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又見那年雪(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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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麼東西在屋頂上撞壞了她的房子,受傷了,就要下來了。

戚思柔凝眸望去,腥臭的來源是一道血線,一滴血粘粘連連,滴落下來。戚思柔立刻伸出手接住了那滴血,她無法看著如此汙濁的東西落到她的雪地上。

“滴答——”

更多的血滴落了下來。

戚思柔抬頭,透過屋頂裂縫看見了一隻死氣沉沉的眼睛。

“滾!”戚思柔返身拿起酒杯擲向那隻眼睛。

那張臉向後一躲,張口吐出了什麼東西。

“咻——”

一道細碎破風之聲自裂縫響起,銀光連閃,正朝著李仙蹤落下!

那小刀不知為何,比尋常暗器更快,戚思柔本能地俯身擋住李仙蹤,剎那間一股寒意自肩頭竄起,迅速蔓延開來,好像這寒意自有意識,懂得沿著七經八絡攻城略地,直取要害。

“有毒……”戚思柔咬牙忍耐,卻不知對方是否還有後招,不敢翻身下地。那寒毒發作太快,不過是幾個呼吸便已經讓她的一隻手臂失去知覺,連撥出來的氣息好像都要結冰。

“這是北地族眾的法術……”戚思柔感到一股熱流自小腹升騰而起,抵抗著寒意,帶來睡意,她努力讓自己不要失去意識,然而越是努力思考,思緒便越是繚亂不受控制,她甚至看見一片風雪之中有四人披著皮毛大氅有說有笑地走村子裡走去,那被抱在懷中的女孩兒幽幽地望著戚思柔,好像覺察到了她的目光。

“阿柔,晚上吃燉肉好不好?”抱著女孩兒的婦人笑著問。

“好啊好啊!”女孩兒轉回身子,乖巧地抱住了母親的脖頸。

一股強風捲起無數雪片,婦人裹緊大氅將女兒護在臂彎,男子將身邊的兒子拽到身邊,一家人緊緊擠在一起。

好奇怪,那是阿爹和阿孃,還有阿兄。

傻阿兄,讓阿柔躲在地窖裡,放了一把火,把自己也燒死了。

傻阿兄說過,阿爹和阿孃的死是骨氣,死亡是恩德,所以乘黃不畏死。

可是死了就再也回不來了,死亡也會很痛,為什麼是恩德?

是阿兄好傻。

所以阿兄死了,被火燒死一定非常痛,她最怕痛了,所以她一定不要死。

一定可以活下去,不痛,能夠吃很多好吃的東西,還有,不要冷。

真的不想住在這麼冷的地方啊,為什麼一定要藏在這裡,她明明什麼壞事也沒做,為什麼要躲躲藏藏?

其實也不必非要躲起來,她也有尾巴,和那些雪狐一樣,只是狐狸長了銀白色的皮毛,她是金黃色的。

狐妖種類繁多,族眾龐大,誰會在乎現原形後的毛色呢?

那隻叫胡大象的,說話斯斯文文,他說她既然是金狐狸一定很吉利,讓她搬到村子裡去,反正一村子都是狐狸,誰還嫌棄誰尾巴毛稀?

狐狸村也很冷,漫長的冬天從八月初便開始了,胡大象教她做窯菜,還有積酸菜,捉到雞或者野豬,現殺現宰,用酸菜濃濃地燉了,可真好吃,真熱乎。

“真好啊,那就不冷了……”戚思柔迷糊之間彷彿又聞到了那股酸且肥的肉味,酸菜真是有妖術的食物,明明那塊肉那麼肥,一燉下去就變成了柔柔滑滑的一塊兒糕,一點兒也不油膩了,反而讓酸菜湯也變得更加豐腴。

“大象,哦不,大郎,再來一碗……”戚思柔伸手,抓到的卻不是大郎的素麻衣襟,而是一片溫熱,滑滑的,有點軟又有點硬,白裡透粉,是什麼呢?是大郎做的梅花米糕嗎?

還有點像他,那麼純白無瑕,可血是熱的,心是熱的,血色透過純白,是那麼鮮活溫暖的他。

那也是個傻的,明明有那樣的身份,有那樣的血統,有那樣的能力,可偏偏就沒有家,偏偏要躲到她這裡來,偏偏有求必應。

她知道那是他的本性,並不是單衝著他來的,可若一個人要是那麼美,又那麼好,若是遭到了不公平的對待,不就更令人心痛了嗎!

別那麼好行不行,太好了她怎麼報答?好到連自己的性命都不顧,就憑她一句猜測?傻不傻?

她的意思明明是已經夠了別管了,怎麼還要那麼好啊!

是不是掐準她天不怕地不怕,最怕遇見傻瓜?!

連她究竟是什麼都猜不對,還敢拿自己的命往裡填,真是這輩子都沒見過的大傻瓜!蠢貨!豬仔!比豬仔還笨!

“那麼傻……”

什麼清白,什麼真相,狗屁夢想啊!狗屁信仰啊!狗屁救世主啊!你會死的啊!會死啊!死亡那麼痛的啊!

“都是傻的……”

戚思柔緊緊抓住自己的手臂,蜷縮成一團,為什麼會這樣的,她明明沒受傷,為什麼覺得這麼痛,好像身體裡有一個可怕的大洞,把她的五臟六腑往裡吸,痛得她說不出話。

為什麼想到他那麼傻,會這麼痛呢?

