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栩鳥趁夜來(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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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時便是晚上九點到半夜十二點,秋日的丹陽城天已黑透,此時絕大多數人家都已熄燈冷灶進入夢鄉,唯有好宴飲的門閥貴族豪奢之家尚在酒宴中,庾家便是此等人家之一。庾三郎吃得醉醺醺,扭著侍妾的腰走出來,迎面被夜風一激,打了一個寒顫,酒也醒了大半。

“夫主,夜可深了呢。”侍妾故意酸溜溜地提醒,“夫主該回去陪夫人了。”

“呸,她若有她妹子一半顏色,我也願意回去陪她!偏偏她就是個滿身銅臭的木頭!”庾三郎皺眉,“那日我不過是提了提與你一起,就把她臊得那樣,都成了親過了門,當什麼烈女!”

侍妾一臉暗喜,嬌滴滴拖長聲音,誰知剛開口就卡死在牙縫裡,心墜如脫:一隻半人高的怪鳥落在花園中,腳下踩著個僵直軀體!

那鳥灰撲撲的,一雙紅眼半睜半閉,正用那大而有力的怪嘴抵著那僵直軀體的口鼻,任憑誰看見這幅畫面都只能認為是這可怕的鳥要麼在吸食那人的氣息,要麼是啃食那人的血肉!

庾三郎酒色昏花,還在嘖著嘴往侍妾身上湊。

侍妾驚恐地張大眼睛,看著那隻鳥歪了歪頭,一雙紅眼朝著這邊望了過來。

“是誰——”庾三郎還未看清,就被侍妾猛拖到了暗中拼盡全力貼上去堵住了他的嘴:她這位夫主人蠢又慫,既貪且壞,可若是他死了,她不是也完了?!

對了,那死人,那死人好像是王家本家的王十一郎啊!風姿傾國名滿天下的王大郎與王七郎的嫡親堂兄弟!

耳鬢廝磨之間,侍妾想起那死人的身份,一顆心沉到了底。

明月出的心卻提得高高的,瞪大眼睛看著自己給自己倒水喝的蒼雲海:“你,你怎麼會在這裡?!”

眼前的蒼雲海依舊是一襲青衣,擺著那張路人臉,一臉的滿不在乎,好像只要他想,他隨時可以做出這種泯與眾人的氣質與演技,然而明月出卻不會忘記這一位的本事,這一位就連報恩也是神來一筆,沒有半分世俗的道理與規矩。

“我不是說了,我找你來著。原本我想著不好找,於是靈機一動,跟上了宮裡出來的細作,果然就找到你了。”蒼雲海好像趕路趕得渴極了,拿起桌子上的水壺對著壺口灌了起來,一壺水下肚還顯得不足,舔著嘴角的水珠。

“宮裡的細作?!”明月出的心差點跳出嗓子,難不成李唐還真的盯上了戚思柔,志在必得了?

屠博衍腦子轉得極快:“那些人裡,太子最著急。”

“那倒也是,太子身子骨本來就不好,至今也未有子嗣,他的位子太不穩當了。”明月出還是明白這個道理的。

“因此你急也沒用,不如告訴李仙蹤,讓他好好琢磨一下,那位前輩可否會為了太子親自前來,若不是親來,蝦兵蟹將,我們這一邊有李仙蹤不足為懼。”屠博衍語氣篤定。

“不會有什麼特別可怕的大妖怪之類的?”明月出問。

“皇族會蓄養頂尖高手,但卻不會蓄養非人,非人對皇族可沒有什麼忠義。”屠博衍解釋道。

明月出鬆了一口氣,這還好,要不然太子麾下來個香九郎那樣的大妖怪,李仙蹤也不能回回都把人打回去。

“那些細作現下到了何處?”明月出問。

“別擔心,都被我殺了。”蒼雲海擺擺手,一副剛從菜市場買完蔥的隨便語氣。

明月出沒料到是這個答案,瞪眼看著蒼雲海。

蒼雲海不悅:“怎地,我那夜苦戰,是因為妖物太多,我就是當世絕頂高手,又如何能抵抗千軍萬馬?而那些細作,呸,不過是十幾個人而已。”

“抱歉,是我想岔了。”明月出有點不好意思,甭管這一位多奇葩多奇怪,好歹救了她幾回,她連忙拎了暖壺又為蒼雲海泡上茶湯,“你再喝點兒?這是我自己弄花果茶。”

蒼雲海好奇地看著茶碗中的果脯乾花,又用那種悠閒的語氣補充:“其實還不止一波,不過就我跟的那一波找對了路子。誒,你別害怕,反正都死了。”

“所以你這麼費勁兒到底找我幹什麼?”明月出好奇,蒼雲海這麼大費周章地,找她肯定有很重要的事情吧?蒼雲海對她的真實身份並無覺察,難道他和中山國有什麼瓜葛?

蒼大爺上下打量明月出,似乎覺得她這個問題挺蠢:“我找你,就非要幹什麼?”

“不是,大哥,大爺,大神,我的救命之恩,你都報了兩三回了。”明月出覺得跟蒼雲海說話不能太委婉,索性直白相問,“你找我還有什麼別的事情嗎?”

