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天下第一菜(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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甭管戚大娘子到底是不是人,她發起狠來的確不是人,不僅一早起就開會訓話,這一天連飯也沒吃,悶在一旁寫計劃。

自打決定聽命於薛寶釵,戚思柔就打算擠出兩三個信得過的人手,再好好封一封戚家酒樓夥計們的口。明月出雖然沒什麼大本事,但大學也是學過管理學基礎的,自告奮勇整理出一個標準操作流程來,戚家酒樓那十幾個郎像是一道牆壁卡住了所有的關鍵崗位,領導著各自的小夥計們,而那些小夥計們也各自有了負責的片區,不能越雷池一步。

這麼整理完,明月出發現戚思柔是嘴硬心軟,平時對夥計們太過寬縱,導致庫頁小娘都能在工作時間隨便去廚房找吃的。

戚思柔也發現明月出是個人才:“這是大家大族裡的人事規矩,一般只有主持中饋的當家主母才懂,看來你離家周遊之前,家境不錯。若哪天你憑藉這一條找到了家族親友,記得功勞算在我頭上。”

這樣一通折騰,戚家酒樓又有了一番整肅氣象,連二郎都覺得管事容易許多。傍晚又有薛寶釵的丫鬟捎來訊息,說啞巴大漢本來死也不肯說出元兇,但衙門裡有個機靈的小廝說了個主意,讓那小姑親自去問,果然啞巴大漢就說了,正是春明門附近一個閒漢,與啞巴大漢有幾分恩情。這些日子閒漢做事少了,酒錢卻多了,大概就是加入了某個拐賣團伙,做起了拍花子的生意。好在那小姑運氣不錯,如今薛寶釵已經為那小姑請了良醫,手腳雖不知何時痊癒,但至少這倒黴蛋性命無憂,也算一件好事了。於是戚思柔一揮手:“大家這些日子辛苦,晚上吃點好的。”

下午十一郎果然做了羊方藏魚,客人取走了一份,備用的那一份就端到了幾個郎的餐桌上,大家一同分享。

羊方藏魚號稱中原第一名菜,又或者叫中國第一菜,歷史悠久到難以確認起準確來源,幾乎與華夏同壽,有數種做法,各個菜系流派都聲稱此菜起初誕生於自己的先祖之手,至今沒有定論。

此菜別名魚羊鮮,是以羊肉切塊覆蓋包裹住整條鯽魚,一鍋蒸制而成。出鍋後的羊肉酥爛,魚肉嫩滑,魚羊搭配鮮美無比。

明月出從前跟她爸在徐州玩的時候吃過,記憶裡的味道是燉出來的,顯得濃郁非常。眼前這道羊方藏魚是蒸的,魚也好羊也罷,都是天生天養,羶味更衝,腥味更濃,可偏偏蒸在一起以後兩味水乳交融,倒成了一股香噴噴暖呼呼的味道,還帶著些生薑糟酒味兒,只需略佐鹽巴便珍美適口。

大郎懂膳,稱讚十一郎:“頂級美味出自天然,十一你的火候更精進了。”又勸明月出,“月出多吃點,平時不常做。”

明月出一點兒沒客氣,屠博衍也就很歎服:“此菜魚肉貴在嫩而不散,這不難做到,但羊肉要柔滑不膩並不容易,何況此肉並非上等,能做到這種乳香還沒熬盡的火候,火候功夫了得。”

俗話說廚子餓不著,做完了飯菜十一郎自己沒吃幾口,只笑呵呵地看著其它人狼吞虎嚥,乍一看去那張娃娃臉上竟然有一種“吃在兒嘴,飽在娘心”的慈祥感。

幾乎是一個輪轉,明月出還沒夾到第二塊羊肉,鯽魚就已經被挑破皮了。六郎最精,夾走了魚腹一塊兒,而大郎則挑了魚臉頰肉放在了戚思柔碗裡。

“誒,這啥?啥好東西別藏起來啊!”八郎抬手從三郎的筷子底下奪下一個珠子。那是顆小拇指指甲蓋兒大的珍珠,形狀天然,穿了一個孔洞,泛著淺淺紫色的珠光。

三郎面色發窘,支吾道:“什麼啊,我以為是我擱著牙了。”