痛得連知覺都沒有了。

就好像又回到了那個晚上,天好似也著了火,漫天大雪撲不滅,她翻遍灰燼,找不到她阿兄。

那麼冷。

“阿柔,冷嗎?”有人溫柔地問。

“不冷的,阿柔不冷……”戚思柔拱了拱,她好像又回到了阿孃的懷抱裡,那麼舒服,那麼安全。懷抱如此溫暖,撫摸她髮絲的手充滿愛憐心意,怎麼會冷呢。再說了,他們是最後的乘黃,一生都躲在林海雪原深處,風雪是他們的庇護傘,他們怎麼會懼怕寒冷?

“阿孃,阿兄好傻……”戚思柔握住了那隻手,貼在了自己臉上,那雙手好燙,她的淚好冰。

“睡一會兒吧。”那人回答。

“他也好傻,到底是誰欠誰啊……”戚思柔呢喃著,阿孃什麼都懂,阿爹最寵愛她,他們一定會告訴她,為什麼會有人那麼傻。

“……你也好傻。”

“我不傻,風有點冷,又下雪了吧……”

“你想看雪,就會有雪的。”

“下雪吧,我不冷,我只是有點累了……”

“不冷了就好。”那人輕聲說,“睡一會兒吧,睡醒了,噩夢就醒了。”

“不能睡……”戚思柔伸手想要抓住什麼讓自己站起來,可觸及的卻是一片溫熱肌膚,沿著那股令人不捨的溫熱滑上去,是高挺的鼻樑,柔軟的嘴唇,這又是怎麼回事?是做夢了嗎?

“睡吧,無妨。”那聲音充滿誘哄,像是一雙手臂將她溫柔圈在懷裡,讓她整個人都暖和起來,於是她再也無力抵抗睡意,閉上了眼睛。

屠博衍也閉上了眼睛,略一凝神,準備孤注一擲。

眼下的西市戚家酒樓一角已經變成人間地獄,不僅酒樓起火,附近的店鋪亦化身火海,坊內水龍隊還未近前便被那些蒙面人嚇住,更有一隻體型巨大的妖鬼小山一般擋在酒樓前,任憑四郎如何施展,便是皮開肉綻也不動搖半分。

“四郎那條胳膊斷了。”屠博衍判斷。

蟻多咬死象,四郎便是再武藝高強,也難敵這些蛛妖不要錢似地,一波又一波。天知道到底是誰在長安城藏了這麼多蛛妖,若果真是千金公主,她這般手筆豈不是有反意?

“只怕並非千金公主一人之力,然她也必定心懷不軌,指望長安亂,渾水摸魚。”屠博衍道,盼著長安亂了的何止千金公主一人,還有賀蘭氏,也許還有南市,或者包括北市,甚至太子亦或天后本人——

“那,那是!”明月出顧不得屠博衍越來越深的猜測,望著眼前出現的巨大怪物,只覺得心如沉湖,又冷又墜。

“是那啞巴大漢。”屠博衍幫她說完。

竟然是那個已經帶著小姑歸鄉成親的啞巴大漢!他在這裡,那小姑必定也——“這!這太——”明月出咬緊牙關,心裡有什麼東西好像要迸裂飛濺,把眼前這一切都燒光一般。

隨著那巨大怪物而來的是一群鼠妖,看那瘋狂的表情和僵硬的動作,大概也變成了妖鬼,然而鼠妖比蛛妖數量更多,密密麻麻鋪過來,看得四郎罵了起來。

“護著點住客!”大郎推開二郎,“必要時便用那個!”

二郎俊臉一扭:“那你?!”

大郎看了一眼已經起火的酒樓,語氣淡然:“我收拾完再走。”

說罷,大郎瞪大眼睛,一團白芯紅焰從他掌心鑽出,像是一發子彈射向了跑向後院女樓的那群鼠妖。

鼠妖們嗷嗷叫著被燒成黑炭,大郎又再聚起一團火來,死守著通往後院住客們的通道。

“那是狐火。”屠博衍認出,他抹了一把臉上濺到的血,血氣泛綠且腥味極重,令人想起墳墓鬼火和屍骸,這便是妖鬼的血肉。

死在屠博衍刀下的妖鬼很多,可後面還有更多正在從四面八方趕來!

戚家酒樓不過十餘人!

四下火海照得夜空如白晝,明月出看見連蒼雲海都掛了彩,一條腿奇怪外扭著,另一條腿大力一彈,躲開了啞巴大漢變成的巨怪。

巨怪堅不可摧,四郎與蒼雲海兩位高手聯合,都沒能讓他退後半步。

“我豁了這貨的嘴!”蒼雲海怪叫一聲,一刀滑向巨怪。

巨怪只是一個轉身,便用頭顱生生吃下那一刀,反手握住蒼雲海的刀刃狠狠捏碎,甩給蒼雲海。

四郎縱身躍起,用那條沒斷的胳膊幫蒼雲海擋了一記,巨怪順勢一揮,四郎重重地撞在一片殘牆上。十一郎顧不上自己撲過去,為四郎截住了一隻趁虛而入的蛛妖。

四下火海,四下火情,他們都疲於奔命,不過是拼了在應對。

“明月出。”屠博衍丟掉捲刃的刀,“事已如此,只能放手一搏。待我釋放法術之後,必會因為力竭再無力應對。你立刻離開此地,不管是藉著蒼雲海還是別的人的幫忙,離開長安,越遠越好!”

“好。”明月出答應。

“答應我,要活!哪怕可能會再度復活,我也不許你死了!”屠博衍厲聲說。

“你放心,這軀殼是咱們倆人的,我不會任性胡來。”明月出心頭一顫,好像被一股熱流燙過。

“好。”屠博衍說著,抬腳踢開一隻半死的蛛妖,正要開始動作,卻聽一聲怪叫,卻是出自蒼雲海。

“嘿!你又是哪邊的?”蒼雲海吐了一口血沫,盯著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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