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庾家空棺槨(1 / 1)
建康城庾家內宅正院偏屋的碧紗櫥上歪著一個遍身綺羅的老婦人,正扁著一張嘴,由兩個嬌弱清瘦的少女喂著吃果脯,甜甜膩膩的味道混著角落裡紫銅香爐吐出來的檀香味,有一種令人窒息的悶熱和黏連,讓人連嘴都張不開。
可是再張不開嘴,萬允貞也不得不開口:“堂姐嫁入庾家便是庾家的人,從來沒聽過大家媳婦病故,只因為死得快了點便不能安墳。”
庾家老太太掀起眼皮瞄了一眼,目光落在萬允貞頭上的閣樓人物簪上,流連不去,倒是伺候她吃果脯的一個少女先開了口:“青年橫死,本就不吉,怎有入我庾家祖墳的資格?再者,入門一年多,非但沒能生下一子半女,還剋死了夫主,這樣的黴運之人,我庾家還未向你討問人命呢!”
萬允貞眼中寒光一閃,看著那庾家二娘子,冷冷一笑:“將來二娘子也一樣不能入庾家祖墳,這庾家是老夫人的庾家,可不是二娘子的庾家。”
庾二娘子又要開口,庾家老太太卻咳嗽了一聲:“別和商戶賤人紛說,給她點兒路費,讓她快點走。”
萬允貞一揚頭:“我也不是來找你們要個墳頭的,想來這半年你們家死的人夠多,地方也不夠,大可不必非要埋下堂姐,但是堂姐的嫁妝,你們庾家想要吞了,只怕不行。”
庾家老太太垂下眼皮,對另外一個少女努努嘴。
另外那位少女顯然比庾二娘子沉穩許多,慢悠悠地說:“請問晉國哪條律法規定,兒媳病故,小姨妹有資格來討要嫁妝的?還是說反倒是你想要了這筆嫁妝,好讓自己靠上什麼靠山?”
萬允貞似乎十分習慣這種譏諷,連嘴角的弧度都沒有變一下:“宋國律法,女子出嫁病故,若無子女,嫁妝要發回孃家。我們萬家遠在明國,我這個孃家妹子已經向陛下稟明,這筆嫁妝要捐給新朝,以表我萬家的祝賀。既然庾家不願放手,我回了陛下便是。”
抬出剛剛登基的宋王劉裕,庾家老太太臉色一變,訓斥道:“你這糊塗種子!捐給皇家那邊是扔水裡還沒個響兒!”
萬允貞對身邊傲然而立的丫鬟道:“崔女官,這等大不敬之言,民女不敢接。”
那丫鬟臉色一沉,帶出幾分見過血肉打殺的肅殺之氣。
庾家老太太唬得臉色一白,直起身子來喊:“你這賤人不要空口白牙汙衊庾家!庾家可從未說過不給庾萬氏一個牌位!”
萬允貞暗暗舒了一口氣,若能如此,她也算是仁至義盡了,誰能料到這位堂姐一聽庾家的事情就立刻痰迷心竅不行了,那會兒她的夫主因女人暴斃的時候,也沒見這麼關心難過——
“不,不好啦——”一個婆子慌慌張張地跑了進來。
“啪!”庾家老太太氣得立刻砸了裝果脯的罐子,“有什麼天塌地陷之事,值得你這般沒有規矩!”
那婆子到沒有被庾家老太太這句話給定住,反而撲到榻前,一臉心有餘悸:“那,那棺材裡,只有貓,沒有人!”
萬允貞一愣,什麼意思?什麼棺材?
等萬允貞跟著庾家人一同趕到庾萬氏棺槨旁時,一切便有了答案:庾家人走到末路,狗急跳牆,幾個小郎君想要掀開庾萬氏的棺材,盜走陪葬首飾,誰知道鬧得動靜太大,連僕役們都來爭搶,於是眾人使力之下,棺材板幾乎被掀翻,棺蓋也落到一旁。
這一落,露出了棺材裡的情況,錦緞銀絲床上,金銀珠寶具在,唯有那戴著一整套閣樓人物頭面首飾的屍首不是庾萬氏,而是一隻乾癟的死貓。
死貓頭戴首飾,身批珠衣,腳踩紫檀鞋,便是嘴裡都有一碗珍珠米飯,看那口鼻邊的紅色血痕,確與庾萬氏的死法相同:傷寒突轉肺癆咳血,熬盡而亡。
萬允貞一見那貓,頓時想起庾萬氏死前慘狀,驚懼悲慟交加,一口氣沒有提上來,昏死過去。
庾家老太太突然詭秘一笑:“還不快點把人扶進去!”