蒼雲海認真想了想:“你救我那晚,我遇見了生平最可怕的對手,對方倒是被我殺了,可我也差點就死了,幸好你給我吃了那個仙丹。等我醒了我就想,剛乾了這一票大的,我應該休息休息,這不就趕來長安,想趁著節假日把你的恩情給報了。誰知道長安城夠亂的,我還接了些小活兒,一來二去就耽誤了不少時間,好歹是趕上救你幾回。最後那回我想,酒樓都燒了,你大概沒地方去,不如我給你買地買個宅子,或者給你幾車金銀珠寶,送你到一些平靜點兒的地方去。誰知道等我料理了些許小事一回來,你人就沒了。”

“好,那你現在看見我了,可以把那些金銀珠寶給我了。”明月出頓時對蒼雲海肅然起敬,這人報恩不光是授人以魚,還授人以漁,可以的!

“其實建康是個好地方,亂是真的夠亂的,但只要你有實力,有錢,就什麼都不怕。”蒼雲海說著往桌子上一坐,拿了那一壺熱水自斟自飲起來,“我想,反正我這放假呢,不如就跟你在建康殺個痛快,等殺出名聲站穩了腳跟,你在這地方混就舒服多了。”

明月出一噎,腦內對屠博衍發誓:“我一定要勤學苦練,爭取被人殺到面前,還能逃跑。”

屠博衍沒忍住吐出一句話:“你就這麼點兒出息。”

明月出不理屠博衍,轉向蒼雲海,一臉誠懇:“我已經決定暫時和戚家酒樓眾人一道,學習四司六局的技藝。我想我們一群人,安全應該有保障。你有事兒就去辦事兒,不要耽誤了。”

蒼雲海嘎了一聲,腳往桌沿上一踩:“可我沒事啊。”

明月出又一噎。

蒼雲海撓了撓頭:“也成,我先去建康瞅瞅,你放心,我這個人恩怨分明,你救我一命就是我的恩人,我只要放假就會來報恩的,有活兒的時候我不來,你不影響我搞事業,可以了吧?”

明月出一口氣沒上來,她不敢問蒼雲海的活兒到底是什麼內容,也不敢讓蒼雲海讓這位不按常理出牌的大爺趕緊滾蛋,只能一臉恭敬,試探著問:“那下回你再找我,能不能別大半夜來?”

蒼雲海嗯了一聲:“我這不是著急嘛,萬一你死了呢。”

明月出這回是徹底被蒼雲海噎住,答不出話了。

蒼雲海跳下桌子,起身要走,走出三步回頭叮囑:“哦對了,你有婚約在身嗎?”

明月出懵了,下意識回答:“沒有,但是——”

“那就行。”蒼雲海一拍手,“我先走了。”說罷,又走出三步。

明月出鬆了一口氣,剛要坐下,便聽蒼雲海又一聲:“哦對了!我半路看見大郎二郎他們,估計明後天也能到了,都活著呢。”

“……多謝了,您慢走。”明月出覺得和蒼雲海打交道五分鐘,比五天五個月都累。

蒼雲海來也匆匆,去也匆匆,一閃身自窗外消失無蹤,只留下明月出目瞪口呆,思維呆滯無法復工。

“老鐵,你說他到底是來幹啥的?”明月出想了好久也沒想明白,難不成蒼雲海覺得報恩報的不過癮,想要再來幾回?

“此人失心瘋,你不必多理會。”屠博衍乾巴巴地回答。

明月出笑了:“那也不至於。這個人排除大概是個殺手的身份,其餘的奇葩之處,就跟我以前遇見過的那種學霸啊,極端專業人士啊,福爾摩斯啊差不多。”

“殺手身份還不足夠可怕麼?”屠博衍語氣不善,“你的善惡觀也有點可怕了。”

明月出頓時語塞,平時屠博衍說她什麼都沒關係,但這句涉及三觀人品,竟讓她有一種被人攮了一刀的感覺!不是那種醍醐灌頂的頓悟,而是在這種頓悟之中還有羞愧痛苦和惱怒。

是啊,她這是怎麼了,在六合混了這幾個月見慣了拿人命當兒戲的,已經忘了自己是誰了嗎?

“老鐵,你真的是我的良師益友。”明月出揪著中衣,“我是想在六合好好生存,但我不想變成丹陽郡主。我不能干涉別人的選擇和職業,但我可以控制我自己,不要變成我最不喜歡的那種玩意。”

當初她剛出弱水就用貴重藥物救治蒼雲海,就是為了良心過得去。如今她在六合幾個月,漸漸適應,想要逐步變強,慢慢立足,可這一切的前提也要是良心過得去。從前她不會為了錢就糊弄自己的客戶,如今也不能因為六合的環境就忘了自己的來處。

“好了,別苛責自己。”屠博衍突然開口,“若你能在六合好好過活,就是變成丹陽郡主又有何關係。我是不希望你與李仙蹤一般,為扶弱濟貧惹通天麻煩,為一身風骨與家人鬧翻,為真相清白送掉性命。”

“你這話說給柔姐,她肯定特別同意。只是李天人畢竟是李天人,每個人成為的模樣,背後都有無數他走過的時光,李天人不管是出身還是本事就是那種人,這點我肯定學不了了,我現在就是獨善其身的境界,等我發達了再接濟天下吧。”明月出爬到榻上,枕著自己的雲猞背囊,又將被窩裡的四喜掏出來塞到腳下踩著。

兩人正在睡前閒聊,忽而聽得鍾呂之聲,屠博衍倒是認得這種聲音:“看來丹陽城也不那麼容易留下了——這是哪戶大家出了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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