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赤豆楓葉餅(1 / 1)
晚飯時李仙蹤回來,一進門便搖頭:“別說是那黃衣狐妖,就是那繼室等罪人,屍首也都不見。這等惡逆大罪,這些年建康城的處置都是混埋在城外亂墳崗,雖無墓碑棺槨,卻也有陣法有姓名,野獸無法進入,自然也就不是因為被野狗拖走,而是切實地不見了。詳情容我洗漱一下,再與你們說。”
“說個屁!”戚思柔叉腰瞪眼,“人不是我們殺的,屍首也不是我們拖走的,這事兒跟我們沒關係!你要想借我的人查你的案,拿東西來換!沒有五個八個法寶,我絕不讓我的人趟這個渾水!”
“噗——”明月出一口雞湯噴出來,柔姐在丹陽城還冷臉不理,這幾天就明碼標價了,也不知道那天晚上兩個人到底說了什麼,不過還是這樣熱熱鬧鬧地好。這兩人都不開口的時候氣氛太壓抑,倒是這樣看起來舒服多了。
“吵死了。”屠博衍不滿。
明月出擦著下巴:“你又看什麼呢。”
“沒什麼。”屠博衍敷衍道。
明月出算了算,這些日子屠博衍如飢似渴地翻遍了她看過的書,甚至連幾部劇都倒騰完了,還能看啥?
“吃你的飯吧!”屠博衍順手抓過四喜來。
四喜扭著身子,鼻子皺啊皺啊,似乎是聞到了什麼味道。
果不其然,八郎探了頭進來對著明月出努嘴:“月娘,來了女客。”
來客不是外人,正是那日在建康城街頭見過的邢岫煙。明月出記得,邢岫煙那天以後應當是與陳四娘一起住到了陳家,之後陳五娘說過她們回了建康。如今聽邢岫煙這個意思,她是和陳家有親戚,做了陳四娘身邊的陪客女伴?今天來到孔雀坊是為了預訂一份賞秋的點心,預備著這個旬日去賞楓紅。
“他們陳家有錢有勢的,怎麼偏偏到我們這裡訂點心?”明月出好奇。
十一郎一邊揉麵一邊嘖嘴:“這些天了你還沒看明白這些晉人貴族的做派?要新,要雅,要貴,要玄乎。那天咱們不是在丹陽郡主的面子下面見到了這陳家的姑娘,人家小姑娘就記住了,想要嚐嚐鮮唄。賞楓紅這種玩樂之事,小姑娘能自己做主,就訂了新店家新口味當做樂趣唄。這陳家四娘只看吃喝,還算是不錯了,昨天來的那家聽說口碑極差,連女郎們的玩樂都在兒女情長上,禍禍了不知道多少位寒門子弟了。”
這麼一想也的確如此。
“上回街上見過,那位陳四娘算是貴族裡的好人啦。”明月出想想昨天的那位來客調戲二郎,被二郎懟得羞憤欲死的場面,忍不住要笑出聲來。
二郎的確是這些郎裡顏色最出眾的,嘴沒有十三郎毒,脾氣卻比所有的郎都大,最容不下別人拿他當做盼兒蓮兒般對待了。尤其對方還不是什麼公主之類的大人物,不過是個世家的僕役罷了。
自己尚且是盼兒蓮兒一樣的婢女,還能擺族紈絝子弟的嘴臉調戲美少年,建康風氣之壞可見一斑。
