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終究是,回不去了。(1 / 1)
普泰元年秋,山西大旱初解,洛陽朝廷聞之,大悅。時帝病稍緩,雖仍不能朝,卻命使者至於太原處慰問使者高歡。然使者未至,卻於半道為幽、安、營、並四州行臺劉靈助所殺。劉靈助者,燕郡人也,因擅長方術故,昔年曾愛重於太原王爾朱榮。時潁川王聞之,甚怒,雖命使入行臺駐地押解靈助入洛陽,然靈助卻先昭告天下,言曰,“敬宗之亡,乃爾朱氏謀逆之。太原王配饗元氏宗廟,乃大逆不道。臣雖不才,然素曉天道。爾朱氏將亡,元氏江山亦是不久。劉氏替元氏為江山之主,乃天意!”言罷乃於幽州處起兵,自號“燕王”。舉國皆驚。時有人嘆曰,“自帝子攸與太原王爾朱榮故去,魏之天下之亂已避無可避,元氏江山,岌岌可危,天下當易主矣!”
—前言
洛陽,潁川王府
書房內,爾朱兆的面色頗是難看,匆匆而至的隴西王爾朱天光臉上盡是似笑非笑,看在爾朱兆眼中,委實是更添幾分怒意。“天光,你此番來,就是看阿兄笑話不成?”
“阿兄以為,那劉靈助於爾朱一族,乃是禍事?”
爾朱天光不答反問,爾朱兆的面色瞬間一沉,“阿弟?”
“阿兄可知,晉陽、太原乃至是秀容之地,如今人人都知曉,恆州高大人,是活菩薩。我爾朱一族世代鎮守山西諸州,多年來功勞,如今竟是比不上一個外來者,委實可悲可嘆。”爾朱天光冷哼一聲,“鳩佔鵲巢四個字,用於劉靈助之身,倒不若於高歡處更恰當!”對上爾朱兆更加難看的臉,爾朱天光彷彿瞬間恍然大悟,“阿弟倒是忘記,那高歡入山西諸州,論起來,還是阿兄授意。”
“夠了!”
爾朱兆一聲怒吼,顯然已是再無耐心,“此番既是阿兄失誤,亡羊補牢自當由潁川王府來做。那劉靈之吃裡扒外,想禍亂天下,本王不會袖手旁觀。那冀州處如今兵強馬壯,百姓也是富庶。協助爾朱一族眾將平定叛亂,也理所應當!”
冀州麼?
爾朱天光的臉上多了幾分玩味之笑,阿兄,總算你還不是太蠢。
也是,那元恭已經是廢物,元朗一向都是聰慧。此番於荊州任上也算是頗有建樹。這般聰慧又與爾朱一族示好之人,若不善加利用,委實,可惜。“此番阿兄意欲派誰前往冀州?”
“孫白鷂。”
倒還真是個,好人選。
爾朱天光的臉上對了幾分古怪,對上爾朱兆已是要殺人的眼,心頭也添了幾分冷意。
監軍孫白鷂,阿叔昔年培養的得意暗衛,想要輕而易舉被人取了性命,也的確,不會是件容易的事。
同一時刻,大魏,皇宮,
大殿,內寢中,
本該是“病重”的大魏皇帝元恭此刻已昂然立於桌案之前,他的目光一動不動盯著此刻本該在山西處,如今卻是於自己跟前堂而皇之站定的尉景,眼中有的全是古怪。可眼前的尉景彷彿早就料到元恭會有此反應般,已是躬身行了大禮,“尉景此番而來,乃是奉高大人之命。”臉上的恭敬之色愈發明顯,尉景的眼中愈發尊崇,“此番山西之事,高大人於大王處,感激不盡。”
“···本王不過是看不慣那爾朱一族,於高大人,並無關聯。”
元恭的面色絲毫未變,“於本王言,高大人雖非是過之股肱,但比之那爾朱兆,卻委實是順眼。”瞧著似乎是不為所動的尉景,元恭的面色微變,“將軍當知,皇宮之內,處處皆是潁川王眼線。”
“大王厚愛,臣等,定不會辜負。爾朱一族如今早已四分五裂,大王且安心,您的皇位,無人可撼動!”
“是嗎?可據本王所知,高大人於元氏子弟交往,頗為密切者,從不止一人。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尉將軍,話,還是不要說太滿!”
················
“冀州處,如今,是該預備了。”
太原,高府內,放下手中剛從洛陽而至的密件,高歡已是幽幽開口,瞧著面前似有猶疑的婁昭,高歡的笑容更添幾分古怪,“阿昭,告知高乾兄弟,與那劉靈助,可以示好。”
“姐夫?”
“除卻冀州,那秀容處,與爾朱一族,也沒必要再客氣。太原王府諸倉與草場,軍隊若有所需,不必再有忌憚!”
“··是!”
婁昭雙手抱胸,已是躬身行了大禮匆匆離去。被留在原處的高歡唇角笑容更大,臉上的得意之色也愈發明顯。
山西之處,他高歡既來,就沒有走的道理。
劉靈助這個蠢貨既然給他高歡先鋪了路,他高歡若是不走下去,豈非也對不住這苦心孤詣的鋪路人?
