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下一個是你(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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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天色大亮,在山頂望著東方旭日初昇,所有人的心裡都鬆了半口氣,無論如何光明和溫暖總令人感覺安全。貨郎都覺得自己又攢出不少力氣,提議讓那對夫妻裡的妻子去休息休息。

那妻子很好奇地低頭看著明月出:“你這孩子,生得小小的,又是六合的人族,難道不累?”

明月出無語,她長這麼大坐教室都是倒數三排,還從來沒有人說她“生得小小的”,但她還是笑呵呵地安慰那個妻子:“我走慣了,不累。你也別擔心,我們雖然是六合人,但是跑江湖跑得久,奇聞異事啊,隱逸的大法師啊也見過不少,學了些本領傍身的。”

那妻子應了一聲,掏出懷裡一個帕子包著的扁盒子:“我也沒什麼可謝你的,但若沒有你們,我們這一路只怕早就沒了。這是我想送我孃家妹子的,給你吧。我妹子要是知道你們救了我的命,也會希望你收下這東西的。”

明月出開啟那扁盒子,是一個造型奇特的掩鬢,工藝與明月出自己那一套累絲頭面極其相似,只是那妻子給的這個掩鬢並不是用金子做的,而像是玻璃、琉璃這類的東西。

“六合人在這裡不易,你戴好這個,人家看了就知道你在這裡也有生死之交,便不會輕易欺負你了。”那妻子柔聲解釋,“這是我們白國女兒家陪嫁的飾品,只送姐妹和手帕交的。”

明月出連連謝過那位妻子,又跟她聊起了五臧的女性一些打扮啊,風俗啊,生活習慣啊。

兩個人說得熱鬧,青牛也放緩了步子,漸漸落在隊伍中央,和六郎扶著的大五落在一處。

明月出看著大五慘白的臉色,不由得心頭一跳,連忙讓屠博衍幫著看看:“你看他,這算汗如出漿了吧?怎麼回事?”

屠博衍立刻上線,對六郎使了一個眼色。

六郎不著痕跡地推上了大五的前胸和背心,看似扶好大五,催促大五快走兩步,實則探了大五的心跳。隨後六郎在大五背後伸手,拳頭扮做心臟,緩緩地上下幾回。

屠博衍微不可聞地嘆了一口氣,對六郎搖搖頭,又喊了一聲李仙蹤:“停下來吧。”

眾人按照李仙蹤的指示,一步一步退後,只留下六郎和大五站在原地。大五再生得高大,也只是比六合人族強悍,比起六郎這樣的六合非人,又是素來強大的狐族狐妖,自然是落了下風。因此大五想要跟上去,六郎按住他,讓他無法挪動半步。

“你——你是六合之妖?哦不,不對,我,是我嗎?輪到我了?”大五嘴唇顫抖。

“嗐,你的心跳呼吸都快沒了。”六郎解釋道。

大五摸了摸自己的心口,他一個莊稼漢並不懂得許多,但看那個一身仙氣兒的李郎君都對他輕輕搖頭,他也明白,自己的確是不對勁了。

“那,那你們趕緊走吧。”大五顫顫巍巍地說,“我,我可不想指出下一個是誰。”說著大五又推六郎,“你也走,離我遠一點,別,別沾了我身上的晦氣。”

六郎失笑:“我要是沾了晦氣,那早就沾一身了。你剛開始嚇尿褲子走不動的時候怎麼不說這話?”

大五嚇得夠嗆,卻還記得回嘴:“誰,誰嚇尿褲子了!”

李仙蹤表情微松,走近大五,掏出一個刻著金文的古錢放在大五手裡:“這是古刀錢,最能辟邪。”

大五緊張地嚥了咽口水:“那我是不是心跳一停,也要變成泥水了?”

李仙蹤搖頭:“我不瞞你,究竟會如何,我們都不知道,但我向你保證我不會走,若你還覺得可以,能把你現在的感覺跟我說說嘛?”

