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七夜千金宴(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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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金公主的南山旅遊度假村並沒有那麼多規矩,只要能有資格入住其中,行走活動便不受限制,白天的花林中鶯啼燕囀,夜晚的華燈下鬢影衣香,七天內宴席如流水一分一秒都不會斷絕,觥籌交錯間其消耗的確堪稱一擲千金,因此這宴席就叫做七夜千金宴。千金公主自稱宴中無大小,坐席無尊卑,宴名便也無須避諱她的封號,光憑著一句話,明月出就能嗅到這位公主的囂張得意。可實際坐在宴席旁品嚐美味的時候,她還是嚇了一跳。

千金宴號稱宴中有詩有酒,無米無肉,是至雅之宴。前半句好理解,美酒佳釀伴著詩詞歌賦,可後半句著實讓明月出這個走南闖北的旅遊業從業人士,也不由得咋舌驚歎。

所謂的宴中無米,是明國來的碧梗米做成了雞腹中的填料,挖一勺出來,米粒浸潤雞肉油脂,加上香蕈臘肉的提味,入口香氣四溢。宴中亦無肉,比如雞肉,裹米為煲的雞去了頭腳,紮成金燦燦圓滾滾的葫蘆形,取名福祿翁,其實是葫蘆甕,再比如牛肉,打成肉泥煎做櫻桃大小,外表澆一層紅亮糖汁,做得和櫻桃別無二致,取名含桃薈。

總之宴中米不見米,雞不見雞,魚自然也鱠了擺做山水畫,每一道菜都極盡繁複工序,看不出原本的食材來。

“我倒是能理解這是一種飲食藝術,但是這麼搞七天七夜……”明月出覺得她吃的不是菜,是錢。

偏偏宴席的入席準則並不嚴格,丫鬟也好,隨從也罷,哪怕是沒名沒姓的小雜魚,只要是進了園子的,都可以隨時坐下來吃喝,因此時常有人端了菜走,連盤子都忘在野地裡,將來也不會有人過來收集。

戚家酒樓幾人也是雜魚,雜魚們都端著自己喜歡的食物,坐在爹不疼娘不愛的最外圈,薰香燻不到這裡,蚊蟲都多了不少。

明月出已經瞧不見內圈裡被人纏住應酬的薛寶釵,一回頭卻看見了一臉豔羨的戚思柔,心中納悶:“柔姐看著也不像是那種會羨慕人家有錢有勢的人啊!”

“也許她所豔羨者,並非財勢,而是那群紈絝所擁有的其他東西。”屠博衍猜測,“譬如父母親人。”

這麼一想,明月出頓時生出同病相憐之感,她順手舉起一杯蜜酒:“柔姐!來碰一個!”

戚思柔擺手:“我知道你的酒量好,不想跟你比。你要禍禍,去尋四郎五郎,放過我與大郎吧,我要去上茅房了!”

酒樓老闆前腳走,後腳便有一群少年少女提著花籃扛著魚竿,一群麻雀似地落在明月出身旁,擦汗飲水數彩頭,鄰座一位少女轉頭看見明月出,一臉好奇:“看你模樣不像是丫鬟,是新入京的哪位大員家眷?”

明月出一聽這理所當然的語氣,猜測這群人可能是皇親國戚惹不起,趕緊自報家門。誰知這一報可捅了馬蜂窩,這群少年少女一聽明月出是中山國人,還是一位立志遊學四方的公主,頓時興致大增,一群綠豆蒼蠅似地呼啦一下圍了過來,嗡嗡直叫,讓明月出瞬間幻覺自己是坨屎,還是有問必答的屎。

“那你一定見過海咯?海中有鯤嗎?”

