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一捧金瓜子(1 / 1)
同樣一片夜色裡,十二樓忙得不可開交,孔雀坊卻格外安詳靜謐。沒了酒樓迎來送往的辛勞,就連大郎都有閒工夫研究乾果炒貨,想要在年時打出新品來送禮。
這幾天明月出跟著大郎學炒瓜子,先煮後曬再炒,最後用玫瑰桑紙包裹起來,花香蜜甜,色澤淺淡,比外面炒貨糕坊賣的更精緻。
溫上了明早要用的陶罐和牛油,明月出回了院子,聽見附近巷子裡有幾個聲音嘶啞的小妖在嘰嘰喳喳辯論著莊子的論題,一抬頭看見戚思柔目光呆滯地坐在屋頂,兩條小腿垂落下來,露出光溜溜一段腳腕子。
“就算你不冷,讓大郎看見也要念叨你。”明月出抱著瓜子抬頭喊,“下來一起吃瓜子啊,我給你講故事。”
屠博衍哼了一聲:“你那些亂七八糟的故事就別拿出去丟人了。”
“不亂七八糟啊,那都是我看的漫畫書,我瞧著柔姐很喜歡《全職獵人》呢。”明月出回了一句,“也不知道我這輩子還有沒有機會看見它結束。哎呀,倒不是說我信不過,覺得我自己回不去,而是這作者就不靠譜,搞不好就這麼坑了。”
屠博衍打斷她多餘的解釋:“大不了我給你編,那玩意叫什麼,同人故事。”
明月出想象了一下屠博衍當圈內太太的樣子,忍不住笑出聲來。
“你傻笑什麼呢?”戚思柔低頭看著明月出,“這麼晚了,回去睡吧,明天十一郎不是還要使喚,呃,教你做糟,又要去陳家,忙不著你?”
“沒事,我正打算吃點瓜子。”明月出說著,一擰身子,輕鬆地躍上屋頂,坐到了戚思柔身旁。
“你現在身手不錯了嘛。”戚思柔掐了一把明月出的臉蛋。
“那可不。”明月出給自己鼓掌,笑眯眯地抓了一把瓜子遞給戚思柔,“看你煩,來瞅瞅你需不需要小棉襖,順便顯擺一下我最近的練習成績。”
“你是我女兒不成?還小棉襖。”戚思柔嗑著瓜子,“這個玫瑰桑皮味不錯,估計那些貴女們會喜歡的。”
“說說唄。”明月出笑得燦爛。
“光說我,你呢?”戚思柔把話丟回去。
“我?我沒事兒,我不缺小棉襖。”明月出嘻嘻笑。
“我可不是小棉襖!”屠博衍低吼。
戚思柔白了她一眼:“那我也沒什麼,哪裡都一樣。就沒有陳王氏那種,也會有常梳兒那樣的。”
“這倒是,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明月出雙手托腮,“我還得在江湖上飄十年呢。”
戚思柔欲言又止。
明月出一哂:“我知道的,沒事啦。”
兩人並肩坐在屋簷上嗑瓜子,漫無邊際地閒扯,直到三更鼓響起,戚思柔掐了明月出一把:“明兒還要早起,回去睡吧。”
沒了戚思柔,屠博衍這才開口:“你明白什麼了?”
明月出笑:“看來我清明咒沒白學,你真沒看見啊。”
“我只知道你心情低落,還未抓住那念頭,便被你的清明咒擋在外面。”屠博衍誠實地回答,這些日子明月出對於法術咒文堪稱勤學苦練,水平大有長進,只怕以後想要探知她的想法,不如從前那麼容易了。
是好事,卻也令人傷感。
屠博衍不願多想,更不打算去梳理自己紛亂的情感,反正是見不得光的,索性齊齊蓋住,只當不存在吧。
明月出踹著湯婆子進了被窩:“如果真的能找到辦法回去,七樓主就不會用那麼活潑的語氣了。一件事情若可以做成,就應該有計劃,一步兩步,告訴我怎麼做。如今說十年八年,不過是鼓勵我罷了。”
話是這樣說,但屠博衍並未感覺到她有任何怨憤或者傷感,語氣平常得像在和他討論建康溼冷的冬天,讓屠博衍那句“不然我們見一見”都找不到由頭說出口。
等到明月出睡著,屠博衍終究是弄明白了她的心路歷程:也不是不在意,只是經得磨難太多,對這種程度的失望已經習以為常了。
“呼……”屠博衍吐出一口氣來,他花了半個時辰運氣,終於是將這心中絞痛壓下去了。
情愛若如此苦痛,世間男女為何要趨之若鶩啊。
陳五娘子的閨蜜茶會這日下了冬雨,明月出和戚思柔商量一下,向陳五娘子說明,在女郎們聚會的小院添了茶爐,準備了紅棗羊乳,蜂蜜芋艿等幾道湯水茶飲溫著。
小茶房就在迴廊一角,外面細雨綿綿,茶房裡熱氣氤氳,明月出一邊看著茶爐子,一邊望著外面穿梭往來的侍女,沒一會兒便見到了這場小席第一位客人。
六合古人的規矩是越貴重的客人越矜持,來得越晚越顯身份,跟車的婆子會根據客人的三六九等提醒車伕,把握快慢。因此來得早的絕不是起早了,必定是那身份不夠,壓不了軸。
所以萬允貞到了晉國,依舊是商賈之女,哪怕族姐嫁入庾家,這一點也沒有改變。
看著萬允貞一臉恭敬與陳五娘子攀談,明月出心裡湧起一陣酸楚。
要說到了六合以後的命運,還是她明月出更好一些,一路都遇見貴人,若她與萬允貞換一換,她不覺得自己可以變成八面玲瓏的女強人,把萬家的生意做到那般。
戚思柔見到萬允貞,想起昔日投資的誓言,略一猶豫,還是起身與茶房的丫鬟說明,又叫明月出:“總歸是舊相識,出來見見。”
“你們去,我就算了。”李仙蹤的女身身份不過是丫鬟,他只是來聽局的,不是來社交的。
萬允貞見到戚思柔與明月出,一臉喜色:“你們怎麼也在這裡?”
