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錦江幻戲(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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嵇昀看向來人,乃是一對僧道並肩而立,看上去都是五六十歲年紀,二人看著嵇昀,臉上微微露笑。

嵇昀認出當中的道士正是當年一同出征九天教的東瀛子,。

於是欣喜之餘,拱手上前,施禮道:“東瀛真人?果真是你!”隨後又打量那僧人,繼續道:“這位難道是延壽禪師?”

僧道相視一笑,回禮答是。

嵇昀道:“當年先妣墓前,與二位大師有緣,時光荏苒,不期還能相見。”

延壽禪師笑道:“世間諸事,因緣而生。今我三人偶遇,想來必有天意。”

東瀛子道:“嘗聽韋丞相談起,嵇居士在晉陽李存勖處擔任要職,何故到此耶?”

嵇昀答道:“蜀王建心向唐室,又是我輩故交,近聞不幸薨逝,特來入川弔唁。不知二位大師何往?”

東瀛子聽罷,嘆氣不語,臉上露出無奈之色。

延壽禪師接話道:“實不相瞞,我倆正是從成都來的。”

“哦?”嵇昀看了眼東瀛子,心道:“聽說這位東瀛子曾扶保王建治理蜀中,功高權重,今番情形,料想是新主上位,不能相容。”

嵇昀向二人問道:“我奉命來結兩國之好,正苦於不知新主是何等樣人?”

東瀛子將頭撇向一旁,緘口不答,似是不屑一顧。

延壽禪師道:“所謂子不類父,王衍此人,行事乖張,所用非人,把個好端端的蜀國朝堂攪得烏煙瘴氣。老衲算得東瀛子宦期已畢,故來接他回去,從此遠離宦海,一道修行去也。”

雙方又敘了片刻,各自揖別,一僧-道飄然而去。嵇昀不禁感嘆道:“王建聰慧見長,仁義素著,沒想到生的兒子竟是賢愚不分的人。”想到這裡,不免多增添了幾分憂慮。

三人繼續趕路,到了成都,當地府衙見是唐使,態度十分殷切,即刻上奏訊息,蜀國丞相張格以禮迎接,並引嵇昀入宮,至王建靈堂。

嵇昀親自燒香奠酒,哭祭道:

嗚呼陛下!少懷睿智,察微知著,亂世之中,獨秉丹心。唐室傾頹,猶守臣節,護衣冠之正朔,存恢復之弘志。入蜀主政,黎庶仰德,輕徭薄賦,勸課農桑;興文重教,廣開言路。蜀中百姓,得享太平,市井繁榮,阡陌安堵。帝之雄才,光耀西陲;仁義之風,澤被萬民。聖德高風,永銘史冊。焚香酹酒,伏惟尚饗!

祭酒已罷,張格請嵇昀三人入偏殿,殷勤接待。張格敬茶並稱讚道:“韋相在時,常提起嵇大人,在下神往已久,可惜不能得見,今日面晤,果然神采不同凡人。”

嵇昀謙讓道:“豈敢,丞相過譽了。若不是國賊作亂,致使交通不便,不管是念在我與韋大學士的私交,還是出於唐蜀兩國的世代友好的份上,我都應當早來拜訪。只可恨朱賊父子為禍中原,我扶保當今唐皇陛下,全不得閒,故此遷延日月。”

張格聞言陪著笑笑,嵇昀從他臉上看出一絲尷尬,於是繼續道:“我主雖然復興唐室,與大人主上分庭並立,然而切齒拊心的敵人,一向都是弒殺先帝、毀磧宗廟的朱氏父子,與蜀國則視作兄弟之邦,這才使我入川,為的是續結邦交,請貴國切勿見疑。”

張格表態道:“請嵇侯放心,蜀國君臣一向視貴國為同盟,怎敢有背棄之舉?我即日奏報陛下,請他與嵇侯見面。”

“如此,多謝大人了。”

嵇昀教野南潯呈上禮單,再謝了張格,這才回到驛館等候蜀主召見。

可轉眼過了十餘天,一直沒有等到傳召的訊息。

於是嵇昀又到張格府打聽訊息,卻被門童告知張格奉旨出巡都江堰,近日都不在家中。

聽了這話,不免令人起疑。

嵇昀自忖道:“蜀國君臣有意推託不見,多半是顧慮未消,既擔心聯唐滅梁以後又被大唐所滅,又不敢當面回絕怕得罪我朝......”

回驛館的路上,嵇昀邊走邊想對策,路過一處石橋。

仲冬的錦江水氣氤氳,嵇昀望著江面蒸騰的霧氣,指尖摩挲著衣袖。

此時遠處畫舫傳來絲竹聲,聲聲入耳,只見他好像靈光一現,忽得手掌輕輕一拍,青灰色的道袍獵獵揚起。

“蜀地溼潤的氣候,正合施展奇門幻術。”

轉天來,正值錦官城內五日一聚的農集,街道上車水馬龍,人來人往,叫賣吆喝,十分熱鬧。

石板街上,人群之中,走來一白袍老道,赤著腳板,手執竹杖,竹杖一頭綁著鈴鐺,隨走隨響,叮叮噹噹,清脆悅耳。

這老者,正是嵇昀所扮。

但見他站至江邊,雙掌結印,口中唸唸有詞,隨即江霧驟然翻湧,竟在空中凝成瓊樓玉宇的虛影。

岸邊百姓見狀,紛紛跪地叩拜。

“異象哩!異象哩!天上出現仙宮啦!”

