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不等彩雲歸(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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狻猊香家是六合非人眾極其出名的一家,往大了算屬於龍種,家族興旺,人口眾多,受人尊敬,不僅有家族領地,還掌握著六合大部分的香料生意,毫不誇張地說,便是尋常小國家也不如香家有錢有勢有權力,因此香家也一直很嚴格地執行著嫡長繼承權,以確保家族減少紛爭,福壽綿延。

香家唯有嫡長房可以擁有字輩,其餘同輩都只能按照族中年齡取名,所以香雪郎可以是香雪郎,但是其餘諸如香九郎、香三郎,都沒有叫這個名字的資格。

香家規定,嫡長房族長任期二十年,不得連任,所以香雪郎出生的時候,他的祖父已經不是族長,而是把這個位子傳給了他的父親。然而由於當時香料生意出了一樁大事故,他的父親捲入其中英年早逝,族長這個位子就傳給了香雪郎年輕的哥哥。

初出茅廬的哥哥不足以支撐偌大的香料帝國,所付出的代價便是在一次一意孤行之中喪命,其唯一的兒子暴斃,苦查無果。二哥臨危受命,不足半年又死於非命。祖父告誡三哥謹言慎行,結果三哥與嫡次房次子一起失蹤,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香雪郎是嫡長房幼子,本來絕無可能當族長,因此也從未受過此類教育。他從小便喜歡那些傳奇探案之類的野史異聞,原本打算在大哥的庇佑之下,編撰非人歷史上那些著名的奇案,卻不曾想自己有機會親手去追查親哥哥們的死因。

或許是香雪郎喜愛野史軼事的名聲太響,平時他給人的印象也太過古怪和閒雲野鶴,連他的祖父都不同意他來繼承族長之位,他自己也表示絕不願意,也無能力擔任族長之位。

香家從未有過嫡長房全軍覆沒之事,族律也未曾規定出現這種情況該要如何,香家的族老們便參考人族兄終弟及之法,將族長這個土皇帝寶座交給了嫡次房,也就是香雪郎的二叔。

香雪郎讀過無數案件卷宗,懂得一個最粗淺的道理:如果一場死亡不是意外而是一場兇殺,那麼最大得益者便最有可能是真兇。

誰知香雪郎還沒來得及調查他的二叔,這位二叔便死了,死因不詳。

短短十年時間,香家嫡長房僅剩下一對祖孫,嫡次房也折損了二叔,香家族老們不可能沒有任何懷疑,然而無論如何,都沒有人能查到一點點蛛絲馬跡,甚至都無法查明二叔真正的死因。

二叔一死,香雪郎將懷疑的物件縮小到嫡出的幾位堂兄身上:四堂兄看似為人方正,或許心中另有所想;五堂兄本就野心勃勃,一直想要插手西域貴香;六堂兄醉心武力想要做天下第一,可未必不想用權勢來滋養自己的內力;七堂兄本就心胸狹窄,若能奪取權力,一定稱心如意;九堂兄和十堂兄雖然年紀小了些,又風流成性,但得江山便能得美人的道理,他們也未必不懂。

香雪郎一邊裝瘋賣傻,一邊藉助祖父卸任後僅存的餘力暗中查訪,三年時間過去,他越接近真相越是疑惑,一定有什麼神秘力量或者方式,可以不著痕跡地奪取人命,而香家也一定有人勾連外人,儘管他無力查出所謂的“外人”到底是什麼力量。

這三年之中,五堂兄不知為何遠走西域,七堂兄則因為牽扯進混血孽障之事被軟禁再也無法離開,十堂兄則又離奇失蹤。四堂兄接過族長之位,把九堂兄從美人膝上抓起來,靠著祖父的指點,磕磕絆絆地將香家經營了下去。然而四堂兄實力不足以服眾,因此北市魁首還是落入了其它人手中。至此香家從非人一流世家跌出,原本的生意也漸漸分入其它非人勢力手中,而此時香雪郎發現自己中了屍身魘。