“嗯……有的,名為藍鯨的鯤。”

“所以你說海外倭國吃醋飯,是為了存放久些?他們都不儲冰的嗎?”一個少年問。

“倭國氣候溫潤,許多地方不適宜儲冰,百姓人家也買不起冰。”明月出想起著名的“何不食肉糜”之說。

“紅髮綠眼,那和妖怪也差不多,看來番邦之人形貌若妖,倒也沒什麼稀奇。”一個少女點頭。

明月出想想斯嘉麗·約翰遜,覺得她最好趁早結束這場答記者問,可偏偏那群少男少女纏著她不放:“再等等,安定還沒過來,安定最喜歡這些故事了!”

說話間一把俏麗可喜的聲音傳來:“我這不是來了!”

明月出尋聲望去,那是個姿容嬌美的豆蔻少女,一襲華服,前呼後擁,露面的排場就與這些熊孩子不同。

一個笑眼少年悄聲提醒明月出:“這位是天后長女,安定公主。”

明月出愣了一下,剛要行禮,那安定公主便一陣風似地跑過來,一把握住明月出的手:“快讓我瞧瞧!我最羨慕中山國人了!我四處蒐集他們寫的東西!我可真歡喜!你我都是公主!應該行平禮!姐妹相稱便是!你多大了?”

明月出報了公驗上寫的出生年月,巧合的是安定公主也是同一個月,同一年。

“你我果真有緣!那我便喚你妹妹吧!”安定公主興奮叫道。

那語氣神情無比真摯,讓那群少年少女多少有點訕訕然,他們在座所有人都沒用把中山國公主的頭銜當回事,好像他們都預設已然亡故的中山國和它的公主,不配被他人行大禮。

“你當時沒想到這個問題嗎?”明月出悄悄問屠博衍。

“我妹妹氣質高華,世人一見便知其出身不凡,因此無人不當她是公主。”屠博衍驕傲道。

“好吧,看來是我皮糙肉厚,沒覺察出十二層被褥下面那顆豌豆。”明月出無語,不過能得到大唐公主的肯定,至少自己在山裡的日子會過得輕鬆許多。

“一會兒張家廿八郎他們要夜遊花澗溪,明月,你去不去?”安定公主睫毛顫顫,看那一臉期盼,明月出都不敢說不去。

“遠二郎你也去!反正鄭大人說了,他不管你!”安定公主又對末位陪座的一個笑眼少年道。

“恭敬不如從命。”笑眼少年應道。

大約是明月出講得太熱鬧了,不過多時,那些在大唐歷史中享有盛名的五姓七家子弟們也紛紛出現,好在明月出有安定公主在側,偶有檸檬精酸她,也被公主的氣勢壓了下去。好不容易捱到這群熊孩子回去更衣,明月出終於吐出一口氣,爬回戚思柔身邊,大吃大嚼,補充消耗掉的體力。

戚思柔聽了夜遊花澗溪的主意,撇了撇嘴:“花澗溪說是溪水,卻能行小船,沿溪水可入山中深處,未必安全,你可要當心。”

“安定公主相邀,我也得敢說不去啊!”明月出也知道揹著家長溜出去玩不是好事。

大郎遞給明月出一個模樣古怪的哨子:“此為雲笛,聲音能傳極遠。萬一有事,趕緊通知我們。”

戚思柔不以為然:“安定公主出遊,必定有暗衛,你操哪門子心。”

大郎點頭:“有備無患嘛。”

明月出也沒有想到,她一見熊孩子們準備的交通工具,就想吹笛子了。

這群傢伙竟然準備的不是烏篷船之類的小舟,而是幾個竹筏。眼見夜涼風起,在花澗溪這樣曲折的山間河道上劃竹筏,這簡直必定會變成落湯雞!

“是你!”一把熟悉聲音響起,明月出一回頭,瞧見一位素衣青年,滿袖魏晉風骨,眉目清俊氣質溫雅,模樣格外眼熟。

“是王十九郎!你記得杏花餅卻不記得王維的爹?!”屠博衍提醒道。

“實在是人要衣裝,他穿成這樣我就認不出來了。”明月出連忙迎上去行禮:“原來是元郎,怎麼你也在這裡?你們族裡那個二十八郎不是說偷偷溜出來的?”