驚呼聲從岸邊炸開,引得四方人群紛紛抬頭往天上望去,遙見白雲皚皚之中,飛簷斗拱,祥雲繚繞,隱約傳來環佩叮咚,玉樓高聳不知幾何,雪牆寬闊更是無垠。

錦江邊上,人頭攢動,水洩不通,都只為一睹這番奇蹟。

“貧道乃終南山觀星子!”

嵇昀聲如洪鐘,拂塵指向天際,“冬至子時,必請九天玄女座下玉女臨凡,為蜀地降福!”

他刻意將“蜀地”二字咬得極重,目光似有意無意掃過皇宮方向。

訊息如野火般燒進皇宮。

花園裡,十幾個年輕的女孩,個個赤裸著臂膊,二人一組地捉對扭打成一團。

旁邊的暖閣裡,兩個太監一左一右地侍弄著暖爐、香薰,中間一張龍榻上,盤膝坐著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身穿龍袍,頭插金簪,望著宮女們相撲的方向,眼神倦怠,似睡非睡,這即剛剛繼位不久的蜀國皇帝王衍。

“陛下,恭喜陛下!上天降祥瑞了!”

早有獻媚的太監,匆匆地將早間錦江邊上的奇聞稟奏蜀主。

蜀主聞言,慵懶地抬了抬眼皮。

“什麼新鮮事兒?說來聽聽。”

“今早,京城上空忽然出現了天上樓閣,奇聞奇景,真是世所罕見。”

蜀主先是一驚,然後嗤然道:“朕嘗聽杜光庭講過,西海那裡有蜃樓出現,乃是陰陽二氣作用所致,算不得什麼祥瑞。”

太監繼續道:“只道蜃樓原不足奇,只是還有那一位仙長,在江邊吞雲吐霧,好似那天上的樓臺景觀,都是這位仙長作法生的。非但如此,他還說等到冬至那天,要在江頭施法,請得九天娘娘駕前的玉女仙子,來為我大蜀降福呢。”

蜀主聽了這話,一時勾起興致,玩著羊脂玉扳指的指尖微微發顫。

“真有此事,朕也想去瞧瞧。”

轉頭到了冬至節氣,這日晨起,王衍微服便車,帶著三五重臣來到錦江邊的散花樓上準備觀看玉女臨凡,樓外早被蜀國百姓圍得水洩不通,成都府兵丁開道,護送眾王公登樓坐定。

觀景的人群摩肩接踵,水洩不通。

直等到辰時三刻,江面突然騰起十丈白霧。

琵琶聲自霧中飄來,只聞其聲,不見其形。

又過許久,不知何人率先喊了句:“快瞧天上!”眾人隨聲舉目望去。

只見高空中,一艨艟巨船從雲團中穿出,船身之大,鋪天蓋日,使人不覺有泰山壓頂之感。

於是許多人不敢呆站在原地,想要尋路躲藏時卻發現人滿為患根本不能動彈。兵丁護著王衍,正要回後廳暫避,卻又聽有人大叫:“仙女!仙女下凡了!”

王衍聞言推開護身的兵丁,搶到欄杆處張望。

只見船頭一少女身披鮫綃廣袖,足踏七色光暈從霧中顯現。她髮間明珠垂落,額間花鈿流轉,當真如傳說中仙女踏雲而來。

“參見仙子!”

王衍不由自主起身,扶欄探頭。

就在此時,白霧驟然消散,薛芙凌空旋轉,竟化作萬千流光沒入江中。

蜀地君民見狀,望天大拜,口中高呼“仙子降福”。

王衍望著漸漸平靜的江面,臉上竟顯幾分失落惆悵。

“陛下受驚了。”

“什麼人?!”

侍衛們聽了話音,才驚覺有生人在側,趕緊拔劍以待。

卻不知何時,王衍的身前,已立在一人,斑駁的髮髻,青色的道衣,身形消瘦,雙目爍神,手中羅盤泛著幽光。

“你是誰?哪裡冒出來的?”

嵇昀拱手作揖,答道:“方才乃奇門遁甲之術,卻也暗含天機。”

王衍恍然,追問道:“你就是他們說的活神仙?”

嵇昀道“不敢,外臣嵇昀,是奉大唐皇帝旨意,來覲見陛下的,適才雕蟲小技,非為戲弄陛下,實在是難見尊顏,不得已出此下策。”說罷,即喚來野南潯、薛芙,一齊拜見蜀主。

王衍盯著薛芙,滿臉難以置信,心道:“世間果真有這樣貌若天仙的女子,只可惜不是蜀中之物,惜哉憾哉!”

二人拜後,即站到了嵇昀的身後,嵇昀對蜀主道:“大梁氣數已盡,唐蜀合則天下歸心,分則兩敗俱傷,我主遣某入川,是要與陛下結盟好,共伐朱梁,不知陛下尊意如何?”

蜀主喉結滾動,片刻,擺了擺衣袖,道:“既是國家大事,請貴使明日入朝相商吧。”

說罷即擺駕回宮。

翌日,嵇昀、野南潯和薛芙三人帶了國書和禮物,禮官迎門,武士開道,踏入蜀國殿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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