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趁夜有密謀(1 / 1)
“他現下一日只能醒一個時辰,只怕這副軀殼要熬不住了。”珠簾之後那個略顯虛弱的聲音說。燭火之光透過珠簾,一片白色泛著比珍珠更漂亮的光澤,令人想到溫暖明亮。旋即那片白色動了一下,似乎換了一個姿勢。
“已經替你挑選起來了,你與她不同,你是完全體,天下軀殼除了那些機緣巧合不可行的,哪個不行?”另一個聲音含笑安慰。
“完全體?”虛弱的聲音輕笑,“若真的是完全體,軀殼的壽命就不應該如此短暫,如清晨露珠,留不過這個早上。”
“你也不必哀嘆,如許之多年輕美貌的軀殼,哪怕一天一換,又不是換不起。”另一個聲音依舊好聲好氣地安慰。
“是你換得起,不是我。也是你希望這種頻繁,不是我。”虛弱的聲音反唇相譏,語氣裡帶著某種哀怨的嘲諷。
“不要再為上回吃醋了,你與他怎可相提並論?”另一個聲音有些不悅。
“我並未吃醋,若我還能覺察這等細微情感便好了。”那虛弱的聲音長嘆一聲,不再多言。
“阿敏乖,你看,我連夜回來見你,你看,我這裡一物未穿……”
一個人影跨坐在珠簾之後,於那片白光之上搖擺。
細碎的,壓抑的哭聲抖著嗓子說了一句話:“……真喜歡這一具軀殼啊……”
同樣壓抑而細碎的哭聲在一片墨香之中響起,與此同時響起的還有織物崩裂,珠寶散落掉在地上發出的碎響,有人委委屈屈地說:“何必,何必把湖筆放在那種地方——四百兩——啊——”
另一個聲音得意洋洋:“四百兩罷了,也只配給我當取樂的玩物。”
身著紫色和服的侍女看見這段對話的兩位主角,腳步一頓,把手中的龍膏酒輕輕放下來,鑽到了帷幔之後,只露出了一雙興奮的眼睛。
又過了一會兒,波斯侍女取水歸來,聽見了書房的聲音連門都不曾邁進,放下水桶調頭就想逃走。
可惜水桶在寂靜夜色裡發出的吱呀聲驚動了裡面的人。
“誰?”矯魔人的聲音不悅地問。
“是,是奴婢……”波斯侍女一抖。
“是你啊,你允兒姐姐呢?”矯魔人不耐煩,“她今晚又去哪裡玩了?”
“允,允兒姐姐和兩個門房……”波斯侍女後面的話卡在嗓子裡怎麼也不好意思說出口。
“那你謐兒姐姐呢?”
“謐兒姐姐,沒,沒見著。露兒姐姐,還有紫兒姐姐也沒見著。”
“唔……謐兒剛才說去為我們拿蜜水來。”矯魔人的聲音低下去又揚起了,嘶了一聲,“波兒,那你過來!”
波斯侍女抖著腿,半晌憋出一句話:“奴婢,奴婢來了天葵……”
“那又如何?!快些過來!”矯魔人怒吼一聲,摔出去一個疙疙瘩瘩,形狀奇怪的瓷勺,斷成了三截。
波斯侍女一狠心,道了一聲:“奴婢,奴婢去一下茅房,再,再來。”說著,她未等矯魔人說話,便飛快地跑出了書房。
砰砰的敲門聲響起,一個陌生的女音帶著哭腔:“救命,救救我!”
屠博衍擦著手:“誰?”
十三郎也是剛剛回來,正揉著翻牆踩了釘子的腳,翻了個白眼:“是那個波斯侍女。”
“聽著倒不似作假。”屠博衍丟給十三郎一個藥瓶,走到門口開啟了門。
波斯侍女臉色慘白地抓住了屠博衍的胳膊,噗通一聲跪下:“郎君救命,把我帶出這個魔窟!”
