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泰山崩於前(1 / 1)
這邊廂,晉國皇帝司馬德宗一頭栽倒,肥肉橫流將飛身墊在他身下的小宮人壓得密不透風,其餘的宮女內侍七手八腳一擁上前;那邊廂,晉國皇后王神愛正在女官的允許下吃著一角玉雀糕,忽聞這等狀況,嗆得一口糕吐出來,乳酪湯還沾在唇邊,張著手擋住身後案几,生怕司馬德宗一頭栽進湯鍋,燙壞皮肉。
以明月出的印象,這樣的情狀上回來也見了幾次,宮人們都習以為常,但今日掃視一群宮人,各個色變。
“家醜不可外揚。”屠博衍嗤笑,“看來宮中勢力各有歸屬,唯獨不屬於這對帝后。”
果然,明月出一側頭,正看見數位非人貴族緩步而來,為首那英挺俊朗的青年男子一身白裘,明亮又矜貴,不是白馬兒又是誰?
正宴後的小宴,眾人都要來拜見晉國名義上的主人,一年一次,過號不補,而今年這相見就以人族皇帝五體投地開篇,似乎不太好看。
司馬德宗伏在地上本就在內侍們的幫扶下努力想要起來,可一看見來了一群生人,伸出來的手腳又縮了回去,努力往王皇后身邊蠕動。那樣子醜乖可笑,若不是場合不對,明月出都要笑出聲來。
“噗。”非人貴族之中不知誰輕笑一聲。
司馬德宗到底沒有蠢到家,聽見有人笑他,哭鬧得更加厲害,他本就不怎麼會說話,這會兒便只剩下哼哼嗚嗚幾個音節,聲音如魔音穿腦,刺得站得遠的戚思柔都控制不住想要捂住耳朵。
王皇后眉頭一皺,彎下腰拉住了司馬德宗的手,輕聲說了幾個詞。
這一句如咒語,司馬德宗瞪大眼睛看著王皇后,使勁兒憋著,哼哼唧唧把鼻涕眼淚都蹭在了王皇后的裙邊。
王皇后並不嗔怒,還是輕聲安撫,沒有露出半分嫌惡。
“帝后感情甚篤,吾等好生羨慕。”非人魁首白馬兒一哂,回頭看了看自己身後的一眾非人貴族,瞬間讓那些人禁了聲。
帝后雙雙出醜,教習女官的驢臉拉得老長,怒斥道:“還不快把陛下扶起來?!”
內侍們或拖或拽,可是司馬德宗體型肥厚,內侍們又顧忌著不敢碰觸到王皇后,又怕不小心弄撒了湯鍋燙到兩位,一時間的情景竟好像一群老鼠圍著一隻翻到在地的烏龜,無處下手。
教習女官抬眼不知道看見了誰,臉色愈加難看,調轉怒氣盯著明月出:“這等目無尊長,獻奇技淫巧以媚上的貨色,拖出去賞了她琵琶!”
琵琶是一種宮中酷刑,是用鐵製刮板刮肋骨附近的皮肉,直到颳得肋骨斷裂,人也因為失血和劇痛活活被刮死。
此話一出,明月出立刻感覺到一股殺氣由內而外頂出來,連忙在腦洞裡大喊:“老鐵你冷靜!”
大約是宮中經常用這等酷刑懲罰宮人,那些內侍宮女都沒有任何反應,一臉木然地上前就要來抓明月出。
“還不快點!”教習女官不知想到什麼前情,表情愈加陰狠。
王皇后眉頭微皺,一聲“且慢”還沒說完,便被那女官打斷:“娘娘,斷不可縱容這等奢靡享樂的風氣!來人!把這些東西撤了!把人拖走!”
“大年節下,何必如此。”貝二娘子率先出聲,按住了目光轉冷的明月出——或者更準確地說,按住了剛剛上線的屠博衍,“今日是歡聚之宴,既歡聚便不要動輒打打殺殺的,好像我們來的不巧似的。”
那女官的眼神往門閥貴族女眷那邊一飄,表情遲疑,嘴裡卻還不肯放過:“此等風氣——”
“你是何人?”白馬山莊那位女堂主一臉認真的疑惑,“是長公主麼?還是太后娘娘?”
教習女官一噎。
那女堂主年歲不大,似乎和陳五娘庾二孃這樣的小姑娘熟悉一些,跨步走過去問:“請教諸位貴女,那一位是?”
庾二孃眼神亂飄卻不敢回答,陳五娘輕聲解釋:“是宮中女官。”
“這可奇了。”貝二娘子勾唇,“陛下與娘娘還在,魁首與幾位堂主也未開腔,怎麼小小奴兒也有說話的份?”
丹陽郡主左右一掃,冷冷開口:“帝后在此,哪有一小小奴婢開口的地方!”
女官似乎更懼怕丹陽郡主,這一聲之下她連最基本的禮儀姿態都端不住,連連退步,雙膝一跪便伏在地上:“奴婢護主心切,還請郡主饒命!”