“劉氏天下四字,高大人此番,的確是一箭雙鵰。若那契胡首領劉蠡升知曉,怕是要對高大人,更加親厚。”
淡淡一聲襲來,讓高歡的思緒瞬間回神。瞧著眼前彷彿從天而降的獨孤如願,高歡的眼中絲毫詫異之色都未有,獨孤如願面色依舊未變,只是那雙素來最是惹人注目的魅色雙眸中已湧過驚濤駭浪,“侯莫陳將軍此番應已至於秦州,高大人若於荊州事有疑惑,獨孤如願,自會知無不言,不必再拐彎抹角。”
“若果真如此,當是賀六渾之幸。”高歡的臉上笑容更大,已是主動讓出一條道,“許久未曾與獨孤郎對弈,今番機會難得,你我二人,不該錯過這個機會。”
安靜的室內,很快只能聽聞棋子落下的些微聲響,以及偶爾傳來的輕微呼吸聲。
瞧著棋盤上被白子重重包圍的黑子,高歡手中的棋子也默默輕釦棋盤,瞧著對面依舊只是全神貫注於棋盤之上,絲毫都未分個眼神給他高歡的男子,高歡也是冷冷一笑,“人為魚肉,我為道祖居然還是困獸猶鬥,委實是,死不足惜!”手中黑子鏗鏘落定,高歡的眼中也頗是倨傲,“獨孤郎,承讓!”
“置之死地而後生,從來非是難事。”獨孤如願手中白子已挪動,片刻之後,局勢已扭轉,“高大人,輸了的人,是你!”瞧著滿眼皆是錯愕的高歡,獨孤如願緩緩起身,“爾朱一族雖然不比從前,但高大人若果真想取爾朱一族而代之,靠籠絡外敵,大抵,也是自取滅亡。劉蠡升其人,能在大魏邊境為禍這幾十年仍然讓大魏無所適從,就連六鎮之亂也絲毫都未受過損失,從來靠的都不是蠻力。高大人此番,雖是借那劉靈助的口想引得劉蠡升於大魏再添幾分野心。爾朱一族乃契胡一族,劉蠡升亦是契胡一支,高大人何以認為,契胡一族,竟是絲毫都未有同族之誼?”魅色雙眸中多了幾分戲謔,看的高歡的面色委實更加難看,拳頭緊緊捏起,良久,高歡終於緩緩鬆開,“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獨孤郎的心意,本王心領了。荊州處,日後若有需要,賀六渾,絕不會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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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宇文泰知曉你此番為這高歡殫精竭慮,怕是武川一輩的兄弟之誼,也會大受影響。”
“獨孤如願行事,宇文黑獺,從來不會被瞞在鼓裡。”
太原,郊外,山谷處,
將手中牽著白馬的韁繩緊了緊,獨孤如願的聲音也添了幾分複雜,臉色雖絲毫未有變,但眼中一閃而過的殺意也洩露了幾分情緒。
此番高歡所為,的確是可惡未錯。但此番能引得獨孤如願這般憤怒,怕也是高歡,觸及獨孤如願底線。
身邊的賀拔勝面色一滯,獨孤如願卻再沒有說下去。冷風涔涔,吹起俊秀臉龐周遭新起的髮絲,就著晦暗不明的月色,這張比之昔日更添幾分韻味的臉,當真是,傾國又傾城。
都說南朝女子最喜於俊秀男子所在處投擲瓜果蔬菜以表愛慕,南朝諸位美男子皆有被投擲物所傷的先例,若是北朝也如此,怕是這獨孤如願,就算未被砸傷,也日日要受這投擲之苦才是。賀拔勝的面色多了幾分玩味,觸及那從山谷處匆匆而至的人,眼中更添幾分意味深長。
王思政與郭智行至跟前,自然不難發現賀拔勝眼底的不明意味。對上獨孤如願依舊似笑非笑的眼,二人對視一眼,彼此皆從對方眼中看出同樣的訊息。
賀拔一族,雖然看起來比獨孤如願高貴太多,但假以時日,這賀拔氏,從來非是獨孤如願的對手。
平陽郡王識人眼光,的確一流!
“王爺已久候獨孤郎多時,獨孤郎,請!”
王思政率先開口,郭智卻依舊一動不動直盯著獨孤如願瞧,直到那魅色雙眸中已全是冷意,他方才默默移開目光。
這般男子,的確值得愛女心心念念。
“阿兄先行一步,阿弟,莫要耽擱甚久!”
賀拔勝已一躍而至馬背,隨即也調轉馬頭,轉身離去。揚起的風塵中,獨孤如願的面色更添幾分冷凝。
直到賀拔勝的身影再消失不見,他方才默默收回目光,
道不同,不相為謀。賀拔一族與獨孤一族,終究是,回不去了。阿兄此番避嫌,於他獨孤如願,也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