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翻砂鹽白蝦(1 / 1)
一輪明月亮在丹陽城的星夜下,卻躲在長安城的烏雲中。
瘦小的鼠妖少年鑽過細細的牆縫,擠進了這間鬧鬼的荒宅。他佝僂著身子,從懷裡掏出一隻白老鼠放在地上。白老鼠四處嗅嗅,吱吱叫著沒入荒宅高草之中,片刻之後帶回來一個人。
那人長身玉立,有一張與他的身份全然不符的端莊昳麗的臉,一身青衫配劍匣,若忽視他衣襟上新鮮的血汙,只看這副模樣,鼠妖少年一定會以為他是來自哪個名門大派的嫡傳弟子。
“有什麼訊息?”那人大大咧咧地坐在生了青苔的石桌上。
“恩公!小的有兩個訊息。”鼠妖少年輕聲稟報,“其一,宮裡的人查了空港,可那隻雲翳獸什麼也不記得了,大約是被人施了法術忘了;其二,那個瘋婆娘失蹤了!說是一個極壯的戴著木頭面具的人把她帶走了。”
那人長長地哦了一聲:“這麼看另有其人。果然把殺了那個蠢貨的屎盆子扣在我頭上的,不是那個痴肥公主。嘖,冤有頭債有主,看來不為了我的小美人兒,就為了我自己,我也得搞清楚。”
鼠妖少年畢恭畢敬地等著那人的吩咐,誰知半晌沒動靜,等他再抬頭,石桌子上已經沒了人,只留下一個錢袋子,裡面裝了兩個金餅。
“這,這真的是金的!”鼠妖少年懵了,他這輩子都沒見過真正的金子!
“好好過日子吧,小傢伙。”粗嘎的聲音從牆的另一側飄來,尾音飄遠,消失在了長安看似平靜的夜色之中。
李唐長安宵禁,夜總是靜的,偶爾有梆鼓報時,那也是為了方便各國商賈才設定,若不是在幾個市附近,是絕對聽不到的。
司馬晉的夜色卻很吵鬧,已經是四更,外面還有酒肉氣味和醉漢的酒令,明月出被吵醒,翻來覆去睡不著,起身才發現戚思柔不見了。
一牆之隔的外面飄著煙熏火燎氣味的丹陽之夜,連月色都彷彿被燒烤的煙氣籠上了一層灰藍濾鏡,明月出瞬間覺得這畫面有故鄉市井的親切熟悉,對這晉國棚戶區的髒亂差也就沒了意見。
牆裡石墩子上坐著男身的戚思柔,濃郁俊美,冷眼一看讓明月出覺得有點像哪位靠顏值出圈的偶像。
戚思柔抬眼看見明月出,咧嘴壞笑,飛撲過來一把將她抱住:“美人兒!”
明月出全身僵住,倒不是因為她被美男戚思柔抱住,而是她摸到了戚思柔身上的倆白桃。
等等,不是男身麼,怎麼看著一馬平川的,摸著還有桃兒?!