“魁首,該咱們出力幫幫忙,把陛下扶起來。”貝二娘子輕笑著打圓場。
“二娘子慣會使喚人,我又怎敢不聽。”白馬兒無奈一笑,快步走向那一群手無縛雞之力的內侍和躺在地上哭的皇帝,一隻手握住皇帝的胳膊,像是擺玩偶一樣把司馬德宗扶了起來。
司馬德宗看著白馬兒,好像認出來這一位不是人,哭得更厲害了,邊哭邊跑向了王皇后,蒲扇般的大手拉住王皇后,整個人把王皇后擋了一個嚴實。
白馬兒哈哈一笑,一臉英武爽朗,繞了一步對王皇后拱手:“我們這種刀口舔血的人物,倒是嚇著至純至善的陛下了,我自罰三杯。”
“我們陛下純善天真,最是可喜。”丹陽郡主對王皇后點點頭,上前虛扶起白馬兒,“我們娘娘出身高門,見多識廣,亦不會介懷。”
王皇后拍了拍司馬德宗,安撫了他幾句,走上前來,也回以莞爾一笑:“魁首言重了,本宮陪魁首三杯,來人,擺酒。”
白馬兒眼睛一亮:“多謝娘娘垂青。”
王皇后頷首,而後微微俯身對屠博衍開口:“既是本宮讓你們入宮侍宴,你們便不必擔心。今日奴僕無狀,讓明月公主受驚了,本宮會責罰她。”
“多謝。”屠博衍垂下眼睛,掩飾著眼中翻滾的怒氣。
一場風波暫且過去,白馬兒帶著非人貴族與幾位堂主拜見了帝后,又奉上禮物,敬酒祝詞,聯袂在宴席上轉了一圈,充分表達了晉國人與非人之間的友好往來以後,才又轉回王皇后與丹陽郡主面前,親自斟酒:“娘娘寬慈,是我唐突了陛下,還請娘娘饒我一遭。”
王皇后面含淺笑:“魁首言重了。”
於是賓主兩廂好,侍宴幸留命。那道惹禍的鍋子被撤了下去,換了些香藥果子之類的看菜來,貝二娘子使了眼色,讓戚家酒樓兩位女郎趕緊扯呼。
明月出與戚思柔在小宮女的接引之下將鍋子食材都收拾妥當,乖乖在膳房附近等著大郎他們。正巧貝二娘子帶著妹妹們出來,喊了兩人敘話,明月出喝了杯蜜酒便覺得有點上頭,想要方便方便。
恭房距離宴飲之處不近,要繞到後側另一個院子,再走上片刻,才能找到下人們用的衛生間。
“這要是著急壞肚子,走這麼遠也就交待了。”明月出只覺得越走人越少。
“這也實屬正常,下人們自然不能髒了主子的地盤,若是能用些什麼法陣圖譜讓下人都辟穀,只怕立刻就能流行起來。”屠博衍受明月出影響,語氣裡倒有點自由平等的味道。
“而且你聞見沒有,有種極淡的香氣。”明月出皺了皺鼻子。
“你又沒有念清明咒,我怎麼會聞不到。”屠博衍用語氣翻了個白眼。
說話間,一種奇怪的感覺突然降臨:明月出只覺得一陣錐痛傳來,好像從額頭到腳趾,整個正面都被密密麻麻的針刺透,連骨髓都被潑了油,整個人好像一瞬間被人從皮裡拔了出來,還未等細品到底是哪裡傳來的這種痛意,眼前便晃過一陣白光,待她再回過神來整個人已經倒在地上,看手心劃傷的口子和流到地上的血,她應該昏了有一會兒了。
“你剛才昏過去了?”屠博衍語氣茫然含混,顯然也沒有搞清楚發生了什麼。
明月出嗯了一聲,錐痛來襲的一瞬間她睚眥欲裂,立刻念起了清明咒隔絕了這種極其熟悉痛苦的感覺,此刻看來她自己的本事也見長,清明咒念得連屠博衍都沒發現不對——至少屠博衍沒有覺察出此時盤桓在她心裡最大的疑問。
“此處的確無人,連守衛也感覺不到。”屠博衍亦覺得奇怪,甚至與明月出換過了駕駛權,“而且此處陣感奇異,並不是宮中那種守陣,我們好像進入了另一處陣法之中。”
明月出心頭一緊,他們和李仙蹤熟識,自然知道各色陣法之玄妙,如皇宮或者門閥貴族宅邸,必然有看門的法陣,且晉宮法陣出自曹魏,絕不是隨便什麼非人就能在其中另附上一套陣法的。
如此一說,剛才那莫名其妙的錐痛,便是由於他們穿過了法陣,進入陣中。
翻牆掛鐵絲網都會劃傷,何況誤創了宮中奇陣!
“我們現在是立刻出去,還是想辦法破陣呢?”明月出問。
“破陣便會驚動佈陣之人,不是上策。”屠博衍沉吟道,“先看看是否能找到生門,再做打算。”
“好,那你走著,我不干擾你了。”明月出強自鎮定,祈禱那種穿透到靈魂的餘痛快快消除。
“我自會小心,或許是因為你是辰沙之體,超然於外,所以才會誤入此陣,受傷倒地,等我們回去以後我幫你順一下經脈。”屠博衍安慰道,“只是下回這地方也別來了。”
明月出嗯了一聲,她現在雖然不在駕駛席,可殘留的恐懼和痛苦依舊讓她的靈魂軀殼都在微微顫抖。
那感覺她可太熟悉了,在弱水之中她品嚐了多少遍!
就在剛才那毫無預兆的一瞬間,她又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