屍身魘是一種極其邪惡的魘咒,哪怕施咒人身死,此咒亦不會解開,它就像是一個人的影子,將一生糾纏,先把軀殼變成行屍走肉,再將靈魂變成木偶傀儡,最終發作時,中咒的受害人會變成施咒人的狗,聽令行事,再無半點自我和自由。

香雪郎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如何中了屍身魘,更不知道施咒人是誰,香家每個兄弟看上去都有嫌疑,都有動機,每個親眷開口說話,香雪郎都擔心會是指令咒語,日子過得疑神疑鬼,生不如死。

後來祖父讓香雪郎以“效仿中山國史官雅事”為理由,遠離香家。只有遠離施咒人,才能拖延屍身魘發作的時間。

香雪郎離開香家時,四堂兄已經失去了唐國與周邊鄰近國家的香料生意控制權,譬如唐與晉之間的香料貿易,便有陳家分了一杯羹去,因此四堂兄的聲譽也一路走低,更有嫡支三房的三叔蠢蠢欲動,族內局勢一片混亂。

數月之前,香雪郎得到訊息,一向疼愛縱容他的祖父也過世了,香雪郎偷偷回到長安城想要路祭祖父,卻不知如何觸發了屍身魘,錯手殺害了忠心於祖父的老僕。回到建康城,香雪郎自知時間不多,便開始不分晝夜調查此前的姑獲鳥與嬰孩命案,想要在臨走之前報答對他有知遇之恩的白馬兒,卻不料越是加緊調查,香雪郎越是肯定,這一系列的人命官司與白馬兒有關係,越是有關係,便越發現白馬兒對他越充滿試探和要挾。

至親離世,兄弟嫌疑,好友背叛,拖累所愛,身有絕症,時日無多。

“我只是不想毫無尊嚴地死去,我希望生的時候是我自己,死的時候也是我自己。”香雪郎說。

“可是如果暫時暫停你的時間,還是有希望找到治癒屍身魘的辦法啊!”明月出忍不住開口,“如果說之前希望渺茫,但現在有了鬼神盛宴,很多事情都能解釋,也能解決。”

甚至於香家那些掌門人的離奇暴斃,她都懷疑與鬼神盛宴有關係,與攪動建康城的幕後黑手有關係。

“殿下,我只是很累了,我不想做別人,做個屍首,我只想做我自己。”香雪郎笑了笑。

明月出欲言又止,倒是戚思柔看不下去,一甩袖子走到一旁:“隨便你們決定吧,我是受不了了!對不住,我就是覺得沒多離譜,沒想到你就堅持不住。”

李仙蹤伸出手來捏了捏戚思柔的手,搖了搖頭。

“大娘子說得對,較之這世間疾苦之人,也許我所遭遇,不算壞極,甚至我還知道有的人比我更悲苦,更無奈,卻也沒有放棄。可我不想再堅持了。”香雪郎緩緩地解釋,“

他始終沒有看向陳四娘。

“不對。”屠博衍在腦洞裡開了口,“如果他是這麼容易放棄的人,當初何必在香家冒險調查真相?他只要留在香家,就能當個富貴郎君,應有盡有,何必背井離鄉?到了白馬山莊已經站穩,又何必面對白馬兒的威脅,堅持查案,苦苦相逼?我總覺得哪裡不對,可我一時想不起。”

“老鐵,你得快點想想,若不然他一會兒決定死了,就啥也來不及了啊!”明月出覺得她好像比陳四娘都著急。

反觀陳四娘,這位曾經掌握一家大業的守灶女低垂著頭,看上去表情平靜,無悲無喜。

“四娘子,你說句話啊,你看他也對你有情誼。”明月出實在是忍不住,悄聲扯了扯陳四孃的袖子。

陳四娘抬起頭來,突然問:“那夜之前,我在丹陽城郡主府遇見你,那個人是你嗎?第二天傍晚,我在城門附近遇見的,是你吧。”

