風垂落的花瓣落入盤中。

權四郎嚇得臉色發白,庫頁小娘也死死憋著尖叫,倒是同行的一個姓島田的留學生看得雙眼放光,恨不得撲上去立刻拜師學藝。

只可惜這一餐到底還是壞了興致,那權四郎帶著一臉憤然的庫頁小娘離去,後面也就沒有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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