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冬至春未來(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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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宮中回孔雀坊,戚家酒樓的侍宴邀約便沒有斷過,戚思柔為此特地叫了七樓主來商量,把客戶分堆分類,哪些必須立刻赴約,哪些可以放一放,哪些乾脆就不必理。

非人去了幾家,土豪忽悠了兩次,又見了三回香雪郎,六回四娘子,再去了幾家世家豪門,還是有香雪郎與四娘子,最後一次是陳家那位陳王氏過生日,王皇后派了身邊親近女史和大宮女來頒賞賜。陳王氏大有面子,結果一扭頭髮現女史和大宮女都奔著香雪郎和白馬山莊的人去了,一副順便談生意辦公的樣子。

就這樣忙活到了天最冷的日子,除了李仙蹤都穿了綿,於是李仙蹤也怕自己畫風不與人同,暴露太多實力,乖乖披了大氅上了毛領子,給每個人都發了一份冬至的祈福掛牌,叮叮噹噹拴在門楣上,連黃嫂子都沒錯過。

日冬至,陽氣至,始動,諸向生皆濛濛符矣。

在古人眼中冬至大如年,六合也是橫著鋪開的古代,明月出化身亦為古人,這是她在六合過的第一個冬至,就連屠博衍也頗為重視。

戚家酒樓眾人是狐族,要祭祀狐族先祖塗山氏,又要祭祀非人先祖女媧,從前幾天就開始發麵炸果子做酥酪打年糕收風臘,冬至這一天早上反倒不忙,按照狐族風俗睡到日正當午再起床。

明月出已經習慣一早去廚房幹活兒,今天也是天還沒亮就睜開眼睛,她難得有機會賴一陣子被窩,又怕吵醒屠博衍,索性豎著耳朵聽著院子裡的動靜。

戚家酒樓眾人住的院子房間不多,因此除了明月出、戚思柔與李仙蹤三人,其餘十來個郎都是集體住宿,往常一同起床吵鬧得很,今天大概是順應天時,此刻尚且還是一片寂靜,反而是後面的小院子裡傳出嬰兒哭聲,應當是匆匆趕回來的那位幹家書生不小心弄醒了孩子。

幹家家境貧寒,幹家書生在富豪人家坐館給子弟啟蒙,平時兩三個月也回不來一天,那戶人家又不許坐館先生帶著家眷,兩口子就這樣苦熬著。

原本明月出還挺好奇,若是幹家書生身上有些功名,為什麼不去試著做做官,哪怕是個小吏也比現在強,這坐館跟坐牢有什麼分別?然而這念頭一想,就被屠博衍上了一課

晉國極重門第,寒門子弟極難出頭,在滿地名貴的建康城中,便是小吏也有家族傳承,幹家落魄到這個地步,能混上教書先生已經是很有才學,才能被人看中。

幹家娘子從理論來說懷的是雙胎,黃嫂子便執意要她做雙月子,眼下還沒出這雙月子,幹家娘子也就沒有離開過她的院子。一應事物都是黃嫂子在料理,譬如這會兒那位幹家書生回來,黃嫂子的腳步聲便進了廚房,大概是要給那書生做些吃食。

明月出仔細聽著這些聲音,她覺得這種敏銳如動物的五感也很有意思,比如她可以試著判斷黃嫂子是在燒水,還是在和麵,聽著那孩子是哭醒了,還是哭一會兒又睡了過去。她甚至試著捕捉李仙蹤在東廂房裡面的聲音,翻書,倒茶,這位天人一天睡不了幾個時辰,練功溫課修行,比誰都認真。

躺了一刻鐘,無聊得好像被螞蟻啃噬,忍不住輕輕翻了一個身。

“……唔,你醒了。”屠博衍的聲音響起。

明月出嘆了一口氣,她就知道會這樣。

“既然醒了就陪我練一會兒口語吧。”屠博衍的聲音很快精神起來,他的英語已經說得不錯,這讓明月出覺得所謂的“沒有語言環境就學不好語言”這句話在一等學霸面前就是放屁。

就在明月出聽得津津有味的時候,一個陌生男子的叫聲響起:“非人?!”

這一聲落在明月出的耳朵裡跟炸雷一樣,連屠博衍都被吵醒了。

緊接著那陌生男子便連聲吩咐:“快點走快點走,你難道不清楚幹家為何落得如此地步?還敢與非人牽扯不清?!”

幹家娘子也急得動了怒:“便是非人,那也是我與繯兒的恩人!”