香雪郎猛然抬頭,直勾勾地看著陳四娘。

陳四娘還是沒什麼表情,但語氣卻更篤定:“郡主府小宴,你對我輕憐蜜愛,讓我說出一處我慣常的落腳地,我說出了城門口那間院子。第二天再見你,你卻對我說,少來這裡。”

“其實無需第二日,我也覺得,郡主府的你不是你,可我也知道那就是你,容貌,聲音,氣息,甚至手指的老繭都是你,怎麼可能不是你,又怎麼可能是你。”陳四娘說著,突然走到香雪郎身邊,附耳說了一句話。

香雪郎大驚,可他沒有說半個字,只是惡狠狠地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

陳四娘嗯了一聲,又乖巧地退了下去,用那種平靜的語氣說:“如此,我知你疾苦,你想要如何,便如何吧。”

香雪郎一怔,又一笑,向陳四娘深深鞠躬拜了下去:“四娘子情誼,我也無以為報,來世我必定以身相許。”

陳四娘伸手拉住他:“既如此,便不必行這禮了。”

香雪郎也伸出雙手回握陳四娘:“多謝四娘子。事不宜遲,你們這就出去吧。”

明月出是一肚子疑問醒來的,醒來以後便盯著還沒醒的陳四娘,等著這位守灶女給一個解釋。

“我想我或許明白了。”屠博衍輕嘆一聲,直接上線面向李仙蹤,“不知你入夢時,可曾見到一瞬間絢麗奇景,與司馬德宗的炫彩夢境別無二致。”

李仙蹤皺眉:“我只是恍惚了一下,那剎那間有些眼花,並沒看見什麼。”

屠博衍嗯了一聲:“那或許是明月出的辰沙之體更為敏銳,但我與她都看見了,因此我猜想,是否這一類夢境色彩代表做夢人曾被人侵襲,附體,換魂或者別的什麼。以此推斷,讓香雪郎決定甘心赴死的,不僅僅是那些事情,更重要的是他成為了別人的目標,很有可能與韓三郎,丹陽郡馬一樣,變成容器。”

李仙蹤臉色一變。

屠博衍轉向陳四娘:“我是不是危言從聽,問她就知道了。”

陳四娘睜開眼睛的第一句話便是:“李天人,成全香堂主吧。”

“成全他脫離苦海,讓他可以安心離去,否則時間一久,哪怕是他的軀殼被凝結,神思夢境也會被人侵佔,倒時候哪怕我們找到辦法,喚醒的也不再是他自己。”

“就算我們留在他夢裡,只怕也很難阻止,所以他才會讓我們儘快出去。”

“以香雪郎在建康的聲名地位,若真的被人佔據,以他的軀殼和名義,不知道能做出多少禍事來!”

陳四娘向李仙蹤盈盈一拜:“李天人,請你相信我,也相信他。以那日我之所見,只怕這等偷天換日之事也不是一次兩次,我們要儘快行動,以免遲了一步,讓他被人佔據。”

“怎麼會這樣?到底是誰?”戚思柔一拍腦袋,“我還誤會人家了!”

“你也應當有你的猜測,只是他不肯確認。”屠博衍想了想,修改了一下措辭,“他不願意錯殺。”

陳四娘抬起頭來,臉上一片霜雪:“既然你們也知曉,若以後有辦法找出真兇,我陳四娘願鼎力相助,肝腦塗地!”

“所以香家二房目前存活的七人,到底是哪個呢?”屠博衍出言相問,“且這人必定懂得移魂換位之法,與那韓丙庚,甚至幕後黑手,也大有關聯吧?”

“老鐵,移魂換位,如果不是用什麼腸子肚子死孩子做藥引,正大光明做法陣,我們也需要啊!”明月出提醒。

“這我也知道,但這等換皮如換衣之法,說沒有死孩子你信嗎。”屠博衍冷笑一聲。

“誒,也對。”

越是稀有強大的效果,所要付出的代價也就越大,這個道理,只要看看白馬兒就知道了。

只是明月出覺得不公,香雪郎一生命運多舛,付出不少代價,救助過不少人物,最終換來的卻是這樣的結局。

何其不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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