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歲暮八大碗(1 / 1)
雖說收了兩個炸雷般的人物,但除了孔雀坊自己,城中倒是沒有任何風波。白馬山莊只做不知,連十二樓都沒有收到訊息;陳四娘失蹤數日,陳家也好像就沒有這個人似地,倒是把陳王氏的夫婿和另一個本家少爺顯了出來,這兩人正忙著角逐掌舵人之位,熱鬧得很,巴不得陳四娘這輩子就這麼失蹤下去,再不回來才好。
唯有陳四孃的父母重金託請十二樓,七樓主來傳話,雖然陳四娘哭得悲慟,但還是咬牙:“不能告訴他們真相,太危險了。”
七樓主面露憐憫:“好,那我權衡一下,以二老不會傷心致病為要。”
事情就這麼半拖不拖,城裡也這樣毫無風波,倒不是因為一切都太平,而是過年了。
這日早晨天空飄了幾許薄雪,送來了明月出在六合度過的第一個歲暮,也就是除夕。
晉國有守歲的習俗,名喚照虛耗,傳說虛耗是一種會消耗家中氣運的鬼魅,虛就是人財兩空,萬事皆不可得,而耗就是心想事不成,一切都成空。照虛耗也就是將家裡裡裡外外的燈燭都點起來,將這種畏懼光明的陰暗鬼祟驅除出屋子。
為了這一夜的通明,燈燭自然必不可少,飲食夜宵也要備足。若是如貝家那樣的大家族,還要準備各類祭祀之物,並儺儀等大戲,格外熱鬧。孔雀坊這些人,也就吃吃喝喝了事,正時候去祭,再等元日剪綵貼紅。
其實這樣的節慶儀式從臘月廿三祭灶便已經開始,一直持續到過了元夕三四天,也就是正月十八九,才會散去。這期間的飲食幾乎每天都有講究,便是非人之道與人的習俗不同,大面兒上卻也都遵循這個傳統。
虛耗這類鬼魅本就是非人,學名叫做虛鬼,另一種叫做作耗,怕光怕熱鬧,據說這種怪物喜歡倒黴懊糟的地方,所以若這種怪物留在家裡,便說明這一家十分不堪,不僅家境不行,運氣也不怎麼樣。
戚思柔與大郎二郎都是北地狐族,還是血統更高貴的金銀二品,本來是沒有這種傳統的,但強十娘似乎對這些鬼怪之事十分了解,還努力勸戚思柔:“大娘子也別不信,去歲我便在家裡照了一隻作耗,雖是照了,可你見我這一年如何?只怕若是不照,此刻也就沒有命在。”
戚思柔無語,強十娘今年的確運氣不佳,倒黴事不少。
“幸而我當時破解了,否則這一關我只怕過不去。如今雖然這樣,也算是有驚無險。”強十娘還挺樂觀。
被強十娘這麼信誓旦旦地說起來,戚思柔也就入鄉隨俗,早就張羅起準備燭火的事情,還訛了李仙蹤一對兒西洋天神孩兒玫瑰花香燭,那對蠟燭有胳膊粗,上面雕刻著非常精美的玫瑰花園圖案,還未點燃就有非常馥郁的玫瑰花香氣,極其鮮美純正,李仙蹤是衝著這個精純的味道買的,誰知道到手還沒有捂熱乎就被戚思柔要走了。
這一白天大家都準備著各種吉祥湯水,夜宵點心,還要釀糖發餅,好在今天大家都沒事,人手充足,笑鬧之間便把好吃的做了,然後統一按照大郎家裡的習俗走流程,其餘的各人愛弄各人去弄。
“反正臭講究那位一心鑽研怎麼把香堂主給治好了,沒空跟我們矯情。”戚思柔一擺手,“咱們大碗喝酒,大口吃肉!魚蝦雞鴨都別少!八大碗分量要足!”