王十九郎一笑,大概是因為混在這群長安少年少女之中,也不像是行走江湖那樣自稱在下,裝作是雲遊的書生了:“他那點兒偷溜本事,如何與我相比?家裡已經發現了,明面上派我來看著他們,實際已經稟報上面,派了暗衛保護公主。”

明月出鬆了一口氣,恰好安定公主也發現了王十九郎,兩人索性登上了公主身後的竹筏,一路順水而去。

夜遊花澗溪是文人騷客筆下情懷,行出一里地,明月出就覺得這條線路可以做成特色旅遊產品。山澗流水潺潺,兩岸繁花似錦,花香極其馥郁,落花入水,彷彿給河面繡上了圖案,平緩時風景宜人,曲折處又能掀起卷卷浪花,帶來小小刺激。明月出坐在竹筏上,伸手還能夠到空中飛舞的流螢,感覺和玩漂流差不多。看來張家二十八郎敢提這個主意,也不是完全作大死的。

旁邊竹筏上安定公主一臉興奮,跪在竹筏邊用手撩著溪水,旁邊兩個貼身丫鬟則全無心思,一副蓄勢待發要把公主拽回來的模樣。

“秋蟬鳴樹間,玄鳥逝安適。昔我同門友,高舉振六翮。”張若虛吟誦起一首古詩來。

夜色裡十幾張竹筏你追我趕,少年少女的笑聲有若清風吹過花叢,連明月出的心都活潑起來,屠博衍的聲音也低柔響起,只可惜內容卻不是對月吟詩,而是一句“有點不對。”

“我與兄妹們也曾夜遊此地,河道可行船處,不過二三里,便有擱淺地,不得不下船來。而今夜至此,我粗略一算,也有近十里了。”

“那三里擱淺處何在?”

“我懷疑是山中大雨,使得河道滿漲,如今竹筏順水而下,卻不知要去往何處了。”

明月出一聽不妙,連忙把情況和王十九郎說了,王十九郎又立刻招來安定公主的護衛。護衛首領細細聽了明月出的解釋,當機立斷飛身躍上公主的竹筏,稟明身份,請求安定公主儘快上岸。

劃竹筏的船孃是個中好手,一把長杆順著水下石縫打了旋,吹起口哨,竹筏立即斜著滑了出去,後面接連幾張竹筏也都按哨聲這般行動。十幾張竹筏都向著斜前方行駛,眼看著就要靠岸。然而就在此時,不知是那張竹筏錯了節奏,橫在中間,恰好把竹筏隊伍截斷。落在末尾處的幾張竹筏撞在一起,卻無一張翻榻搖晃,穩如泰山。

“好手法!”王十九郎稱讚船孃們,“果然如輕羽掠水,浪裡游魚!”

船孃一聽張若虛這等俊俏少年的稱讚,更加賣力,打著口哨指揮幾條竹筏解套,眼看她們這張已經脫離險情搭到岸邊。

“不對,這個味道!”明月出猛吸一口氣。

“是那個蒙面人的氣味。”屠博衍此時也覺察出異狀。

那股漚臭氣味隱藏在花香裡,並不明顯,但兩人一身在蒙面人手下走了兩回生死,這個味道怎麼也不會辨錯。

一股奇怪的濃霧從岸邊瀰漫而來,濃霧若有實質,癢癢拂過明月出的臉,那股漚臭伴隨濃霧愈加明顯,連普通人都覺察出了異狀。

“這是何物?”王十九郎警覺四顧,突然輕呼一聲,“天啊!”

一條黑色長足從濃霧裡伸出,將明月出腳下竹筏一掀,幸而船孃本事出眾,用長杆別住岸石,竹筏才沒有掀翻。這一下之後,那黑足無視唾手可得的明月出和王十九郎,直取安定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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