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夜雨十年庚(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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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出還記得她在長安城崇仁坊第一次見到李仙蹤的情景,那天探花誇街,崇仁坊各家各店兜售零食漿飲,熱鬧非凡。明月出就在這一片歡騰的市井氣氛裡,見到了一身道袍,氣質卓然世外的李仙蹤。

至今為止,明月出也要承認,李仙蹤是她在六合所見所有男子裡,容貌氣質排行第一的人,生得像是一首唐詩裡在人間江畔漫步的月亮。

而此時此刻的李仙蹤,像是洪水滔天時,高高在上的月,無悲無喜地看著人間的災厄,無動於衷。

也不是沒見過他怒,上一次蛛妖燒燬戚家酒樓,飛頭蠻行刺他與戚思柔,他怒了,怒得囂張、凜冽、血腥,但那種怒是鮮活的,是有生命力的,是為了他看重的人而怒,是有情有愛的。

然而眼前的李仙蹤之怒,是萬物皆為野馬塵埃,是一種帶著強烈毀滅情緒的怒,是天降洪水洗滌一切的怒,是不再把生命當做生命的怒。

如果說長安城的案子,李仙蹤還想追究幕後主使,找出原因,那麼看到眼前的荒村慘劇,明月出有一種強烈的直覺,李仙蹤已經不願意試圖探究動機,他只想把這些犯下惡行之人悉數毀滅,也投入業火,永世不得超生!

“不好,他要入魔。”屠博衍突然提醒。

“啊?!”明月出嚇了一跳,她的駕駛權被屠博衍瞬間奪走,看著自己的手伸向了李仙蹤。

“喂,李景雲。”戚思柔突然打破死寂,喚了一聲李仙蹤的字,“你往回看,不就能找到縱火之人了?”

“啥?”明月出沒聽懂,時間回溯這樣的時辰法術,是需要——哦對,李仙蹤現在有兩千多年的壽元,禍禍掉七八十年,應該不算啥大事兒。

“這地方面積不小,七八十年未必夠,三百五百總行了吧?”戚思柔上前啪地一下猛拍在李仙蹤的肩膀上,“就算千八百年沒了——我還能看著你死了?”

李仙蹤被她拍得一個激靈,一轉頭看見戚思柔瞪著眼睛,眉毛挑得要從臉上飛出去,好像在挑釁他,只要他敢接著,她就敢再送!

乘黃一族,一夜兩千年。

“等一下,老鐵,一夜兩千年?!”明月出驚了,要這麼算,李仙蹤只要拿下戚思柔,一個月來個十夜八夜的,那時辰法術就能隨便用,豈不是天下無敵?!

“正是如此。五臧皇族亦不如。”屠博衍回答。

“這麼大的誘惑,漂亮道士都能忍住對柔姐以禮相待,沒有使出渾身解數把柔姐拿下,我都懷疑他是柳下惠轉世了。”明月出倒吸冷氣,得到她就等於得到了無窮盡的壽元,以李仙蹤的能耐,這些壽元可以施展出無數花樣百出的法術來,逆轉時間,更改規則,連五臧皇族都拿他沒有辦法——可他明明喜歡她,還能忍得住!

換成是明月出,她一定要想盡辦法把柔姐拿下,雖然,嗯,她半點兒也不會撩妹的辦法。

再看李仙蹤,對上戚思柔那副惡狠狠的表情,就好像是被一縷春風破了冰,凍得一片死寂的冰面,有了一絲裂縫。

“景雲。”大郎起身,看了看指尖的灰黑之色,輕輕開口。

除了五郎,幾乎所有人都喊他為李天人,大郎更是客氣禮貌,不肯有半分逾越。

這是大郎第一次喊李仙蹤的字,熟悉的朋友之間才會以字相呼。

李仙蹤轉過眼睛,他臉上的霜雪還未完全散去,依舊帶著一種悲天憫人的出世之氣,好像他隨時都能化為一縷清風,乘雲而去。

“此事我願與你一起查清。”大郎道。

“我也來!有仇報仇,做這麼大這麼絕,是不怕生孩子沒眼兒拉屎嗎!”二郎忍不住咒罵。

“算我一個!”四郎握拳。

“靠!忍不了!”五郎拍大腿。

“村裡有近百條人命!”六郎想起碑文。

“比我們村還慘!”七郎哭腔。

“該怎麼查,天人你儘管說。”八郎拍胸脯。

“嗚……”九郎抹眼淚。

“多子多孫,還有那麼多孩子啊!”十郎一臉怒意。

“被我抓到,我要把他千刀萬剮!”十一郎惡狠狠地說。

“這樣的事情,沒有人管嗎……”十二郎捂著嘴。

“此地屬建康,建康州府活著是放屁玩的?”十三郎冷冷質問。

“這麼大一場禍事,上百條人命,地方誌必有記載。”屠博衍開口,提出一個現實可行的辦法,“進入建康後,可暗中查問,若是人人皆知此事,便能一查地方記錄,若是無人知曉,只怕這件事情沒有那麼簡單。”

“彆氣了,先四處看看,也許並不是所有的線索都被付之一炬,我們還能找到些什麼。”戚思柔走上前,蹲下身,伸手攏起水缸碎片,蓋在了那一小搓青色骨灰上,拜了幾拜。

李仙蹤垂眸看著戚思柔頭上別的一朵野花,那朵花還是那麼鮮紅明豔,淋了雨沾了水珠也不肯頹敗凋零。

他說:“好。”