十郎卻識貨:“這是最近一年在城中流行的紫珠,我記得是明月萬花樓專賣的。”

這一次重新梳理職位描述,大郎依舊是執行總裁,二郎是大堂經理,四郎依舊管著安保,五郎負責外賣和外交,六郎採買,七郎八郎負責大廳跑堂,九郎負責照管器皿物件,十郎負責雅間,十一郎是總廚,十二郎管理訂單預約,十三郎還是賬房,唯獨三郎從原本的大堂領班變成行政主管,滿手的瑣碎事情,本就心有不甘,被八郎和十郎這麼一說,隱隱動了氣:“我不過是沒留意,你們何必咄咄逼人!難不成我堂堂——我還貪個小珍珠不成?!”

二郎拍他肩膀:“哪有,只是吃出個珠子稀奇罷了。”

十郎也連忙調轉話頭:“薛司言來的時候頭上還簪了一支紫珠小流蘇,應當也是萬花樓的作品。”

說起珠寶首飾,戚思柔頓時來了精神:“明月萬花樓?我記得那是一位明國富商的產業,好幾個地方都有,專做明國首飾,傳了好幾代累絲手藝,尤其是閣樓人物首飾,能做出亭中有人,人手抱貓的精緻來,漂亮至極。”

明月出心頭一緊,她想起了自己那套累絲閣樓人物首飾,離開弱水之後她再也沒有開啟雲猞背囊翻看過,她甚至把雲猞背囊都藏在了尋常的粗布包袱皮兒裡,頭上只戴著一支桃木簪,只因為她一直都很瞭解什麼是人性的“一念成魔”。

屠博衍輕嘆一聲:“我不懂首飾,你若有意,或許可以取那副小的耳墜讓人看看。”

明月出嗯了一聲,其實她到不那麼迫切地想知道自己在這個六合的“鏡面”是個什麼身份——她現在自己還沒站穩,再多個身份包袱,豈不是要站不住?!

戚思柔和幾個郎都在討論那枚紫色珍珠,無人留意到明月出那片刻沉默。十郎說起紫珠如數家珍,大郎和十一郎議論著這珠子怎麼沒被蒸壞了顏色光澤,二郎嚷著要把這顆珠子串在釵上給戚思柔戴,唯有六郎突然問:“這是什麼首飾上掉下來的?這有個曲孔,或許是耳璫?項墜?”

四郎語氣沉沉:“莫非是鯽魚吞了曲江裡的屍首?”

頓時所有人都默然看著桌子上的羊方藏魚,十一郎氣得用筷子敲四郎的手:“你你你!我和大郎蒸了好久!”

四郎一臉無辜:“曲江裡哪條魚沒吃過屍首?”

戚思柔抬腳便踹:“我可去你大爺的!”

吃過飯明月出必定洗碗,待洗乾淨手上的油膩的時候已經是掌燈時分,她連忙打了桶熱水提回房間,打算洗洗睡了。

酒樓的員工宿舍是一溜兒倒座房,距離廚房倉庫都不遠,明月出哼著小曲兒還沒走到門口就被一個嬌小人影攔住:“你站住!你倒是說說,你用什麼狐媚手段迷住了大郎,竟然讓你上桌與他們一同吃飯?”

屠博衍奇道:“前幾日她不也與那幾個郎一起吃飯?”

明月出無語:“大神,前幾天是前幾天,她的意思不是同桌吃飯,而是在今天重新梳理了業務流程以後,為什麼我還能跟他們一起吃飯聊案情。”

屠博衍不假思索:“因為你有我。”

“……你有什麼事兒嗎?”明月出決定不理書呆學霸,直面常梳兒。

“你!”常梳兒一伸手便抓住了明月出的衣領子,使勁兒一扯就想把明月出的衣服給扒了。可她還沒等使勁兒,就被明月出反抓住肩膀,只覺得一股怪力順著肩膀捋到手腕,再看時常梳兒驚恐地發現,她的手臂雖然不痛,但軟如綢緞,根本動不了了。

“給你點兒教訓,一會兒就好了。”明月出說完拎著熱水回屋洗漱,嗔著屠博衍,“大神你也是的,跟她一般見識啥。我兩句話就能把她懟回去。”

“你懟你自己舒服,可我聽她說話也堵著氣,卸了她的胳膊,現在我也覺著舒服。”屠博衍說個不停,好像這樣就能不必體會到撩水擦臉的觸感,不!最糟心的就是——就算隔著絹布——簡直糟心到底——“下次她再如此聒噪,我必定擰掉她的胳膊!”