戚思柔自己記不清楚小時候怎麼守歲,但在胡家寨那幾年每年都很熱鬧。
狐族最尊貴的數字是九,非天狐不可用,因此尋常的狐族便將八視為吉利,守歲這一夜要吃八樣八碗八種做法的肉食,雞鴨魚蝦豬牛羊鹿,一樣少不得。
在胡家寨的時候這八種肉食,也無非是熬煮灸烤,但既然如今有能吃出花頭的人物,戚思柔便下了命令,一定要做出新鮮味道來,別怕花錢。
採辦食材配料的時候,六郎倒是高興得夠嗆,頭一回不用擔心怎麼和大郎報賬,所以便是什麼酸寧葉子粉橘陳皮迷迭香之類的也買了回來,因此做些暹羅風味的蝦球,抹蜜撒了迷迭香的烤雞之類,便不在話下,甚至於鍋包肉這種東西都被明月出拿出來,還特地介紹:“這是我最喜歡的一道菜。”
等熱碟子熱碗端到桌子上,紅紅綠綠黃黃,搭配得甚是好看。
一屋子人連著還在吃奶的小嬰兒都團團坐了,除了起不來的香雪郎,不缺一個。
三杯酒過,觥籌交錯。
十幾個郎面對新鮮吃法和滿滿的肉菜,化身為十幾只狼,要不是戚思柔眼疾手快幫明月出夾了兩片鍋包肉,只怕輪到中山國公主下筷子的時候,碗裡就只有蔥絲兒了。
“我小時候那受過這種委屈!”明月出佯裝發怒。
“那是,畢竟一國公主,怎樣也不能差了。”強十娘倒是很實在。
明月出的事情目前還沒有傳出戚家酒樓的範圍,因此這話題也就一說一過,酒氣升騰裡,她倒是格外有談興,抓著屠博衍聊了起來:“說來也是家學淵源,我爸爸這邊人口就少,媽媽那邊親戚又市儈傖俗,老一輩又走得早,所以我家過年並不熱鬧。小時候我可羨慕同學什麼的,過年那麼多親戚可逛,天天下館子吃大桌子,就單是我,只有一家三口。後來可能是總聽我羨慕被人,我們那位書生就帶我和仙女兒出去逛,每年過年都旅遊,今年去廈門,明年去廣州。”
“不知道六合有沒有廣州,過年有花市,漂亮得很。還有泉州,泉州當是有的吧,過年會有很多香火廟會,什麼流派都湊在一起,一邊逛一邊吃石花膏面線糊。要不然去東北,大雪紛飛,銀裝素裹,還有冰燈展,一到晚上燈照著,晶瑩剔透,漂亮極了。”明月出越說越興奮,腦子裡一幅幅畫面轉起來,走馬燈一樣,不僅有兒時一家三口四處旅遊的畫面;也有慘劇剛發生那幾年,不想被人可憐,獨自一人吃著點來的飯店菜,一個人看電視晚會的畫面;還有再後來為了躲避這種孤獨,拉著行李箱去世界各地旅遊的畫面。
每幅畫面裡都是明月出,不一樣的明月出。
屠博衍覺得哪怕是看著她少女時代開心的模樣,也會心如刀絞,他分不清這種痛楚是因為心疼,還是因為求而不得,亦或只是心裡充滿了“想要她過得更好”的念頭,脹得發疼。
這種痛楚甚至他偷偷念起清明咒都無法驅除,被明月出覺察到。
“你……你那時候怎麼過年?”明月出開了口,語氣有點故作輕鬆,實則小心翼翼,好像也害怕碰觸屠博衍過往的某個傷口。
屠博衍鬆了一口氣,幸好她是誤會了,這一波倒是誤會得好!
“皇家還能如何,與宗室過,與嬪妃過,還有朝會,誰知道他們心裡都在想什麼,頓頓都是溫火膳,有多少人能吃飽。”屠博衍是真的不覺得過年有什麼意思,比如太子、七弟這樣受寵的孩子,還能有點誇獎表現,吃些甜頭,落點兒光榮的賞賜,可他屠博衍爹不疼娘沒有,也就是個木胎泥塑一樣的陪客,說著官樣文章罷了。
可就算是屠博衍說得這麼沒趣味,明月出還能插科打諢,問出神人皇帝是不是用金扁擔這樣的話來逗屠博衍笑。
正巧二郎也說了一樁趣事,席面上大家都是眉飛色舞,便是一直有些鬱郁的陳四娘都露出笑容。
若沒有那呲溜一聲,這原本是個完美的除夕宴。
那聲音不大,但在座的絕大多數也都不是尋常人,更有四喜貓兒似地撲了出去,於是一圈兒腦袋齊刷刷順著聲音看過去,見到一個巴掌大的黑影竄過牆根跑出門,拖著屁股上三條長短不一的尾巴。
“是作耗!”強十娘認了出來。
“真的是那種東西?”明月出問屠博衍。
“也不過就是一種長了三條尾巴的大頭怪鼠,不必多慮。”屠博衍輕描淡寫。
“快些抓住!否則容它出門便被它帶走了運氣!”強十娘還是挺迷信。
話音一落,四郎出手,人影一晃一定,手裡的筷子上已經夾著一個巴掌大的肥老鼠,三尾巨頭獨目,那一隻眼睛還水汪汪的,明月出看著竟然覺得這玩意還有點醜萌!
“好像長得有點像某個社交媒體的LOGO。”屠博衍也是頭一次見到這種野史志怪裡記載的怪物。
“如此說來,這種怪物並不常見?”明月出好奇。
“的確。我這也是生平第一次見到。”屠博衍誠實回答。
不說屠博衍,單看在座各人的表情,大概除了強十娘都是頭一次見到。
見到作耗這種生活在倒黴陰影裡的怪物,說明來年一年運氣不會很好。
大約是都想到了這一點,在座所有人的笑容也都不怎麼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