那一瞬間,霜雪盡散,春回大地。

這是明月出第一次見到真正的時辰法術。

按照屠博衍的說法,明月出用她的辰沙之軀學習的那種減緩或者加速時間的法術,只是時辰法術的皮毛而已,便沒有明月出這樣的特殊體質,如果能夠撈到弱水辰沙,藉助辰沙本身的力量依舊可以施展出類似的法術,譬如李仙蹤那位前輩,彼時他就是用辰沙破了雲母璧,並沒有動用他自己的壽元。

李仙蹤這種需要他親手畫下法陣,以壽元作為燃料啟動的才是時辰法術的正統,符合這世間最基本的規則:能量交換。

你想要窺看過去,便要付出未來,否則就請你接受現實,留在現在。

然而戚思柔的存在讓李仙蹤有了外掛,讓他多了兩千年未來,現在戚思柔又親口允諾,可以再來兩千年,明月出都覺得李仙蹤要是不看看簡直對不起戚思柔的這句話。

畫完法陣,李仙蹤走到掩埋那顆骷髏的地方,對眾人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其實他不做這個手勢也無妨,因為在場所有人都被一種莫名的力量凝住,好像空氣裡多了絲絲縷縷的線,纏繞在每個人身上,自然而然地產生了一種敬畏肅穆之情。

“這是時間的力量。”屠博衍感慨。

時間湧動,沸騰,逆轉,眼前的屋宇從破敗死寂變得鮮活,一位金髮碧眼的少女扶著一位垂垂老矣的狐族老嫗在院子裡曬太陽,一位青衫少年抱著幾本書走進來,向那老嫗行禮:“老祖宗,我都問清楚了。”

老嫗點頭:“學海無涯,你可再別小看人族的書生,人家寒窗十年,鑿壁偷光,光是這份勁頭便是我們非人比不上的。”

“老祖宗,我知道啦,我會趁著韓家阿兄住在這裡的時候,多看幾本書多問問。”青衫少年一臉笑意。

那位金髮碧眼的外族侍女一臉驚訝,操著不太標準的官話問:“非人不能考取功名,小郎君為何要如此啊。”

狐族老嫗搖頭:“讀書可以明理,開智,便是不考功名,生在這世間也當多讀書,不然腦子壞了心腸黑了,活再久也不過是白費米糧的廢物。”

金髮碧眼的外族侍女若有所思,青衫少年也連忙垂頭聽訓,小院裡祖慈孫孝,陽光曬得明亮溫暖。然而就在這樣一個尋常的下午,一道天火突然襲來,半空中幾個白骨骷髏挽起長弓,青灰色的骨箭燃著黑色的業火落到院子裡,頃刻間便吞沒了那位狐族青衫少年。

“你念清明咒,暫時不要看了。”屠博衍輕聲說,“你暫時還受不住。”

明月出聽話地念起還不熟練的清明咒,閉上了自己的眼睛,可她哪怕隔絕了視覺,也能透過剛才那一眼猜測到發生了什麼:黑色業火連成巨龍,吞噬沿途一切,滿村狐族皆在這場大火裡變成了塵埃,如一場大雪紛紛落下,與泥汙混作一團。

生命在無情業火之中不過是一張草紙,燒盡了也只是指尖的死灰一片。

明月出聽見了二郎的咒罵和九郎的哭聲。

明明還沒到冬天,她卻覺得好冷。

“好了,結束了。”屠博衍柔聲道。伴隨著他的聲音,一股甜暖順著四肢百骸流向指尖,那是明月出熟悉的感覺,但此時此刻她已經不再覺得這股甜暖像是一杯熱乎乎的奶茶,它並不是什麼只是溫暖身體的熱飲,它是屠博衍的擁抱,讓人投入其中便無端端地覺得心安。

“屠博衍。”明月出喚了一聲,“我也能學吧。”

“好。”屠博衍答應。

明月出嗯了一聲,挨著大郎坐了下來。

荒村之夜的雨還未停,從進入這間宅子到此刻,也不過是短短几個時辰而已,幾個時辰他們吃了一頓飯,睡了一會兒覺,調查了一樁命案,可同樣短短几個時辰,有的人被迫走完了一生。

“屠博衍。”明月出盯著面前的篝火。

“我在。”屠博衍應道。

“謝謝你在。”明月出沒頭沒腦地說。

“……別瞎說了,你再睡一會兒吧。”屠博衍不由分說,又切換了駕駛權,伸手撿起枯枝,將那些燒完的灰燼往裡撥了撥。

“六殿下?”李仙蹤看了過來。

“是我。”屠博衍回答。

“適才所見,六殿下以為如何?”李仙蹤問。

“只要查一查地方誌,哪怕沒有此案,也要看看此後有無狐族與白骨族的紛爭。”屠博衍不假思索地回答,“或者,兩族勢力在此後是否有所變化。”

李仙蹤頷首,顯然是和屠博衍想到一處。

“此外,也要查一查那位外族女子,以及那個韓姓書生。”屠博衍補充。

“起火之時,我看見了那位書生書箱上的名諱。”李仙蹤在地上寫了兩個字,“丙庚。”

韓丙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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