萬允貞身邊那位宮女瞥見庾家老太太的眼神,心中一凜,趁亂悄悄退了出去,套了馬便直奔宮中,跑到半路突然想起什麼,又立刻拐向王家。
太后宮中宮女求見,王十六娘自然不會託大。
那宮女講了前因後果,王十六娘一時也沒有理出頭緒:“太后的意思是要為她做主,酬謝她奉上的銀錢?既有此結,她必定能得償所願。眼下的庾家也沒有膽子與太后和劉家叫囂。”
“不,十六娘子,奴婢想請十六娘子發發慈悲,想法子把萬娘子救出去!庾家那個老太太,打得不是好心思!”說著,那宮女也不敢隱瞞,“只看著一個小郎君,若是真的把事情做成,清白不再,她一個商戶女——”
王十六娘子娥眉一豎,呸了一聲:“下作!”
宮女見王十六娘動了怒,終於心下稍寬:“萬娘子雖然出身不高,但這些日子相處,她也算是一把生意好手,若是折損在庾家這等汙糟爛臭的地方,真的是太可惜……”
王十六娘一凜:“可若就這麼會兒的功夫——”
宮女面露不忍:“奴婢此時進宮面見太后,委實不易,也只能來求求您,想辦法遮掩過去。以庾家無恥貪婪,這事情應當就是做完了。十六娘子,當時那情景極詭異,奴婢也是猛掐自己才忍住沒昏死過去。”
王十六娘子看著宮女手上的傷痕,一擺手:“如今王家也大不如前,此事我不能出面,但我有一良策,你只管立刻回宮稟告太后。”
那宮女應了,又匆匆忙忙跑了出去。
王十六娘子望著庾家的方向,喚了一聲:“狸魚兒,你來!”
忽而一聲貓叫,一隻通身斑斕如虎的狸花貓出現在了往十六娘子面前,化作一個身形嬌小的垂環髻少女,糯糯地開口問:“主子什麼吩咐?”
王十六娘如此這般地交代一句,望著狸魚兒消失在視野之中,冷冷一笑:“既然王家那些不把女人當人的渣滓都已經死乾淨了,沒道理庾家還有臉皮留著。”說著又立刻寫了張字條,吩咐奴僕,“分別交給陳家四娘子和七樓主留下來那個老嫂子,讓她們助我一臂之力。”說著,又偏頭想了想,“總歸要有個去處,嗯,就只好麻煩大娘子了。”
“大娘子,想來你與萬廿六娘子也很熟悉吧,我聽說你們還曾聊過入股之事,後來因為長安城的亂象作罷。不如這一路聊一聊,也許在洛陽城這一股就能做起來了。”王神愛折了一支芍藥,吹掉花上露珠,隨手簪在了自己的鬢髮間。
明月出和戚思柔兩兩相望,目瞪口呆,並不是為了見到萬允貞也加入了他們去洛陽的隊伍,而是驚訝王神愛與萬允貞這兩人如今的神情氣色好像換了一個個數,原本清淡疏冷的王皇后一身鮮活地刁蠻和肆無忌憚,原本善舞長袖的萬允貞卻一身疏冷頹唐,好像糟了大罪。
不過交淺不言深,明月出和戚思柔誰都沒有開口問,而是寒暄了一陣,便立刻張羅起上路的事情,戚思柔還有點心軟,明月出卻很直白地喊兩位女郎:“時間不多了,咱們也得趕緊走,你們把這些都放後面車上去,後面那匹小的吃得重,力氣大。”
王神愛也沒矯情,自己拎著自己的東西就往後面去。
倒是萬允貞愣了一下,才喃喃地說:“我的東西,四娘子幫我先送去洛陽安置在十二樓那邊了。”
戚思柔誒了一聲,喊明月出:“那把我的東西拿出來些吧,這一路也好幾天呢。”
明月出嗯了一聲,心裡和屠博衍嘀咕:“看萬娘子這樣樣子,好像是很狼狽跑出來的。”
“她一介商戶,又與你們這幾個刺頭認識,明為眼中釘,又沒有家世庇佑,或許是被人收拾了。”屠博衍隨口猜測,“她不提你別問,只怕是件大事。”
“被蛛妖綁架差點沒命,也沒有見她如此喪氣,恐怕這事兒比綁架更厲害。”明月出心中喟嘆,“她來六合什麼都有,美貌心機手段家產樣樣不缺,比起來,我倒是十分十分十分的幸運了。”
“三個加在一起也不過三十分,你倒是知足。”屠博衍每次提到這個話題,都想反問“死了沒有五十次也有三十次,這難道算運氣”?