十二樓主聽了李仙蹤這話,也搖了搖頭:“咱們往前走吧。一會兒讓景雲趕上來。”戚思柔腰一叉,將脖子裡的雲笛揪下來丟給大郎:“你們趕緊走,我一充電寶,我在這裡等他。”

要不是情景不對,明月出差點笑出來,可就在這個節骨眼兒上,大五突然抖起了身子:“我,我覺得我要走了,我覺得好像有人把我擠出去了,擠我,想把我擠成泥!老歪!老歪你還記得嗎!咱們小時候謝大娘的漢子手巧,幫咱們做過一個榨果汁的木頭器皿,咱們榨過石榴!我感覺,我感覺我就是那個石榴!有人要那我榨汁!”

這比喻太過具體,連已經走出幾丈遠的十二樓主都轉頭回望,屠博衍索性上線:“我留下看看,你們千萬小心。若是情景不對,立刻用雲笛呼喚。”

大五雖然十分害怕,但似乎感覺不到痛苦,他使勁兒抖著身子,好像真的被丟入了榨汁機裡旋轉擠壓。

屠博衍喊大五:“你動一動,抬抬腳。”

大五努力扭著屁股:“我動不了了,我動不了我的腳,我也動不了我的手!”

然而大五的努力並未白費,他站在那裡無依無靠的,這麼扭動之下,仰面跌到,雙腳腳底揚起,露出絲絲縷縷的血紅色菌絲來。

李仙蹤二話不說捏著口訣一劍含光掃了過去,那些菌絲觸到發光的劍氣連連縮回,而屠博衍也很默契地抄起了大五的釘耙往地上一挖,撅起了一塊地皮來。

“有菌絲!”戚思柔喊道,她也隨手撿了根樹枝往那坑裡撅。

屠博衍飛快地扒著那泥坑,可菌絲就像是沙地裡靈敏的螃蟹,打洞下潛的速度極快,沒一會兒就跑沒影兒了。

戚思柔看著那個半人高的坑,又看了看大五,焦急地問:“怎麼樣,有用嗎?他好點了嗎?”

“他走了。”李仙蹤語氣悲憫,帶著些許自責,“而我束手無策,甚至一無所知。”

“你在六合是天之驕子,天師門徒,但在五臧,你只是一個新來的路人。”屠博衍毫不客氣。

“謝謝你的安慰。”戚思柔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

大五面無表情地站在原地,和死去的歪嘴的一樣,七竅流血,只是情景不如歪嘴那般慘烈,血泥滴滴答答落進土地裡很快便被吸了進去。

“如此看來,這山與十二樓主所言噬人之海異曲同工,土地本身就有問題。”屠博衍說道。

三人陪著已經不存在的大五,看著地上又冒出菌絲探向了大五的全身。

“怎麼辦?”戚思柔舉起那根粗樹枝,“我們把他放在樹上,離地面遠一點?”

“不要碰到他的血。”李仙蹤一邊說,一邊拿了釘耙,一勾一顛,便將大五的身體拋到了最近的一棵樹上。

駭人的事情就在這一下之後發生。

無數菌絲瘋狂地湧出地面,幾乎是眨眼之間就佈滿樹幹樹枝,吸附住了大五的身體,大五連變成血泥的時間都沒有,下一個眨眼之間菌絲褪去,只留下一具白骨。

就在此時,雲笛聲響起,短促尖銳,正是求救訊號!