“法器而已,又不是真的變作男兒。”戚思柔說著摘掉了那件寶石首飾,一瞬間又變回了花蜜般的美女。
“這好像不是改變了你的身體,而是改變了別人看到的你的樣子,比如光的折射率什麼的。”明月出猜測。
“不愧是鏡醒者,說得頭頭是道,我是半點兒也不懂。”戚思柔坦然一笑,“怎麼,擔心我,怕我丟下你們跑了?我並不曾羞憤到那般地步,不過如你所言,人間清醒。”
“那倒不至於。”明月出也學著戚思柔坐到石墩子上,與戚思柔並肩看著天上的月亮,“而且這件事如果你不想把它當個事,就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你的故鄉,對這樣的事情都是這般看得開?”戚思柔好奇。
“倒也不是看得開,大多數正常人的態度就是順其自然,不會把它當做是什麼標準或者鑑證。”明月出索性直白起來,“不管你是想報恩,還是救人,還是真的對李仙蹤有些感情,總歸你們是發生了這種親密關係的,那在我老家就倆結局,要麼自然走到一起,要麼天亮分開,就當是一時衝動。反正男未婚女未嫁,不涉及什麼第三者啦道德水準啦,像你們這種情況,你想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在我的故鄉,不會因為這種事情就要求你必須嫁給李仙蹤——雖然我覺得你們倆還挺不錯的。”
“拉倒吧。”戚思柔學著明月出的語氣,“我與他,人妖殊途,志向也逆反,何況我不想嫁給任何人,嫁人對我亦或是對方,都是一樁災難。”
“這話啥意思?”明月出費解,“我要是男的,娶到你這種絕色美人,大概做夢都能笑醒。”
“噗。”戚思柔終於露出她離開長安城第一個真心的笑容,她伸手掐了掐明月出的臉蛋,“我的月娘啊,你知我是什麼,你慢慢去想吧。”
“可我覺得如果一定要選個什麼人,李仙蹤恐怕是唯一能保護你的人啊。”明月出當然想得到,乘黃這樣的天賦,不管是誰知道了都是禍端,娶了這樣的妻子,大概要擔心受怕一輩子,一個不小心就家破人亡。大概也只有李仙蹤這樣有背景有實力的人能搞定這樣稀有的能力吧。
“可我覺得不一定要選個什麼人啊。”戚思柔的語氣那麼理所當然,“再說,我倆若果真在一起,怕不是要天天被人警惕生下混血孽障,何必。”
“柔姐,我知道你那麼做,不是為了選什麼人,但總歸是為了救他吧?”明月出一臉誠懇,“你又不是貪圖漂亮道士的美色,你總歸還是有一份心吧?”
戚思柔看著她的眼睛,嘆了一口氣:“並不是多了不得的理由,我只是看不下去,這樣一個對誰人都那般好的大好人,就這麼死了。天底下該死的人太多,唯獨他該長壽。”
“唔,這話我同意。”明月出自己都受過李仙蹤的照顧,而且李仙蹤的溫柔體貼並非是因為教養或身份,而是他天然就有一份細膩心思,遞過手來完全是出自本心,源自天然。
這種人就是骨子裡悲天憫人,生來要當救世主的。
“所以我不想有什麼改變,也不願他有任何要收拾殘局的想法,眼下我與他各自安好,各有夢想目標,所以只當是一場針灸之類不行嗎。”戚思柔語出驚人,“也許說與別人,他們未必懂,但你鏡醒者,來自另一個奇妙世界,或許能理解我這份心情,我絕非厭惡,我極欣賞他欽佩他,願意與他相處,甚至若再有一夜,十夜,我都覺得極美妙,若有一天他遭遇危險,我也可以為了他把我這條命送掉,但我不願意嫁給他,不願意當什麼李家的人,不願意搞什麼混血什麼叛逆,我總覺得這太可怕了,我——全然不是他的問題,只是我覺得——若只是這樣生活,那這樣就好,現在就很好。”
戚思柔難得不知如何形容,撇撇嘴索性不解釋了。
明月出一把拉住戚思柔的手,一副執手相看淚眼的表情。
“如何?你聽懂了嗎?”戚思柔反手攬過明月出,一臉壞笑。
“我雖然沒談過什麼戀愛,但我懂,我過得好好的,不想因為情情愛愛給自己找麻煩。”明月出誠實地說。
戚思柔偏著頭想了想:“我不想看見他那種表情,我們倆一命還一命,本來就是兩清。”
明月出瞄著戚思柔,她倒是覺得她柔姐不說還好,說了,反而越描越黑了。
戚思柔瞪了明月出一眼:“你看著我幹嘛?你看看他的姿色,我的姿色,怎麼的,我們不能兩清?”