“這是怎麼了?有人要殺你不成?”十三郎挑眉。
屠博衍順手關上門:“收住你的哭聲,前因後果地說。”
那波斯侍女被屠博衍周身冷然凜冽的氣勢壓住,瞪著眼睛皺著鼻子,使勁兒吸著鼻涕眼淚:“我是大小姐半年前新買來的丫鬟波兒,因生得順眼,上月提拔了大丫鬟,因此知道了許多秘辛,說大小姐最喜榻上玩樂,手段怪誕。我起初不信,後來,後來被大小姐,我便想走,可這裡沒有人能辭走,我只能伺機逃走。前幾天,有個來聘護院的,膽子大,也不怕大小姐。大小姐與他混了兩夜便膩了,我求那人帶我走,交待了許多大小姐做過的事情,可那人出爾反爾不見了。我害怕極了,我怕大小姐發現,可院子守備森嚴,我根本無法逃走。今天,大小姐又喊我,我,可我來了天葵。我不求兩位郎君能養我,只求你們帶我出了這個宅子!我從前在牙婆處有姐妹,我可以找她們去討生活!我絕對不會拖累你們的!”
說著,那波斯侍女噗通噗通磕起頭來。
屠博衍連忙一把撈住那波斯侍女,與十三郎交換了一個眼色。
十三郎狀似隨口問:“那護院還能有點法子,我們不過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誒,什麼樣的護院?生得俊美?”
波斯侍女抖著身子搖頭:“就是身量高,皮膚極黑,模樣我沒看清,穿著一身青色衣裳,長手長腳長……”波斯侍女突然吞回那個詞,一臉哀求望著屠博衍與十三郎,“我,我知道兩位不是一般的小郎君!”
“喔?”十三郎接過問話,留屠博衍在一旁放殺氣鎮宅。
波斯侍女被突如其來的殺氣壓得趴在了地上,瑟瑟發抖:“兩位,兩位郎君這院子,這院子沒有護院的婆子和丫鬟。我想,我想不是沒有,是被郎君拿住了。”
“倒也不是拿住了。”十三郎說來有些得意,“就是昏了,明兒早就醒了,雕蟲小技。”
屠博衍輕咳一聲,明月出立刻上線,拉回十三郎的重點,語氣軟了軟,:“此間之事我們略知一二,此番前來也是想要找我們一位姐妹,但我們四處找過都找不到她。你要是想讓我們安排你離開,你就要從頭說起,一字不假。”
波斯侍女眼睛一亮,額頭又咣噹一聲落到地上:“奴婢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明月出想了想:“我們那位姐妹,乳名密密,應當是一年前來的,你可知道此人?”
波斯侍女搖頭:“若是一年前,我可能不知。我也不記得有人叫做密密。大小姐不管這些名字的事情,只有她身邊八個大丫鬟,她會親自取名賜衣服。她身邊那個穿紫色東瀛衣服的叫謐兒,但乳名是否叫密密,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謐兒姐姐是兩三個月之前與我一起提拔為大丫鬟的,之前不過是個花園子裡拔雜草的小丫鬟,我也不熟。”
明月出喔了一聲,伸手按住了波斯侍女的脈門。
屠博衍在腦洞裡提醒:“她脈息混亂,心緒驚慌,應當沒有撒謊。”
“胳膊上細看還有不少傷痕,繩子的勒傷,燙傷,看來也沒少遭罪。”明月出嘆氣。
屠博衍立刻幫明月出找到一個絕妙的理由:“若蒼雲海也是從她這裡問到這種種,我們不妨帶她離開,暫且藏起作為人證。若能進入她的夢中,或許可以知道更多。”
“你覺得謐兒是賀蘭宓嗎?”明月出猜測。
“若是好生觀察監視,或許能看到破綻。”屠博衍認同,“單憑一個名字也不好說,畢竟是矯魔人起的。”