七樓主走在隊伍最前面,有些擔憂地問大郎:“我怎麼總覺得不對勁?按說邪祟之類夜間猖獗,見了日光便會萎靡退縮,但昨天晚上我就感覺不妙,現在感覺更不妙。我雖沒有月娘那樣的感知,但我自幼長在山裡,對大山最為熟悉,我總是覺得這座山在哭。要不我往前探——”

“不。”月娘說了,但凡遇見這種情況,決不能脫離大隊,否則就是死路一條。”大郎立刻打斷了七樓主的話,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七樓主,“尤其你眼下情況,若是有所閃失,你必定十分後悔。”

七樓主挑起半邊眉毛看著大郎,最後噗嗤一笑:“知道了,婦女之友。”

大郎失笑:“沒改口叫大嫂,阿七你總是比小五要善良。”

七樓主哈哈大笑:“我本來就不是那個臭小子啊。”說著,七樓主指著前路,提高聲音,“往下就是下山,俗話說上山容易下山難,大家小心腳下,地面如此溼滑,滾下去可不是鬧著玩的。”

話音一落,貨郎伸著脖子看了看:“幾位,下山路好像不太對。這山路我走過無數次,好像從來沒有如此陡峭,這傾斜得也太厲害了吧!”

“好像是哦,我記得這一片向陽,一貫是能採到不少奇花異草的,也有一大片草地,村裡還有人在這裡放過牛羊。”那妻子也認出不同,還伸手比劃了一下,大家一看便懂了,從前這下山路也就是十幾度的緩坡,容易走得很,可現在變成了幾乎六十度,野實村的平民百姓又不會武功,走一步滑一步,全是靠著幾個郎拉著拽著才沒滾下去的。

“我總覺得這山路有點不對,這邊的路不僅陡峭,還顯得極其荒蕪,原本這裡還有好多鹿群的。”少年也認出不同,“我一年四季往返讀書,也沒比你們少走多少。再者說,你看這些分明就是青苔,青苔下根本不是泥土,而是岩石。要我說就是山洪把一段山陽給沖垮,裂開了一個口子,我們沒頭沒腦的瞎走,就走進這口子裡來了。”

貨郎不同意:“剛才可沒有別的路可走,說不定是山被裂開兩半,就這樣了。”

兩人互相瞪著眼睛,少年哼了一聲一扭頭,嘀咕了一句:“目不識丁的蠢貨。”

貨郎卻覺得自己說的可能是對的,他摸著地上的青苔,仔細分辨痕跡:“這青苔下嗎好像都是岩石,真的有可能是這山頭裂開錯縫,咱們現在卡在縫隙裡了。”

“當心!”四郎飛身一躍,拎起了那妻子,藉著一棵斷樹卡住身子,而五郎也撲向了青牛拽住繩子,把青牛和牽牛的那位丈夫拉了回來。

眾人頭皮發麻,剛才那千鈞一髮之際,若不是四郎五郎武功高強眼疾手快,這兩口子連著青牛都要滑落下去,下坡路這麼多斷樹削石,撞上哪個還哪有命在!

“多,多謝二位俠客!”那丈夫驚魂未定,抱著五郎的腿還不敢撒手,又忙著去看自己的媳婦,連聲喊著,“阿妮,你沒事吧!”

那妻子垂著頭縮在四郎懷中,嚇得一動不動。

“四郎你拉住她,我們到那塊石頭那裡歇一歇!”五郎喊著,率先往下滑,將自己卡在岩石旁,安頓好那丈夫和青牛,又出來接迎眾人。

眾人就這樣勉強又往下幾步,停在一塊切面巨大的岩石旁,大喘著氣。

那丈夫伸手去拉四郎懷裡的那妻子,一抓住妻子的手腕,便疑惑了一聲:“怎麼了這是?好軟……”

四郎抬頭看著那丈夫,語氣森冷:“你快退後!”

那丈夫被四郎的眼神嚇得縮回手,緊接著又被自己手上的血嚇了一跳:“這,這怎麼回事?!”

丈夫攤開的手掌滿是血汙,粘膩厚重,在五指之間黏連拉絲。

“四郎!”大郎失聲叫道。

四郎掐住了那妻子的下巴轉向眾人:“就是這樣。”

那妻子面無表情,汩汩血水從她的七竅飛速流逝,滲入地面,滲入岩石,滲入了四郎的皮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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