“能!我向組織保證!”明月出立正。
“我聽說長安一事,涉及上古法術名為鬼神盛宴,若你有緣也能找到那樣的上古遺存,倒是便能回家了。”戚思柔八卦地湊近盯著明月出的眼睛,“你腦子裡那位,難道沒有什麼辦法?他那名號,六殿下,也不是尋常角色吧。”
“欸,這個就等大郎一起,讓他自己給你們講吧,畢竟不是我的故事。”明月出一臉正直,“我們倆雖然現在在一個腦子裡,但是分寸感還是很強的。”
戚思柔想起什麼似地推開明月出,翻了個好看的白眼:“是,一起洗澡的分寸感。”
“求別提!”明月出捂臉,“我們已經練習清心咒,可以儘量隔絕觸感了。”
“那就是說視覺還是難以控制的。”
“姐你能閉嘴嗎?”
戚思柔沉默片刻,又抬頭看著月亮:“說來也奇,我與你認識不久,為何要與你講這些?這就是那些貴女們的手帕交麼?”
“白首如新,傾蓋如故嘛。”明月出深吸一口氣,誰在大半夜烤魚烤蝦的!罪惡!
“彷彿是鹽白蝦。”戚思柔也聞到了這股味道,“我上回來吃過幾次,是夜釣新鮮白蝦,用石子兒燙熟在鹽碗裡擦,味道又純又妙!”
兩個女兒家對視一眼,戚思柔點點頭,把那首飾戴上,變作男兒身,一攬明月出的腰肢:“美人兒,與我同去吧!”
明月出大呼絕妙,原來這變身還有這等方便的功能!
那香氣自一小小爛瓦破屋而出,說是屋卻並無門窗,不過是空剩下一個架子,不能遮風只能避雨,屋簷下一個瘦瘦小小的孩子正在用石頭堆的灶頭燙著一簍蝦。
“這蝦可賣?”戚思柔屈身問。
那孩子指了指河水方向,又指了指簍子裡的釣竿,搖搖頭。
“那不行,我們不能白吃你的。”戚思柔摸了摸袖兜,掏出一串錢來遞給那孩子,“我們也餓了,你賣我們些可好。”
那孩子搖搖頭,沒有收那串錢,反而是擺著手招呼戚思柔和明月出一起坐下,用竹枝紮了兩隻蝦遞過來。
新鮮的食材就要配最簡單質樸的烹飪方法。剛出水的蝦肉筋道清甜,一點點鹽味便能勾起鮮味來。尤其是這蝦極肥,分明是河水裡的淡水蝦,卻能長出手指粗細的身材,肉料十足。
那孩子見兩人吃得香甜,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一副滿足模樣,只是那孩子對戚思柔的問話沒什麼反應,自己也不開口,戚思柔猜他大約是身有缺陷,便只用手勢與他交流,可惜那孩子也不知什麼奇聞異事,只是不斷地勸她們多吃。
這一夜一談一餐有些全憑緣分的偶然味道,讓明月出莫名覺得對六合這個世界更多了一份親切與關聯,好像長安城那些陰謀案件都已經飄遠,反而不如這樣尋常的頑皮孩童和家常簡味更令人踏實心安。
吃飽之後明月出再躺下有些昏昏然,剛要開口說點什麼,便聽見身邊同床的戚思柔呼吸均勻,已經先她一步睡了。
明月出只得在腦海裡嘀咕了一句:“雖然是逃命一樣逃到這種地方的,但感覺可比長安城裡和那些公主太子之類的打交道舒服多了。”
“我亦是皇子。”屠博衍突然開口回應,距他上次生氣地低吼那一句,已經過了大半天。
明月出實在想不出自己那句話紮了屠老鐵的肺管子,可不知為何她有點不敢細問,那種感覺有點像是在學校裡遇見自己崇拜的叱吒風雲的學姐,眼看著還有十米就能開口打招呼,但因為心裡緊張不知如何開口,每次也不過是擦肩。
“我——”屠博衍說了這一個字,便又沉默下去。
明月出等了半天也沒等到他的下文,想問又怕問毛了屠博衍,糾結之中昏昏沉沉睡著,徹底入夢之前依稀聽見屠博衍說,剛才他也聽到了。
“誰啊……”明月出嘀咕著翻了個身。
屠博衍沒回答,只是靜靜聽著窗外的細碎聲音,有人走出屋子坐到了剛才戚思柔坐過的石墩子上,輕輕一嘆,音色極美,雪月風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