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再見長安城(1 / 1)
一行人越來越靠近空港,沿著一條運送煤炭的灰道進了港內。
初一進港,明月出便有一種“回家”的錯覺,眼前人頭攢動,像極了排隊等著檢票的遊客中心,只是人數不如預想中那般多,甚至堪堪與崇仁坊的民驛持平。
按理說空港不僅有飛艇,還有轉星陣,理當更為熱鬧才對,而眼下不僅飛艇一側格外安靜,轉星陣那邊也沒多少人排隊。
“這是怎麼了?”明月出攔住一人。
“誒呦!不知怎地,飛艇停了,轉星陣也不讓走了!”那人跺腳,“我趕著要回家賀壽,這下子還不被老婆擰掉——啊!是你!”
“你可真會攔。”屠博衍涼涼道。
明月出也委屈,她怎麼知道她隨便一拽就能拽到王十九啊!
王十九大量了一下明月出,又看了眼戚思柔等人,原本要出口的那一聲便憋了回去,連禮數也省了,滿臉無奈地看著轉星陣的方向,看似隨意地提了一句:“安定公主與拙荊有約,不知空港能否通融,讓我們改坐飛艇。”
話音一出,明月出看見李仙蹤又在笑了。
不是吧大哥!您想劫了公主的機啊!
“既然明月公主陪友人在此,十九便先告辭,再去挑幾件賀禮,只盼著拙荊不要怪罪。”王十九說著,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嚮明月出拱手為禮,禮夠敷衍,但他的話卻真情實感,沒半點兒虛言。
“沒想到王維的親孃這麼厲害!”明月出對屠博衍道。
“青史留名有幾人,多少紙上某某之母,某某之妻,又何嘗不是胭脂英雄,不過是無人記載罷了。”屠博衍道。
“你這個態度我特別喜歡!”明月出欣慰,到底是她的屠大神,男女觀念也很正!
兩人一邊嘀咕,一邊跟著李仙蹤往飛艇一側而去。
明月出看著另外三人面不改色,好像沒有半點兒劫持飛艇的緊張,反觀她倒是手心汗溼,沒一點兒鎮定,真的是見識短淺的鏡醒者!
“彼時你也不是什麼罪大惡極的兇犯,在六合頭一次做這等事情如何能毫不緊張?”屠博衍反駁。
話才一說完,明月出就見到一臉怒氣的安定公主帶著宮女們一陣風似地掃過去,大概是溝通失敗,人家不肯讓飛艇起飛。
幸好安定公主只顧著怒火中燒,並沒有留意到他們,否則明月出一時間還真的不知道怎麼組織語言騙過安定公主,為什麼她會出現在此地,還梳著婦人髮髻。
“你別忘了,不光是你們易裝易容,還有李仙蹤那小把戲,離得近了多少對你們也有些作用。”屠博衍解釋。
話又才一說完,一個聲音自明月出身後響起:“你,你們,你們來了。”
明月出跳轉過來,見到賀蘭瑟的臉差點喊出來。
“那個,天,天人。我有個辦法讓你們離開。”賀蘭瑟漲紅了一張臉。
大姐!你怎麼在這裡!你怎麼認出來李仙蹤的啊!明月出只覺得這個把時辰受到的驚嚇實在太多。
不僅如此,賀蘭瑟還一副乍富新貴的打扮,看著不是別國的土財主便是貴人的大丫鬟,與她以往扮相全然不同。
“那個,薛司言與大娘子相交甚篤,所以,所以司言和我說,最角落總是有一架小飛艇是備著的,她,她讓你們坐那個快點走。口令,口令是這個。”說著,賀蘭瑟掏出一張字條,上面是一筆陌生字跡,潦草敷衍。
戚思柔接過字條點點頭:“倒是那傢伙的筆跡味道。”
飛艇與飛機不同,並非是靠機械原理起飛,而是依靠法術和妖物上天。妖物是明月出的“老熟人”雲生獸的同種之妖,名為雲翳獸,形似長了翅膀的白鯨,能御風而行,穿雲而生,而號令這種妖獸的口令本身就是一種類似言靈的法術,需要靠聲音和內容驅使雲翳獸托起飛艇。
李仙蹤順著賀蘭瑟所指望去,果然有一艘小型飛艇泊在角落,一頭雲翳獸正將頭埋在翅膀裡呼呼大睡。
“如此多謝你。”李仙蹤認真道。
“司言,司言出不來,不然就不用我了。”賀蘭瑟滿臉漲紅地搓著衣角。
“也多謝天后。”李仙蹤又道。
賀蘭瑟張大眼睛看著李仙蹤,似乎完全不理解他在說什麼。反而是戚思柔有點感慨:“你來我往算到今天,天后對我也算不錯,我連個邊角料也沒有報答成。”
“大可不必。”李仙蹤不知想到什麼,聲音驟然變冷。
明月出倒是有點理解,漂亮道士大概非常不希望戚思柔用她的天賦技能去報答天后,不管是報答她本人,還是她的嫡長子。
“還沒怎麼的佔有慾就出來了,這就是喜歡的開端吧。”明月出向屠博衍感慨。
“這就是所謂佔有慾?我看不過是李仙蹤心善,不忍見乘黃落難而已。”屠博衍不同意。
“算了不說這個,最起碼賀蘭瑟很明顯,連王十九都沒留意到李仙蹤在這,賀蘭瑟就一眼認出。這是真愛!”
