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 歌中有一絕(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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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出透過那些嫋嫋的藍色煙氣,看見通往外面的路,她拉著同樣謹慎小心的屠博衍,悄聲無息地穿過那些醉倒在地上的侍女宮人,走到了這一片宮殿的外面。

這應該不知道是什麼地方的宮殿,內裡十分的金碧輝煌,他們走出來的僅僅是一個與正中的建築完全不相連的偏殿。而眼前金玉滿堂的正殿裡,傳出了極其誘人的歌聲,光是聽聲音都唱得人心癢難耐。

“聽起來很有貝家妹子的風範,天生的狐族魅力。”明月出雖然置身奇境,卻也不忘胡說兩句來穩定心情。

“若果真是狐族,這等歌喉,只怕是銀狐甚至天狐,這可不是好事。”屠博衍嘴角一抽,雖然這歌聲聽上去很美,但屠博衍卻知道諸如天狐的歌聲並不是什麼人都可以聽的,若此地真的是什麼天狐的青丘宮,像他們這樣的擅闖者如果被發現,那可就變成了鎮魂曲了。

然而這美妙又略帶悲哀的歌聲卻是那麼的令人難以拒絕,音樂彷彿是生物相通的靈魂,每一個調子都能唱到明月出的心裡,將她那些迷茫不安,那些背井離鄉,那些那些,全都唱的淋漓盡致,就像是一種來自陌生人的溫暖安慰。

“明月出!”一個聲音響在鹿玖的耳邊,會這麼連名帶姓喊她的,全世界也就只有屠博衍了。

屠博衍十分不客氣地掐著明月出的肩膀,那種痛楚讓她清醒過來,她已經不知不覺走到了宮殿一側,那裡微光閃爍,顯然是畫著法陣,只怕是用作防禦的。

正巧此時歌聲停了,屠博衍連忙帶著明月出一躲。

這一躲,兩人頓覺不對。

屠博衍只是玉身人偶,怎麼可能有這種瞬移般的輕功,又如何能在這一瞬間同時做到移動至屋頂和設下屏障令人無法覺察他們?

“這是我被行刑之前的本事。”屠博衍很快冷靜下來,仔細地體會掌心的熱度,“這裡大概不是什麼狐族宮殿,我們又進入混沌了。”

“剛才進來的一瞬間,我就想到了。”明月出比屠博衍敏銳,跌入此地的剎那間,眼角餘光瞥見的藍光絕不是假的。

“如此說來,此前那一股暗流之痛應在了這裡。”屠博衍一開口,發現自己無須出聲就能在明月出的腦海裡告訴她這句話。

“暗流麼。”明月出若有所悟,與屠博衍對視一眼,“如果我們進入了混沌的暗流裡,那可比進入弱水的暗流更危險了。”

無數的記憶如潮湧,一葉扁舟誤入這洶湧的暴風圈,真的有奇蹟可以全身而退麼?

“有人。”明月出也發現了他們兩個人之間這奇怪的對話能力,不出聲地提醒屠博衍。

兩個人看著內監魚貫而出,拎著拖著許多衣衫不整的男女,各個年輕漂亮,而最後靠著自己的兩條腿緩步走出宮門的是一個容貌極美的女人,她強忍著身子不適,面露哀愁,四下環顧。

“我有個想法,這女人和剛才那些人都是姬妾,這女人地位更高。”明月出猜測道。

剛才那麼一瞬間明月出以為這個狐族女子發現了他們兩個,但幸好下一秒鐘那女人走向了院子一角,竟然蹲下去摸了摸廊柱投下的影子,從那影子裡揪出一個小姑娘。

那姑娘看著和明月出差不多大小,與那狐族女子生得極像,雖然長著人的耳朵,但耳朵上生得尖尖的,還長著狐狸的絨毛。

“我勒個擦!這是個混血孽障!”明月出震驚。

更讓人震驚的是那姑娘轉過臉來,一臉擔心地和狐族女子說著話,看那眉眼臉龐竟然有些眼熟。

“我們見過她的皮囊,在太鱻的肚子裡。”屠博衍提醒。

“姜七公主……等等,她是死了啊!因為是混血孽障所以死了,你不是猜測她也受到了極刑,魂飛魄散,身子被永遠囚禁在太鱻體內,永世不得超生。”明月出遍體生寒,“那眼前這個算什麼?”