明月出對同知同感這事已經徹底看開,她洗漱完畢換了一身內衣褲,舒舒服服地躺到床上跟屠博衍聊著白天的事情,聊著聊著竟然找到了大學時期女生宿舍徹夜閒談的那種放鬆和親切來!

“糟了大神,我們倆要麼成為好兄弟,要麼成為好閨蜜。”明月出感慨。

屠博衍為了不打擾明月出在人前工作生活,白天並不經常開口說話,憋到晚上也攢了一肚子東西要吐槽,頭一條就賴明月出沒有看住四喜:“被人看出來四喜是狻猊,你又要解釋杏花村和香九郎,圖惹是非。”

“嘖,你以為現在就很太平?別人我不敢說,大郎絕不是好糊弄的。我們倆當著他的面在腦洞裡對話也不是一次兩次了,你以為他一點兒也沒看出?”明月出品著大郎的眼神表情,覺得大郎只是不想多問罷了。

屠博衍莫名有點酸溜溜:“你觀察還挺仔細,對,大郎也的確是個清秀男子。”

明月出丁點兒沒聽出來,還真把屠博衍當好姐妹,樂呵呵地承認:“雖然李娘子她們都覺得二郎啊九郎啊更為俊美,可我卻比較喜歡四郎或者李仙蹤那種型別。男人嘛,五郎也不錯,皮相美不如骨相美!”

屠博衍驚了:“你——你——”

明月出痛快地翻了個白眼:“人都喜歡自己沒有的東西,很正常。我家呆書生就是男生女相,大雙眼皮黃黑皮膚,所以找了仙女兒那種冷白皮小內雙。生出來我這樣完美的大雙眼皮小白臉兒,長得一江春水向東流的。”

屠博衍神來一筆:“可惜是條單身狗。”

明月出一噎,狠拍了一下大腿:“我打你了啊!”說著突然又感嘆起來:“那啞巴大漢其實也是個痴情郎。”

“你怎麼知道?”屠博衍早就習慣她的話題之跳躍,很自然接了下句。

明月出立刻來了精神:“大神,你看書看傻了啊!那啞巴大漢自己穿戴都是打補丁的,可你看那小姑,連手帕都疊了四五條,聽風瓶裡還插著一把野花。那小姑自己根本不能下床,這些還不都是啞巴大漢救了她以後給她置辦的!能救命還能體恤到這些細節,這不是愛情是什麼?”

“這就是愛情?那我——”屠博衍脫口而出。

明月出心頭一跳,下意識地豎起耳朵。

“——豈不是你爹?!”屠博衍說完了下半句。

明月出撐不住放聲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對!金主爸爸!”笑完她抱住被子滾倒在床上,半晌之後突然嘆了一口氣,問屠博衍,“那等有一天你回到自己的身體裡,還會懷念我嗎?”

“為何要懷念你?我重回軀殼之後,還要助你回家,如此多事要做,何必傷春悲秋。”屠博衍覺得女人真是變幻莫測,上一刻還在欠揍地傻笑,下一刻竟然就能這麼可憐兮兮。

明月出拱了拱被子:“那等我回家,你會想我嗎?”

屠博衍本能地覺得這個問題他不能糊弄著回答,於是他憑心所向:“我會一直很想你。”

“喵!”

還沒等明月出消化掉屠大神聲音裡的魔魅,四喜就已經舔乾淨皮毛縱身一躍,精準地在她的肚子上著陸了。

在四喜的撒嬌聲裡,明月出和屠博衍一人一隻手擼貓,誰也沒有在意屋外有人咬牙跺腳,一臉怨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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