只是將王神愛和萬允貞送到洛陽,照顧飲食起居,這對戚思柔來說是做慣的事情,不覺有異。
明月出看慣了,自己也是被照顧的一個,同樣不覺有異。
王神愛褪去皇后外衣,一副豪門天之嬌女,萬事都是理所當然,當然不覺有異。
唯有萬允貞在鹿蜀車跑起來以後輕聲問了句:“你們什麼也不問,就這樣帶上我了?”
“不然如何?收你路費,你又不在乎錢財,那就索性多付我一些好了。”戚思柔掏出個果子蹭了蹭,又開啟袋子招呼眾人,“你們都吃點,陳家管事說,這一路不好走,不吃點兒酸的墊一墊,怕會吐出來。”
大家接過那果子齊齊往嘴裡放,又齊齊酸得皺起臉來。
明月出看著戚思柔一臉氣定神閒,嚇得直瞅李仙蹤。
李仙蹤被看得一臉懵,可明月出實在沒膽子當面問:“柔姐這麼能吃酸的,不會是壞了吧?”
等李仙蹤終於從明月出的表情裡悟出這個問題,明月出已經被戚思柔錘了好幾下了。
萬允貞看著眼前幾個人笑笑鬧鬧的,也不由自主地鬆了一口氣:“大娘子別怪我,看見你對月娘這麼好,我還有點羨慕。”
戚思柔從來都愛漂亮姑娘,可這一回卻沒有順勢攬住萬允貞的肩膀,而是狀似隨口地問:“如此說來,萬家溫泉山莊裡的胭脂血淚和路上的炸彈,你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明月出納悶,後來七樓主不是說過,大約是姑獲鳥所為,與萬允貞無關?甚至都不是庾二孃的手筆?
萬允貞也是一臉茫然:“什麼炸彈?”
戚思柔瞥了一眼李仙蹤,調轉話題:“沒什麼,不過是被人暗算了。”
萬允貞可不是個憨憨,聽戚思柔的語氣,此事她記在心裡很久了,若是不能解釋清楚,光是建康城貴女背書讓她蹭車可不夠,戚思柔會一直心裡有個嫌疑。
“究竟是怎麼回事?那天溫泉山莊月娘吃壞了肚子病了,之後又發生了什麼?大娘子不要顧忌,只管說出來。”萬允貞道。
戚思柔便將胭脂血淚之事與他們回去路上差點被炸飛的事情都說了個清清楚楚,連當時錯了一步,結果沒有被炸的細節也未落下。
“如此說來,是李天人調查過後,發現我並無嫌疑,你們才沒有把我送官的?”萬允貞的臉色更加慘白,“到底是什麼人要害我?”
“害你未必,害我們是真。”戚思柔盯著萬允貞,“所以才想請你仔細想一想,你那個莊子上有沒有什麼可疑之人,能被人利用了去。”
萬允貞越想臉色越難看,最終起身就要拜下去:“是我的疏忽,那莊子是我從庾家手裡淘登買來的,裡面的莊頭看著老實,也沒有換掉,招待過幾次都沒有問題,所以我……”
“既然這樣就算了,若那人還想害人,還會有下一步的。”戚思柔竟然很快就放棄了。
明月出不知道戚思柔特地問這一道為的是什麼,但她總覺得戚思柔話裡有話,這一問只怕不是問她的問題,而是要借問施為,問給別人聽。
“是不是李仙蹤心裡有個懷疑,沒有證據?”屠博衍分析道,“與你我他有仇,想要殺死我們,又能接觸到我們,也能接觸到一些達官貴人,身份隱蔽不容易被發現,又能透過萬允貞得知一些動向,見了陌生人也不會被人誤解,也有一定的自由行動的能力。我們曾經討論過,這樣的人藏在人群之中,才能夠輔助那位韓丙庚作惡。”
“你慢點說我腦子還沒轉過來。”明月出努力跟上屠博衍突然跳過來的思路。可惜屠博衍越說越通透,越通透也就越快:“能在庾家做出佈置,又能留下人手弄死庾家兒郎,又脫身在外躲在郊區,時不時進城溝通訊息。與你們、庾家、王家、萬允貞都能聯絡者,除了你和萬允貞本人,就是——”
“庾萬氏。”
“庾萬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