“所以柔姐還是要謝謝李天人。”明月出忍俊不禁,“要不是李天人的面子,二郎也沒這個底氣回嘴。”
十一郎一聽這話,眉毛都飛到了頭蓋骨上,一臉興奮地對明月出道:“你可千萬別提這事兒,就當做不知道吧!柔姐那脾氣也不怎麼樣,挑破了這一層,她惱羞成怒說不定連建康也不混了。”
“不至於吧?柔姐多現實一女強人啊!”明月出搖頭。
“至於。換成別人還好,自從,嘿嘿,也不知道李天人有多少法寶可換。”十一郎塞了一塊兒飴糖給明月出,轉了話題,“換不了也不要緊,你看看飴糖化了行不行。”
明月出心領神會:“飴糖化了麻煩,不如我和六郎說說,看看那鋪子裡有沒有蜜糖。”
戚思柔一進門便見兩個人說得熱鬧,十分欣慰:“不錯不錯,你們兩個,怎麼說來著,事業心都挺強的。陳家四娘算是建康城的頂流貴女,好好籠絡起來我們就不愁沒有生意了。”
“是,我想著應景,就做楓葉餅,月娘說了一個東瀛國的牡丹餅,我想改了做楓葉餅不是難事。”十一郎一臉天真可愛。
戚思柔點點頭,端走了一碗甜茶。
十一郎目送她走出廚房,鬆了一口氣,做了個殺雞抹脖子的姿勢,對明月出悄聲道:“行了,咱們也別多想了。就當做柔姐不過是一晌貪歡,彆強湊堆,李天人可是個好人,這樣的好人如今不多了。”
“你這話說的……還真有道理。”明月出點頭稱是,幫著十一郎搗起了紅豆來。
楓葉餅的靈感來自牡丹餅,這是一種從唐朝傳到日本的點心。基本的形制就是將糯米菰米混在一起蒸了搗碎,搓成花朵形狀,再滾上糖漿和紅豆碎。十一郎想著這好歹是李唐的點心,晉人應該喜歡,只是陳四娘要帶著出門,最好把容易變質的糖漿變成蜜糖,蜂蜜可是有天然的防腐效果的。
十一郎嘗試著把蜂蜜加一點點飴糖熬得濃稠粘膩,塗在米團上,滾了紅豆碎,外面包上一片洗乾淨的楓葉,看起來楓紅豆赤,的確應景。
屠博衍喜歡這種甜糯食物,明月出便拿了剛做好的試吃,邊吃邊提意見:“人家是貴女,應該不太喜歡豆子裡皮多,口感粗糙,不如打了皮,然後再做得顆粒明顯一點,這樣吃著滑膩,看著也有天然樸拙的美感。”
“可是去了皮,豆子顏色就不對了。”十一郎有些苦惱。
明月出仔細想:“要不然索性試試綠豆,做出來應該發黃,黃葉楓紅?”
兩人商量了半天,最終的結果就是紅豆綠豆混在一起,做成了那種暈染效果,乍一看去就是秋色漫漫,樹葉且黃且紅,一片楓葉落銀杏。
說來也奇,那日一早陳家不是管事娘子或者丫鬟來取點心,而是一輛華蓋車停在孔雀坊,邢岫煙親自下車來請:“四娘子說,大娘子與明月殿下應該還不曾見過這賞秋會,千萬賞光,一起去玩玩。”
明月出覺得奇怪,若是這種邀約,理當頭一天晚上就說好,那陳四娘上次打交道可不是這麼不妥當的人,這會早上堵門來請,難道是臨時起意,還是有什麼特殊的理由?
