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苦肉計(1 / 1)
永安三年二月,驃騎大將軍爾朱天光天光征討關中万俟醜奴叛軍,初行,唯配軍士千人,發洛陽以西路次民馬以給之。時赤水蜀賊斷路,詔侍中楊侃先行慰諭,並稅其馬,賊持疑不下。軍至潼關,天光不敢進,左大都督賀拔嶽言曰:“蜀賊鼠竊,公尚遲疑,若遇大敵,將何以戰!”天光曰:“今日之事,一以相委。”嶽遂進擊蜀於渭北,破之,獲馬二千匹,簡其壯健以充軍士,又稅民馬合萬餘匹。以軍士尚少,淹留未進。時太原王爾朱榮聞之,大怒,欲親往潼關督戰,幸得手下諸將勸解,遂止,遣騎兵參軍劉貴乘驛至軍中責天光,杖之一百,以軍士二千人益之。時洛陽聞之,盛讚太原王大義,遂遣使入潼關撫慰之,詔令大軍於潼關處休整,來日在行進,一時之間,大魏之地盡贊魏帝仁慈,言曰,“太原王大公無私,大王仁德忠厚,真翁婿爾!”
—前言
潼關,魏軍軍營,中軍帳內,
“哐當!”一聲,再一次打破周遭沉寂,帳外,獨孤如願腳步微頓,瞧著身側已是瑟瑟發抖的僕從也是綻放出如春日暖陽般笑靨,“大人留步,本將軍拿進去就行!”
來人顯然是如蒙大赦,眼中盡是感激之色,獨孤如願卻是置若罔聞,自顧自掀帳而入,果不其然看到臥榻之上一軍主帥爾朱天光已是臉色大變。微微垂下眼眸,獨孤如願飛快來到榻前,對上面色頗是難看的爾朱天光,臉色也絲毫未變,“昔年獨孤如願初見大將軍之時,還是破六韓拔陵意圖天下之日,將軍少年英才,於如願心中,著實印象深刻,”
眼前這張俊美無鑄的臉上盡是真誠,可看在爾朱天光眼中,卻委實是別有一番滋味。
獨孤如願,你這般話,是對我爾朱天光不滿麼?“獨孤郎此來,當不是與本將軍回首往昔。”
爾朱天光聲音冷冷,瞧著眼前絲毫不為所動,只是將藥碗奉上之人臉色更加難看。獨孤如願,你這番模樣,當真是不把我爾朱天光放在眼中不成?
手掌快速伸出,下一刻,本該應聲倒地的藥碗卻還在獨孤如願手中穩穩當當,身上的傷處又是隱隱作痛,爾朱天光臉上全是恨恨,
這個獨孤如願,若說剛剛他還對他有幾分顧慮,眼下,大可完全確定,這小子,就是來看他爾朱天光笑話的!哼,他爾朱天光身為爾朱一族子侄輩翹楚,可從來非是被任何人漠視之輩!“獨孤郎可知,天下人如何言及明哲保身四字?”牙齒緊緊咬住,爾朱天光此番話,委實也帶了幾分咬牙切齒的味道。可身邊的獨孤如願卻彷彿絲毫都未聽聞一般,依舊是奉上藥碗,
“流言止於智者,悠悠眾口,既無法堵住,不去理會,才是正經,一軍主帥病痛在身,於敵乃是天大的好事,於己,卻是滅頂之災。”
滅頂之災是麼?爾朱天光的臉色變了又變。忽而也是伸出手,將獨孤如願手中藥碗搶過,片刻之後也是悶聲將藥碗一飲而盡。苦澀的滋味瞬間充盈齒間,爾朱天光的臉也更黑了幾分。
可嘴裡的苦算得了什麼,他心裡早就又苦又怒,這點子折磨,又算得了什麼?
腦海中浮現昔日在眾目睽睽之下被杖責,爾朱天光的心也是一下子落到谷底。
他爾朱天光活了這些年,雖然非是時時刻刻都順風順水。但出身於秀容豪族爾朱氏,又是爾朱氏子侄輩武力翹楚之人,自然是備受依仗。如今在眾目睽睽之下受辱,若說心頭沒有怨恨,那絕對是假的!
可他爾朱天光非是無腦之人,對阿叔謀略,素來是心知肚明。阿叔這般,究竟是苦肉計未錯,他爾朱天光身為爾朱一族族子,為家族利益犧牲乃是理所應當。可這幾日在帳中待著,他心中也是疑慮橫生。
天下皆知太原王是智謀無雙,文韜武略自不在話下。他爾朱天光若非是阿叔從小栽培,也不會成為如今這般模樣。如今阿叔眾目睽睽之下不給一軍主帥臉面,難不成是真的不知曉這半時機,爾朱一族若鬧內訌,也是會讓那洛陽處和元子攸有機可趁?雖說他爾朱天光的確對阿叔和爾朱一族忠誠,可今番在此處依舊是忍不住胡思亂想,若是那元子攸和高歡再來個挑撥,說不定,他爾朱天光,真的會對阿叔起了疑心。
心頭的大石頭陡然被壓的更重,爾朱天光的臉色也變得越來越精彩。
親者痛仇者快這種事,若果真發生在他爾朱天光身上,他日爾朱一族若逢難,他爾朱天光,當是難辭其咎!