“哦。”
空港停飛聚集了一大批怨聲載道的乘客,因此他們幾個不起眼的人往角落飛艇走去,也無人留心。
明月出與五郎先上了飛艇,戚思柔本想既然賀蘭瑟認出了自己,於是也想要說些什麼,可一觸到賀蘭瑟那痴痴的的目光,心中莫名酸楚,便頭一扭只當不認識,不想與賀蘭瑟告別,甚至也不想再和李仙蹤多說什麼。
李仙蹤定定望著戚思柔挺直的脊背。
明月出瞥見李仙蹤這個表情,立刻捂住眼睛:“天啊!”
李仙蹤笑意尚在,只是許久不見她轉過臉來,笑容越來越苦,讓明月出不忍再看。
“天,天人。”賀蘭瑟怯生生地喚道。
“這次真的多謝你。”李仙蹤回過神來,轉頭對上賀蘭瑟的眼睛,莞爾一笑。他似乎早就習慣賀蘭瑟這般模樣,所以依舊一臉溫和笑意,好像賀蘭瑟滿眼痴戀看的是別人。
賀蘭瑟聽了這一句,如聆仙音,激動得嘴唇發抖,半天也沒憋出一個字來。
好在李天人為人體貼,怎麼都能把話接下去:“如今南市太亂,你回去也多有不便。不如按我所言,入南山尋我師父,他老人家也有女弟子,按輩分算我師侄,此前的文七娘便投了她去。你意下如何?”
賀蘭瑟眼睛一亮,猛點頭同意。
李仙蹤一笑:“那便好。只是此間一切,你都不要再提半個字。若有一日有人問你為何入南山,你不要提我的名字,只說是一場緣分,都是宿命。”
賀蘭瑟點得頭都要掉下來。
“那你多保重。”李仙蹤的笑容突然變得絢爛奪目,讓旁觀的明月出都下意識地翹起嘴角,被其中純然的快樂溫暖感染。
“啊?”賀蘭瑟滿眼茫然,“天,天人要去哪兒?”
“不是,柔姐都要走了,他還笑!漂亮道士糊塗了吧。”明月出撓頭。
“不,他不過是下定決心罷了。”屠博衍不屑,“凡人心思。”
“我?我剛出山,四海為家,走到哪裡,也看緣分吧。”李仙蹤笑著轉身,似乎是要把手中字條遞出去。
“那,那我還能,能再見到你嗎?”賀蘭瑟鼓起勇氣。
“若天意如此,自然是能。”李仙蹤莞爾。
“天人!”賀蘭瑟突然伸手拉住了李仙蹤的衣袖,“你能親口唸這口令嗎?”
“啊?好啊。”李仙蹤說著,收回手來展開紙條,念出上面的口令。
溫柔音色如一縷晚風,喚起那沉睡的雲翳獸。雲翳獸高高昂起脖子伸了一個懶腰,展開翅膀。羽翼扇動間,絲絲縷縷白煙瀰漫開來,好像一朵雲從天而降,將飛艇包圍起來。飛艇乘雲而起,眨眼間便升到半空之中。
賀蘭瑟瞪大眼睛看著在最後一秒跳上飛艇的李仙蹤。
“多謝你,多保重。”李仙蹤對賀蘭瑟擺擺手,一轉身發現戚思柔也在瞪眼,把臉一沉,肅然道:“我在長安開罪無數權貴,如何還能留下拖累李家?”
戚思柔噎住:“這,那你?”
李仙蹤搖頭:“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先離開長安城再做打算,能求溫飽便是奢望了。”
戚思柔張張嘴,好像還沒回過神來。
五郎拍著心口:“這還叫事?!天人可以先跟我們走!別的不說,管吃管住!”
戚思柔臉一黑。
“欸!天人要是過意不去,可以交點兒食宿費,這不算啥!”五郎挺豪爽。
“可我走得急,沒帶多少銀錢。”李仙蹤低頭,那模樣看得心知肚明的明月出都於心不忍,差點想替他交錢了。
五郎等了半天沒等到戚思柔表態,扯了一把戚思柔的袖子:“柔姐,你說話啊!你不會不肯收留咱們的大恩人吧?”
戚思柔心口起伏,錯著牙吐出一句話:“李天人儘管住。”
李仙蹤粲然一笑,可與皓月爭輝。
“柔姐也是不行,她倒是好好想想,李仙蹤還會怕拖累李家?!就是李仙蹤怕拖累李家,李唐又怎麼可能有人敢動李家!李淳風還活著呢!”明月出腹誹,“都說戀愛中的人智商為零,欸,但其實他們應該不算戀愛,當然也不是什麼先婚後愛,唔,這關係說起來就有點糟糕了,先上了,嗯,上了榻,然後再培養感情麼……”明月出怎麼想怎麼覺得這關係夠複雜。
“行了,想想你自己吧。”屠博衍不耐煩。
“我怎麼了?”明月出的計劃蠻好的,先跟著戚思柔去建康混混嘛。
“你沒什麼。”屠博衍生硬地轉換了話題,“你看那是什麼?”
明月出的視野裡出現了一隻鳥的影子,灰暗碩大,四翼交替扇動,正是她見過多次的怪鳥栩。
“栩出則大凶,趕緊離開長安保命吧!”明月出一個激靈,不由得格外感激薛寶釵和賀蘭瑟,總歸是離開長安城了啊!
“可我總覺得此番長安之陰影,會再伴隨我們一程。”屠博衍對前途充滿憂慮。
“就算是,也別多想啦!改變能改變的,適應不能改變的,這不就是成年社畜的人生嘛!”
“也對,姑且如此吧。”
“什麼姑且如此,這是真理!你不許就給我回個一個哦字!”
“哦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