不過不管怎樣,這對戚思柔和戚家酒樓來說都是好機會,戚思柔不可能推拒,兩人還特地帶上了四喜做添頭,跟著陳家四娘去了建康郊外。
於陳家這樣的門閥貴族而言,賞楓紅自然也不能找一片野林子,而且包場了紅葉寺,有專門的知客僧引路。
事實證明戚思柔這個帶著四喜的決定正確無比。
若是隻有她們兩個人,哪怕是跟著陳四娘,份量也差的太遠,做陪客都不夠等級,絕不會有人理會,但因為四喜長得醜萌可愛,那些沒見過這種小怪物的貴女們都圍攏過來看個新鮮,也就勉強接受了陳四孃的說法,認了明月出這個公主名頭。
等四喜一臉驚恐回到戚思柔懷裡時,身上已經沾了亂七八糟一堆香味,害得肥仔不得不玩命舔著自己的毛。
陳四娘摸著四喜的頭:“看來四喜不喜歡這些庸脂俗粉的味道。”
明月出不想暴露狻猊身份,找補道:“它主要是平時和大郎他們一起玩,沒見過美女。”
陳四娘嗯了一聲,見王家娘子招呼她,起身離去應酬。
明月出悄聲對戚思柔解釋:“四喜對香味挑剔,現在被李天人慣得沒樣子了,肯定不會喜歡這些味道,不過這也說明這場子裡沒有那種頂頂尖的貴女,要不然四喜不喜歡也不會嫌棄。”
正因為沒有王謝世家的頂流貴女,所以薰香也沒有最頂尖的。聞慣了李仙蹤用的那些香,四喜自然看不上這種尋常的沉水鵝梨。
戚思柔撥弄著四喜的毛皮:“它這味兒,還真跟那道士——哎,得虧把你一起拐到了建康,不然還不知道怎麼做局面。”
明月出到不覺得自己多重要:“沒有我,柔姐也有七樓主,怎麼會打不開局面。”
“算了算了,咱們倆就別扯這種謝不謝的。”戚思柔眯起眼睛看著楓葉林裡的人影,“倒是我還真沒見過這種奇景。”
明月出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林子裡好像是少年郎們?”
戚思柔掐了一把明月出的臉蛋,悄聲道:“可不就是。啥賞秋賞楓紅,這是一場大型相親會!”
明月出一掃林中局面,好傢伙,真的是!
這邊廂貴女們三五成群,衣香鬢影,那邊廂郎君們圍攏一處,吟詩作賦,沒一會兒兩堆就慢慢靠攏,憑著各家關係寒暄起來,你請我嚐嚐你家的糰子,我請你試試我家的餅子。
唯獨陳四娘還在原地,不僅沒往前湊,反而回轉朝著明月出和戚思柔而來。
“紅葉寺旁的都不出眾,唯獨每年秋季這一山楓紅,如晚霞燦爛,美不勝收。”陳四娘坐了下來,“還請大娘子與明月殿下見諒,你們的楓葉餅我送與好友,讓她拿去顯擺了。”
怪不得會突然喊上她和戚思柔,原來是因為陳四娘不願意和那些貴女一般摻和,叫幾個人一起說說話。明月出順著陳四孃的視線看過去,那邊邢岫煙掛著一臉疏冷淺笑,雖拿了楓葉餅遞給了對面小郎君,態度卻並不熱絡。
“邢家完全數不上號,可她也沒辦法。”明月出對屠博衍感慨,陳四娘有資本,邢岫煙沒有。
戚思柔眯著眼睛掃著時不時就往這邊看的那群小郎君,撇了撇嘴:“四娘子是通透人,城中風氣如此,叫我做試金石又能試出來什麼?看我的未必就是壞,不看的也不見得好啊。”
陳四娘抿嘴笑:“我喊二位來可不是為了試金石,但若是能試出一二,對有些人也是好事。”
邢岫煙無奈地用帕子掃了陳四娘一下,說著,她點著同樣是陪客的一個少年郎:“你看那個,他不看我不是因為我不夠美,恐怕是不如他結交門閥子弟重要。”
陳四娘抬眼一看笑了:“那是薛小郎,你們從長安來應當聽過薛家吧?薛家生意做得體滿缽滿,薛小郎也是職責所在。”
“薛虯。”屠博衍提醒明月出。
明月出恍然大悟,怪不得那個薛小郎看著挺眼熟的,原來是那天和邢岫煙一起入城的薛虯。
可惜邢岫煙官配薛蝌。
不過這個薛虯也是薛蟠的堂弟,誒,有點亂。
明月出把這問題放在一邊,興致勃勃地看著一群少男少女交換完點心,入了正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