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與君初相識(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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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水碧,沙白如珠粉。

這樣的情景,理當是置身弱水之中所見之畫面,但這畫面騙得過旁人,卻騙不過他。這不過是個迷魂陣罷了,高階些低等些,也只是迷魂陣,並非真正的弱水。因為他師父那個傻大膽,可是真的拴著他,把他往弱水混沌裡丟過一次的,雖然不過是幾個呼吸,卻也足夠讓他記住弱水有多美,有多殘酷。

用千金公主將他騙到這裡,應當不是天后的主意,天后為人乾脆利落,倘若覺得他礙事,不會用這麼迂迴的法子,因此這個辦法應當是宮中其它勢力,而且勾連了妖鬼一族。

妖鬼一族嘛,小鬼變戲法,大鬼最擅這種迷魂陣了。

那賀蘭姐妹的實力都不足以撐起這等大殺器,難道是賀蘭兄?變成妖鬼後有這麼多把戲,看來所求不少,代價必定高昂啊。

李仙蹤悠閒自得地漫步在迷魂陣中,妖鬼的迷魂陣攝人心魔,本當是極可怕的,但李仙蹤沒什麼心魔,他對弱水也談不上什麼心理陰影,所以並不如何畏懼。

唯一有點麻煩的是,弱水沒有什麼出路,所以迷魂陣裡這畫面也就沒有出口,他要怎麼離開呢?

李仙蹤莞爾,這可有意思了,他好多年沒遇見這麼難解的題目,而他想解的題目,總是能解得通。

他從來都知道自己要走怎樣的路,心志堅定,一往直前,也就對沿途的荊棘沒什麼抱怨,學會只欣賞風景。

因為自強,所以寬容。

這話其實也有人說過。

她說:“因為人家天性和善,又自信強大,所以不用和你們這些混球一起計較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別當人家好欺負!會咬人的狗從來都不叫!”

說這話的時候,大約也未必是要點評他,不過是她的夥計說了句笑話,她反駁回去而已。他也是無意聽到,這一聽就入了耳朵。

就是從這裡開始的嗎?

或許吧。

李仙蹤已經不太記得他們是何時初次見面,但應當不是他們以為的那一次,在此之前李仙蹤也曾與友人來過西市,那天彷彿是戚家酒樓新出了酒,王家郎君說她是西市有名的美人,李仙蹤並未聽進去,倒是她的善行讓他有些驚訝。

幫助女子其實並無回報,李家人說,戚思柔是為了天后賜字,沽名釣譽而已,可事實卻正好相反,天后賜字讓戚思柔瞬間到了風口浪尖,那段日子酒樓格外艱難,王家郎君就是聽了妻子的嘮叨,不得不去照顧照顧戚家酒樓生意的。

李仙蹤認為,能夠真正看到身處弱勢的女子所求,授人以漁,才是真的心善。

他師父說過,真正的文明通達,是不慕強不欺弱,以己度人,方能接濟天下。

有意思的是,他並沒料到他們會有什麼交際,再多相見也不過是擦肩,直到那天他不得不找上門去問酒樓失蹤者的訊息,她果然如他預想那般,嘴硬心軟,一直安排人幫他,一次又一次,見得多了便熟了,熟得他覺得戚家酒樓比李家更自在,儘管李家與他血脈相連。

一開始,他真的只是因為缺合適的人手,一開始,他也是真的只是因為自在舒服。

人與人之間的緣分如此玄妙,他憑本心做事,怎麼會知道有一天他們也會血脈相連?

她要救他,哪怕是用那種方法也要救他,哪怕是哭得滿臉是淚也要救他,哪怕周圍危機四伏也要救他,哪怕將自己埋得最深的記憶暴露給他,也要救他。

救人一命是否有這般重要?哪怕付出的代價比性命本身還大?

她甚至還為他擋住了那個飛頭蠻!

血汙順著她的肩膀滑落,遇山巒阻隔,被他一指抹去。

李仙蹤的呼吸突然亂了一拍。

這一亂不要緊,弱水碧波盪漾,一隻指甲修剪得利索,毫無修飾的手搭上了他的肩膀,語氣理所當然:“你不是欠我的嗎?想怎麼還啊?”

李仙蹤又笑了,他想起來他當即就拿了三件法器出來,她眼睛發亮,偏偏還嘴硬道:“這隻能算五成。”

“五成就五成。”

李仙蹤記得自己說完這句,撞上了她不敢置信的眼神,好像在用那雙烏溜溜的大眼睛質問他:“你是傻,還是憨?還是好過了頭?”

眼前的戚思柔也與記憶中一般,只是不是說這句話時候的記憶,而是最新鮮那份。

美人本辛辣鮮活,卻因為他緊密相連,委屈又嬌柔,柔得他的心也化了,滴滴答答淌了滿身,讓這虛無迷魂陣裡的李仙蹤覺得自己彷彿真的浸泡在一眼溫泉裡。

心魔者,噬心亂智,但人這一生若沒有失去理智,只聽從情感的時刻,又有什麼意思?

眼前的戚思柔伸出雙臂圈住了他的脖子,歪著頭看著他。

是要再來一次麼?他其實也不介意啊。

果然妖鬼的迷魂陣是用他的記憶做了鬼兒,但若他並無畏懼與愧疚,亦不會沉迷與執念,這鬼兒還有什麼用?