“我們現在是侍宴,今日的茶水果子便是我們準備的。”戚思柔回答。
“真的?太好了!那我也可以請你們了!”萬允貞拉著戚思柔,語調歡快,又看著明月出,“月娘!太好了!”
屠博衍再見萬允貞,還是很看不上:“她半點不吃驚,只怕早就調查好了。”
明月出無奈:“她調查我們做什麼?我們又不買珠寶,也不認識什麼權貴。”
屠博衍只回答了一聲冷哼:“我怎麼知道。”
好在萬允貞與兩人寒暄片刻便作罷,陳五娘子的閨中好友們也漸漸到了,戚思柔與明月出回了茶房,看著侍女們將他們連夜製作的點心果子一流水地端了出去。
古樸的陳家宅邸青瓦白牆籠在煙雨之中,畫中窈窕少女們或坐在亭中笑鬧,或在迴廊下抱琴試音,或拿著魚餌撩動池中金魚,好似一卷仕女圖剛剛落筆,圖上屋宇著墨未乾。
這一片花叢裡,萬允貞像是一隻辛勞的蜜蜂,穿著最低調的衣衫,卻戴著最昂貴的首飾,穿梭在眾位門閥貴女之間。個把時辰之後,那些眼高於頂的門閥貴女竟然也漸漸與她交談起來。
“陳五請的這些,除了那個王家的,其餘都是旁支,沒那麼大臉面架子。若果真是王謝世家本家嫡女,她再玲瓏也無用。”屠博衍批道。
明月出想起七樓主說過的話,要當心那位王家繼承者一支的嫡女。
“好啦好啦,我知道啦。”明月出哄道。
戚思柔提著茶壺,跟著陳五娘子的大丫鬟去續乳茶,臨走吩咐明月出:“看著點兒那糖漿,別過了。”
“等她們出了嫁就沒這麼快活了。”明月出蹲到糖漿鍋前,攪和幾下,抬頭正巧窗戶框子正好框起了這副仕女圖。
“和你的時代比,的確如此。”屠博衍認同,名門世家的婦人要主持中饋,百姓人家又要憂心生計。
“沒有啊,哪裡都一樣,多一個人就多一重責任。”明月出那下巴指了指一旁的陳王氏,“就像她那樣,嫁到現代社會,一樣要鑽營,比如幫著丈夫拓展生意,要不然就是逼著孩子玩命讀書。哪怕她嫁個好丈夫,溫柔體貼,她也能自己內卷,把自己卷死。”
“如此說來,嫁人後如何生活,倒是全憑個人了。”屠博衍有點好奇,忍不住多問一句,“那你呢。”
“如果不考慮實際,僅僅作為話題討論。”明月出仔細想了想,“我大概會我行我素吧,你看我這個經歷,我有什麼好顧忌的。不過就我那個病,腦子裡那個洞,也不會有人真的敢娶我。”
“你故鄉或許沒有。”屠博衍嘀咕一句。
“啊?你說什麼?”明月出沒聽清楚。
“沒什麼。”屠博衍岔開話題,“那邊那黃衣女子是王家本家嫡支吧?為何一直與戚思柔攀談?”
“不知道,或許是對柔姐很好奇,畢竟是絕色美人。”明月出猜測。
“你以為人人都和你一樣。那個詞,顏狗。”
“顏狗怎麼了?看臉不好嗎?相由心生啊大哥!我看你也很好看啊!”
“……滾滾滾!”
“幹嘛罵人,我說的是實話!”
“你給我閉嘴!”
戚思柔回來,就看見明月出抿嘴在那邊惡狠狠地懟著糖漿:“怎麼了?”
李仙蹤抬頭一笑:“無事,按她的話講,小學生吵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