“《犯罪心理》系列美劇告訴我們,一個人可以喬裝打扮,但有兩種習慣很難改變,容易露出破綻,一個是飲食癖好,另一個就是生理癖好。”明月出摩拳擦掌,“我回去再多問問庾萬氏的事情,如果能問問三皇子那邊金蜜的事情,再加上之前燕國娘子的舉動,也許能做出一個賀蘭宓的模型。”
“甚好。”屠博衍換手上線,對十三郎點了點頭。
十三郎故作矜持地沉思了一會兒:“你這般苦,與我們那姐妹一樣啊。這麼大的宅子,我們也不知道她在何處。”
波斯侍女抬起頭來,露出幾分猶豫:“其實……其實這宅子擴大,但人手都圍著大小姐,別的地方都是法陣,並沒有太多人,更不會安排許多丫鬟。且若是一年前來此,我也沒見過她的名字,恐怕她已經凶多吉少。”
“這話怎麼說?你還能都認識?!”十三郎故意做出生氣的語氣。
波斯侍女目露同情:“我應該都認識的,我翻過花名冊,一一對比過人頭,連護院家丁我都核對過。我,我做此事並不是為了找人,而是本想找出些疏漏之處,能拿捏著逃出這裡,但我實在太弱了,我們草木花妖真的,我連前些日子那位中山國公主都不如,她身為人族尚可翻越高牆,而我……”
十三郎聽她這般說,也難得沒有刻薄,嘆了一口氣:“你起來吧。只要你沒有說謊,明早你就能離開,可若你說謊,明早你也已經死去。”
波斯侍女伏下身:“我願立下毒誓,絕無半個字虛言,否則必定被捆在大小姐身邊一生,直到被她折磨致死。”
“這,倒也不必這麼狠。”十三郎撓頭。
十三郎想要弄個人出去,除非是在城主府這樣臥虎藏龍的地方,在矯府二門內這種滿是女眷的地方,來去易如反掌。
“這樣看也很奇怪,矯府二門外的地方倒是有幾處守衛森嚴,到了二門內女眷居住的清白之地,反而都是一些江湖混子把守。”屠博衍費解,“這麼看這矯府當家人都不甚在意二門裡的安危,但又肯揮金如土養著矯魔人。”
“總之先把阿依送出去。”十三郎頗為同情那個波斯侍女。
“你先把她送到十二樓那邊,景雲這幾天在那邊。”屠博衍道,“快去快回。我來盯著祝葉山,哎。”
十三郎看了一眼被屠博衍毫不留情一記手刀砍得昏迷的波斯侍女,噘嘴:“就因為我手腳快,只讓我跑腿抄書。”
“那你來監聽,我想你聽上片刻就會想吐。”屠博衍說到這裡,又在腦洞之中呼喚明月出,“有難同當,你也別一邊監聽一邊念清思咒了。”
“拉倒吧。我什麼人啊,我片子經驗豐富,我沒事,你扛不住,可刺激了。”明月出壞笑。
屠博衍被噎得說不出話來,只能憤憤然道:“你這人!”又把怒火燒向十三郎,“快點吧!一會兒天亮了總是麻煩!”
十三郎哦了一聲,扛米袋子一樣扛起波斯侍女,眨眼的功夫便不見了。
屠博衍輕嘆一聲:“應該把十二郎也帶來,他那雙眼睛,找人是很厲害的。”
“這還不簡單,若能下次再來,讓雲海把十二郎易容成十三郎就完了。”明月出隨口回答。
“雲?海?”屠博衍擰著嗓子問。
明月出沒反應過來:“他幫了我們那麼多忙,也算朋友,就不用那麼客氣了吧?”
屠博衍哼了一聲:“你小心點那個混賬,為了套話,他連矯魔人都能下嘴。”
“噗!”明月出恍然大悟,“別擔心,你忘啦,他易容了的,身上的皮膚都是假的黑皮膚,怎麼可能真的下嘴,十有八九也是手段吧。”
“重點不是這個!”屠博衍哪裡關心蒼雲海的清白,他是吃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