“苦肉計三字聽起來容易,但若真正想達到最佳目的,於最光明正大處,乃是效果最佳,大將軍難道不知,今番洛陽處,早已是喜氣洋洋?”
獨孤如願緩緩開口,對上爾朱天光更加陰沉的臉,笑容也是更大。
大王啊大王,你如今,也是聰明反被聰明誤。默默在爾朱天光身邊站定,獨孤如願笑容已盡數消失,“大將軍聰慧,如願佩服!”
“大王,當真可惡!”
爾朱天光拳頭緊緊捏起,眼中已是殺意畢現。若是現在元子攸在他跟前,獨孤如願絲毫不難料想,這爾朱天光,當真會拿著刀劍砍上去。
爾朱一族之人,個個皆是心狠手辣。那爾朱兆是在明面上,爾朱天光,卻是在心裡。更甚者,太原王爾朱榮,是殺人於無形。
爾朱一族能有如今權傾天下的局勢,靠的,從來都不是孝文皇帝當年推崇的什麼“禮義仁孝”。漢人那一套,只適用於虛偽計程車族,於如今這隱隱生亂的北地,從來都是一紙妄言。“大將軍聖明!”
獨孤如願眼眸微微垂下,爾朱天光臉色緩和幾分,對上獨孤如願平靜的臉,心頭委實也多了幾分愉悅。
連這昔日與彭城王府有故交的獨孤如願都對秀容忠心耿耿,元子攸,從一開始,你就註定沒有勝算。這般困獸猶鬥,不過是加速你的敗局罷了。哼,待他日大魏儲君誕生,大魏皇位,也是換人之時,“獨孤郎今番提點,天光感激不盡。武川諸子,果真個個皆是國之棟樑。”
“大王是有錯,可今番最高興之人,非是洛陽,而是高平,”對爾朱天光的激賞,獨孤如願絲毫未有愉悅的意思在,對上爾朱天光大變的臉,獨孤如願聲音依舊不疾不徐,“於高平王而言,偏安一隅就可滿足,可那蕭寶寅從未忘記他南齊帝子的身份,之於帝子而言,得不到天下還得屈居昏君之下,倒不如,再奮力一搏,不成功,便成仁,如此才是真正不負,多年籌謀。”
話音剛落,獨孤如願已是快步離去。該說的既已講完,偌大的氈帳內,此刻只剩下若有所思的爾朱天光一人。
他的眼神一動不動盯著那已是看不見的身影,良久,方才默默移開目光。
奮力一搏麼,是麼?
蕭寶寅,元子攸,你二人,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盤,真把我爾朱天光和爾朱一族當成傻子不成?
爾朱天光臉色陰騭,下一刻,已是大喝出聲“來人,”
“是,大將軍!”
一身黑衣勁裝之士從暗處走出,隨即也是匆匆而至爾朱天光身側。唇角泛起一抹冷意,爾朱天光已是在暗衛耳邊低語一番,得了命令的暗衛片刻之後已是匆匆離去。
一片靜謐中,爾朱天光已重新在床榻上躺好。比之剛剛,現在的爾朱天光,臉上已全是舒心之笑。
天底下,敢於他爾朱天光身上動心思者,吃不了兜著走,絕無二話!就算那人是九五至尊,也根本無差!
同一時刻,獨孤將軍帳內,
已是下了一半的殘局,此刻終於是迎來了新的動靜。對坐的獨孤如願左手中白子緩緩放下,一雙明眸中除卻深思,還是深思。良久,他終於將目光從棋盤上挪開,右手卻已執起手邊棋盒中的黑子緩緩落下,早已是涇渭分明的棋局,終於是迎來了最後的平局。
獨孤如願的唇角勾起一抹笑,勝敗與否,從來非是簡單的魚死網破。
很多時候,平局,未必不是最佳抉擇。
················
“天光此番,總算未讓本王失望。”
秀容,太原王府,剛剛聽聞暗衛回報的爾朱榮的臉上終於有了笑,這個侄兒,總算未讓他爾朱一族丟了臉面。
瞧著下首依舊面無表情的爾朱兆,笑容裡亦是多了幾分玩味,天光尚且有長進,他倒要看看,萬仁其人,究竟會不會還是連天光都不如,“萬仁,你如何看?”
“阿叔以為,那元子攸這般輕易就會信那蕭寶寅?”爾朱兆的臉上全是陰騭,連帶著整個人都多了幾分寒氣。“亡國帝子,三番兩次吃裡扒外,危害大魏江山只為復國,這般無情無義之人,元子攸居然”
“萬仁以為,於元子攸言,現如今最缺少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