李仙蹤倒是有點想看看,心魔化的戚思柔能變成什麼樣,跳個胡旋?

“景雲,塵囂情愛,並非修道之忌。能體會情愛者,方能體會大道與幽微,便是心生魔障又如何。無情上仙,未必強過有情之魔。”這是師父說過的,然而這句話也不是他老人家留下的,而是那位陪伴在太子身邊的前輩所說。

那一面之緣,前輩留給他一句話:“無動於衷者,唯有世世不變的蒼穹爾。”

李仙蹤拍了拍嬌滴滴地伏在他肩頭的戚思柔:“便是心魔,你也正常些吧,她什麼時候這般溫柔過了,就算是那種時候,都能把我的心口撓花啊。”

心魔戚思柔翻了一個大白眼,這下倒真的很像了。

李仙蹤笑笑,一邊念著口訣一邊四下查探,想要離開這迷魂陣總得有些演算法,但他只怕沒有太多時間,那三郎入宮告密,若是銀狐,他還能周旋一二,可那是——李仙蹤心頭又猛地一跳,他決不能讓戚思柔入宮!有那位前輩在,戚思柔的真實身份必定暴露!

他怎能想到戚思柔竟然是金非銀,竟然是乘黃!

那漫天大雪裡躲著萬事萬物,天地的精靈,寂寞的乘黃。

“我不能讓你入宮,哪怕再死一次。”李仙蹤笑著地對心魔戚思柔說。

心魔戚思柔歪著頭看他,咯咯笑:“你愛上我了?”

李仙蹤沒回答,臉上笑容漸漸冷了,像是漫天大雪,有吞噬天地的痴魔。

想到那場雪,戚思柔輕輕一嘆:“這曲子是我族前輩所寫,彼時阿爹阿孃經常在山中唱和,一聽到那歌聲就在不遠處,我便知道爹孃要回來了。”

明月出想想乘黃的遭遇,心中黯然。

倒是戚思柔喝完了水,又拋開往事的黯然,舉起雲笛抱怨:“這玩意怎地如此廢力氣?!這要是吹上一個時辰,豈不是血都要吹乾了?!”然而說歸說,她還是再一次將雲笛放在唇邊,幽幽吹了起來,就好像她覺得只要笛聲斷了,她的故人便不會歸來了。

笛子聲音本就溫柔清澈,一如李仙蹤的人品,雲笛音色更填一份高坐雲端的悲憫,一曲從海上明月而起,隨浪潮幽幽渡入楓林,風吹過楓紅,如一片片相思自眉頭落,覆滿心頭。紅豔豔的葉子漫山遍野,如泣如訴,而曲聲一轉,晨曦來至,寂靜夜色裡的痛苦思念在新的一天化作清風,推舉著紅葉盤旋上青天,彷彿心中有了相思做動力,變得更加積極,尾音溫柔悠揚,又有一種別樣的不悔與釋然。

李仙蹤從未料到雲笛這等用來傳訊的五音法器可以吹出這般情腸,吹得他好像乘著一葉扁舟自青楓浦頭入水,順流而下,看遍江山,似愁也似怨,待到曲終人未散,望著寬闊天海一色,了悟塵世間。

雲笛之聲來自一個方向,李仙蹤在一片茫然水色裡循聲而去,笛聲頑固地重複著這首曲子,吹過幾遍便會歇息幾個呼吸,而後再度響起,週而復始。

李仙蹤苦笑,他突然想起那位假中山國公主說過的,在弱水裡週而復始地死亡復活。難怪她們倆合得來,在此一節都這般頑固。

多虧你是乘黃,尋常人這樣吹奏,輕則心脈受損,重則五臟俱裂。唉,我也不曾料到你要吹這麼久。

終於,前方出現了一縷一縷的波紋,波紋之中無數閃光一行一行閃爍著,伴隨笛聲像是一份尺工譜。

李仙蹤如釋重負,抬手變幻著結印,輕輕一拽,便被那些字譜捲入其中,心魔戚思柔也燦爛一笑,一同消失不見。

天光水碧,沙白如珠,隨著笛音漸遠,漸漸粉碎。

長安城某個角落裡,一位戴著半張木鳥面具的瘦弱男子漸漸睜開眼。

“阿兄!可成了?”

“不知有何神通,已是逃了。”

“那怎辦?怎辦?”

“他未必知曉,你也不必再追著要報復於他,否則打草驚蛇與大局不宜。”

“阿兄!我不依!他屢屢壞我好事!我一定要他付出代價!”

“來日方長。倒是你,忽略了你那出氣筒,差點付出代價。”

“哼,她我也一樣要收拾!她不是弄小巧監聽我拿去與心上人邀功嗎?那我就讓她徹底在心上人面前露露臉!湊一盤好菜填你的鬼神盛宴!”

“你這個人!明知是鴻門宴還要去!”

李仙蹤一出現,就捱了戚思柔虛揮的一拳。他難得露出驚容,一臉愕然地看著“戚大郎”,半天沒說出話來。

明月出的腦袋眼看就要埋到胸口,死命憋著笑,還不忘和屠博衍嘀咕:“糟了,你看這個耽美的畫面。”

“雖然男女已定,但AO相反。”屠博衍知識太精,張口就來。

明月出再也忍不出,捂著臉衝了出去,留下一句:“我去買杏酪!”

五郎也覺得哪裡不對,機靈地追著明月出:“我幫你拿!”

只留一屋兩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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