“你既然知道暗流是什麼,那麼闖入暗流的我們,自然可以出現在任何一捧碎片之中。”屠博衍的話頗有玄機,但明月出明白,他是解釋,如果暗流真的是無數人的神思組成,那麼這一股神思之力便連通記憶,他們可能出現在了姜七公主的記憶裡,或者更大膽地猜測,他們被那一股不存在卻可感知的神秘力量送進了混沌之中,而混沌模糊了時空,他們或許在姜七公主的夢裡,或許在那一段塵封的歷史之中。

“混沌迷津,時間與空間都是無意義的,唯一有意義的便是思想。”屠博衍沉吟道,“看來剛才那些地毯後面都是這樣的迷津,只是那些迷津還不具有真的可以令人進入的力量。”

“所以你覺得那些流浪漢什麼的,是試驗品,而有些特定的人物——”明月出心念一動,覺得自己從頭到尾都理順了。

“沒錯,他們是祭品,只是一批一批的祭品看起來互相之間沒有關聯,導致無法查出根源。”屠博衍認同明月出的想法。

“那剛才一股力量……”明月出遲疑,“那是天垠城的方向。”

“或許那兩道傷口被撕裂,而這一次需要什麼祭品,就不得而知了。”屠博衍轉向了與狐族母親分別的姜七公主,“跟上她。”

面前的姜七公主雖然看起來和明月出年齡相仿,但心智似乎不如明月出許多,她作為不能見光的混血孽障,本該老老實實留在自己的院子裡不要出來,可她偏偏天性反骨,喜歡四處遊蕩,幸好她畢竟是混血孽障,天賦異稟,總能藏在影子或者角落裡不被人發現,因此才能安生到現在。

“是不是混血孽障天生就是這種個性?”明月出疑惑道,“這孩子也太任性了。”

屠博衍卻似乎陷入某段往事之中,遲遲沒有回答。

“你們是誰?”姜七一轉身,突然出現在了兩人面前。

明月出一愣,旋即發現他們倆太過輕敵了,雖然屠博衍這個本事很厲害,但對方並不是普通人,而是混血孽障。

“我們……”屠博衍剛要解釋,明月出便接過話頭,“我們是遊蕩在這個世界的魂,是思緒的碎片,是神魂的投影,是沒有家的人,是永遠的浪子。”

大概是這段中二的臺詞十分貼合姜七公主的心境,叛逆的公主繞著兩人轉了兩圈便哦了一聲:“怪不得別人無法發現你們。我剛才聽你們說這個那個的,你們是鏡醒者嗎?”

“我們也不知道。”明月出臉不紅心不跳地撒謊,“我們已經忘記了很多事情,背叛了過去,我們不過就是被這個世界拋棄的碎片罷了。”

屠博衍用盡一生的沉穩,才壓住自己沒有露出震驚的表情。

姜七公主也沒有震驚,她甚至一臉同病相憐,對明月出點了點頭,柔聲問:“那像你們這樣的人多嗎?”

明月出搖頭:“這我也不知道。我們只是被一股天地鍾靈毓秀之氣吸引到了這裡,不知道為什麼來,也不知道該什麼時候走。”

姜七公主瞪大眼睛:“你們是因為我來的?”