夫妻兩人一聲踩著一聲高,吵得明月出不得不起身趕緊洗漱,等著戚思柔喊她一起去會一會這位呆頭書生。

這呆頭書生應當在那富豪之家過得不錯,一張臉孔紅潤有光澤,一身衣服簇新整齊,一張口也是知書達禮,見了戚思柔先行了大禮,拜謝她的救命之恩。

只是就連沒事就在腦洞裡和屠博衍一起玩耍的明月出都沒有想到,這位幹家書生的第二個話題就是請辭,用的理由是戚思柔與大郎,人與非人,不清不楚,不能沾惹。

“……人與非人不可相交,易釀成孽障之禍,在下不才,卻也無法容忍妻兒捲入這等事,還請大娘子與拙荊說明,讓我們一家三口離開。”幹家書生說得直白。

按照戚家酒樓在建康城的人設,一堆人裡只有大郎與二郎是非人,這兩人也是戚家酒樓對外宣稱的主事者,尤其二郎,常以此身份交際,從不親手料理羹湯,所以這個設定就連陳四娘也沒有懷疑過。

大郎二郎兩位非人要做侍宴生意,招攬了一些擅長烹飪,擅長策劃的人族朋友一起賺錢,這等合作在陳四娘看來很尋常,畢竟非人人數少,而且多半都是血厚藍多,不是走生活技藝路線的。

從他們開張營業到現在,就沒有人懷疑過戚思柔與大郎有什麼曖昧瓜葛。

“你要說大家都知道,戚思柔是老闆,大郎二郎作為非人反而是下屬,那懷疑一下還有點道理,但是建康城裡大家都認為大郎二郎才是說話的,這個酸書生為什麼會懷疑柔姐和大郎有什麼?”明月出納悶。

“便是大娘子光明磊落,這位小娘子瞧著還未及笄,也未必不會與兩個狐族男子產生糾葛。”幹家書生很快給了答案。

他不是隻懷疑戚思柔與大郎有曖昧,他也信不過明月出!

“你是覺得我年輕不懂事,容易被大郎和二郎吸引,萬劫不復?”明月出瞪大眼睛,這等編劇情的腦子不去寫聊齋,還真是可惜了。

幹家書生語重心長:“小娘子年輕,不知非人厲害。”

“多謝你提醒。”明月出長長地喔了一聲,坐了回去,不再吭聲。

屠博衍有點意外:“你不打算趁著年輕,懟他兩句?”

明月出吹著手裡的糖水碗:“何必費力氣對牛彈琴?有這個精神頭我和你聊幾句晚上吃什麼不好麼?”

在座只有明月出、戚思柔與大郎三人,明月出低頭喝糖水,戚思柔也一反常態,沒有動怒,半挑著眉毛看著幹家書生:“你可知你的妻兒被妖物盯上?”

幹家書生點頭:“我已求了主家,可以帶著她們一同住過去。”

人家一家團聚,戚思柔也無話可說,咬著唇角望向大郎,指望大郎能把這個混賬木頭腦袋敲開。

大郎看了戚思柔一眼,微微頜首,轉向幹家書生:“想來你家娘子已經將那天之事講給你了,城中有妖意圖偷你孩兒,施行邪術,你也知道了。”

“我自然會看好自己的孩兒。”幹家書生一臉凝重,“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但他們便是妖物也有魁首轄制,總不能無法無天。”

大郎還在點頭:“你不願與非人打交道,我可以理解,你可問過你娘子,她意欲如何?”

幹家書生一臉輕蔑地看了大郎一眼:“這邊是我不願與你們非人交道的緣故,你們禮崩樂壞,敗壞倫常。妻以夫綱,她自然全聽我做主。”

大郎嗯了一聲:“如此,我們自是不能攔著你們閤家團聚,今日風寒,又是冬至,不如你們明日再走?”

戚思柔看了大郎一眼,手裡的杯蓋輕輕磕到了茶杯上。

幹家書生聽了這話起身作揖,態度很堅決:“這些日子也多謝你們照拂,只是我與主家說好,也收拾妥當,今日回去並不耽誤。”

大郎一笑:“那我讓黃嫂子幫你們收拾吧。”

幹家書生鬆了一口氣:“那自然好,就是不知黃嫂子是否願意伺候我家娘子。”

戚思柔撇了撇嘴,忍不住添了一句:“她只是你家鄰居,不是你家奴僕。”

明月出跟著大郎和十一郎去廚房的路上,聽見門口黃嫂子在吼:“你可是瘋了!她還沒出月子啊!”

“不是滿了一月麼,還要如何?你這婦人,這是我家內事,我謝你照料拙荊,願讓你隨我一同去,你管的也太寬了!”幹家書生也拔高了嗓門。

“你那是籤身契!我又不是你幹家家生奴僕,為何要簽了與你!”黃嫂子厲聲道。

嬰兒的哭聲和幹家娘子勸架的聲音混著冬至的寒風吹來,明月出聽不下去,拿起木杵搗了起來,咚咚咚咚,把門口的官司蓋住。

“幹家娘子再心中感謝,再不情願走,那是她的夫主,她也無可奈何。”大郎拿了塊兒絨布包住木杵給明月出墊著。

“萬惡的封建社會。”明月出小聲嘀咕。

大郎笑了:“你的故鄉想必不會有這樣的情況。”

明月出搖搖頭:“雖然是人人平等自由,但也有人看不清楚,也分人,像我這種是絕對不可能做什麼言聽計從的小媳婦的。”

“那樣也很好啊。”大郎生了灶火,望著火苗,一臉神往,“那樣每個人都有選擇,都可以變得鮮活,也就不必發愁娶了木胎泥塑。”

“呸,你是有錢還是有地了,人木胎泥塑還不嫁給你呢。”二郎把手裡的盆一摔。

明月出想想幹家一家三口,又嘆了一口氣,一抬頭戚思柔似笑非笑地站在門口,幽幽看著大郎:“咱們,嗯,談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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