這回明月出也不知道怎麼回答了,只能抿緊嘴唇猛點頭。

姜七公主輕嘆一聲:“但你們只是靈魂的殘片,也沒什麼用。”說罷,這位腦子看起來不太對勁的公主就翩然而去,繼續找她的生母說話了。

越是要藏在暗影之中,姜七公主的心氣兒就越不平,她似乎根本沒有發現她的親生母親命不久矣,一味地纏著狐族生母,想要生母利用恩寵來確立自己公主的身份。可混血孽障天地不容,而齊桓公所謂的恩寵也不過是一時新鮮罷了,待到狐族生母纏綿病榻時,這份恩寵早就不見蹤影。

“這些霧。”屠博衍有些無奈,不久之前他剛在韓浞那兒見到,沒想到轉眼又來了。

“那為什麼是姜七?”明月出費解,“難道她是某個毀天滅地的混血孽障,比如慫恿了你那個可怕的妹夫。”

“不知道,我們看來被她的神思所困,只能繼續往下走。”屠博衍撥開面前的迷霧,有這些霧在,姜七公主也無法覺察他們,可他們同樣無法影響和詢問姜七公主。

白霧如同白幕,投射了姜七公主在齊桓公的奢侈宮闕里可悲的前半生,幸而她的悲劇在她生母去世那日終止:齊桓公的左膀右臂得知姜七公主的身份,獻出一策,要厚待姜七公主,與她建立深厚父女情誼,以期來日操縱她混血孽障的能力。

於是齊桓公用法術掩蓋她混血孽障的姿容,賜予她齒序,併為她取了乳名,阿七。

“好敷衍的名字。”明月出為姜七公主感到悲哀,這個女孩兒以後還會遇見渣男,被渣男剝離魂魄與軀殼,身體永遠與太鱻一起,靈魂則無可憑依,再也無法轉世超生。

姜七公主長大了,成了絕麗佳人,歌喉一如她的母親,令人心曠神怡。齊桓公的厚待讓她格外依戀齊桓公,更加任性,更加肆意妄為,她甚至出於嫉妒會殺死齊桓公寵愛的姬妾。可即便如此,齊桓公也沒有處罰姜七公主,反而更加溺愛縱容,生怕姜七公主有一絲一號的不滿,至此以後哪怕姜七公主說想要白兔族侍女漂亮的水紅眼眸,齊桓公也毫不猶豫地命人將侍女的眼球挖出。

這樣病態的溺愛和背後隱藏的不可告人的目的,讓姜七公主迅速成為齊國最紅的人物,無人敢招惹,無人能反駁。姜七公主就在這樣予取予求的環境里長到了及笄之年。

“後來齊桓公把她也給殺了,我記得誰跟我說過這段。”明月出想起在六合時聽到過的戰國時代的事情。

因為姜七被人發現了。

發現姜七混血孽障身份的依舊是齊桓公的左膀右臂,丞相管仲。

姜七公主為了讓管仲聽從她,膜拜她,竟然囚禁了管仲的長子。管公子能屈能伸,委曲求全假扮聽話的玩具,找到了姜七公主的弱點:她並不是什麼寵妃的女兒,而是一個連名字都不能留下的狐妖之後,一個混血孽障。

管仲一力主張要消滅混血孽障,免得為齊國帶來滅頂之災。管仲言之鑿鑿,甚至以公佈此事令天下責罵為威脅,齊桓公權衡一二,決定殺死姜七。

若是當時聽從管仲之言,利落地砍掉姜七的頭顱,亦或是賜予一杯毒酒,也許就沒有後來那理所當然的禍事。

當初獻策利用姜七的易牙再度提議,以混血孽障為食材,烹飪無上佳餚,複製出鬼神盛宴圖譜裡最頂尖的美味,讓齊桓公獲得永生。

沒有哪個帝王可以抵擋永生的誘惑。

齊桓公親口騙了姜七,親手喂下迷魂藥,親自選了庖廚將姜七削為人彘,飲其手足血肉。

虎毒尚且不食子,況乎君王。

易牙的刀刃遊刃有餘地劃入小公主肩胛的那一刻,屠博衍伸手捂住了明月出的眼睛。

“沒事。”明月出握住屠博衍的手腕,“看到這裡我也懂了。沒錯,就像是最後一搏的韓浞,就像是白家那個不停換著皮囊的妹子,我想我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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