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5章 不是尋常夫妻(1 / 1)
永安三年,十二月,潁川王爾朱兆大軍進駐洛陽城外五十里。彼時河西人紇豆陵布蕃於秀榮處步步緊逼。底下眾將苦苦哀求,懇請已北秀榮為重。更有大將軍爾朱天光跪於陣前,懇求潁川王暫緩攻略。潁川王怒極,遂命鞭打天光數十鞭,並告知底下眾將,若有再敢勸阻者,皆以亂臣賊子同黨論爾。一時之間,竟再無人敢勸阻,爾朱氏大軍,遂一路長驅直入,直奔洛陽城。一時之間,河陰之變再興爾之傳聞沸沸揚揚,世人皆嘆曰,“前有太原王,後來潁川王,元氏子孫,終將被屠盡爾!”
—前言
北魏,洛陽城,皇宮
元子攸高坐於龍座之上,臉色早已麻木。身邊的元谷臉上亦是不忍,如今大局已定,那潁川王爾朱兆,早已是勢如破竹,不日就要入主洛陽城。遠水尚且解不了近渴,更何況,雙方對決,實力是如此懸殊?
縱然那紇豆陵布蕃有三頭六臂,可爾朱氏大軍訓練有素,又豈是這區區河西兵馬所能壓制?大王對河西處,終究是抱了不該有的期望。如今事已至此,竟是早已窮途末路!“大王?”
“大王,賀拔勝將軍求見!”
匆匆而來的內侍語帶慌張,元子攸的臉上終於有幾分神采,那賀拔勝,終究是帶來了好訊息麼?“傳!”
“是!”
“大王,請隨微臣走!”
盔甲上染血的賀拔勝臉上雖有狼狽,英武之氣卻絲毫未減,元子攸的心瞬間冷了,他竟然真的相信了那高歡,如今這般局面,就算這賀拔勝有三頭六臂,這洛陽城,大抵也守不住。“賀拔將軍,這是要本王將洛陽城拱手讓於那爾朱兆?”拳頭緊緊捏起,元子攸的眼光已經要殺人,“高歡人在何處?本王要見他!”
“高大人已暗中離城,前往潁川王處談判。”賀拔勝垂眸,忽然也是“撲通!”一聲跪地,“大王,請相信小人,無論如何,小人也會保大王一命!”
眼前的人誠意十足,元子攸的心漸漸有了幾分溫暖,可是,片刻之後,他難得的幾分暖意已是消失的無影無蹤。賀拔勝這般眼神,與當日獨孤如願太像。那獨孤如願,從前不也是站在他元子攸一邊,可如今,還不是站在那爾朱兆一邊助紂為虐?
獨孤如願。
想起這個名字,元子攸的牙都要咬碎了!“呼啦!”一聲,賀拔勝腰間配劍已是被元子攸穩穩當當拿在手裡。下一刻,那劍,已是落到了原本主人的脖子上,那冰涼觸感實在太明顯,甚至已經有血絲滲出。明明是處於這等不利境地,可賀拔勝的臉色卻是絲毫未變“大王,您此番,別無選擇,只能相信小人。”
賀拔勝目光坦然,元子攸的手緊了緊,賀拔勝的脖子上血痕已是越來越明顯,元子攸的手微微顫抖。
他究竟在做什麼?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所以,就這麼迫不及待要拉人來陪葬麼?手中的劍頹然落下,元子攸終於是冷靜下來。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眼下,他逃出去才是正經。只是,想要從這皇宮中出去,現在,也絕非易事。“皇室密道已不是秘密,賀拔將軍,我們無路可退。”
“最尋常的路,是最危險,現在,也是最安全,”賀拔勝已躬身行禮,下一刻,已是讓出一條道,“大王,請!”
“大王,皇后和太子還在,”
元谷已是急的不行,可此番元子攸卻是冷靜下來。“爾朱度律與爾朱世隆還指望太子與跟皇后可與爾朱兆抗衡,眼下,她母子二人,不會有性命之憂。”元子攸目光深沉,“阿叔,走!”
···········
“娘娘!”
中宮殿內,匆匆忙忙入殿的婢女臉上全是焦急,爾朱英娥卻是做個噤聲的動作,若是換做平時婢女定不會再糾纏於此,可此刻,她也是顧不上其他,連大王都都走了,如今這皇宮,根本就已註定是個墳場。她們主僕若還留在此處,根本就是沒有活路!“娘娘,秀榮兵馬即將攻入皇城,娘娘與太子還是,”
“大王走了。”
爾朱英娥答非所問,面前的婢女咬著下唇,終究還是點點頭。爾朱英娥輕笑,將搖籃裡已熟睡的幼子抱起,臉上全是悲壯,“他到底還是拋下了我們母子,元子攸,終究是我看錯了你!”
“娘娘,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小人以為,您還是先和皇子,啊!”婢女一聲驚呼,隨即也是應聲倒地抱臂痛呼,懷中幼子不安分地動了動,爾朱英娥已是後退幾步。瞧著已是緩緩走進殿中的人,她的臉上也是閃過驚懼。“阿兄?”
懷裡的幼子已哭出聲,面前的爾朱兆臉上是從未有過的深意,爾朱英娥終於慌了神,“阿兄,求你放過我們母子!”撲通一聲跪地,往日裡的驕傲已全部煙消雲散,爾朱英娥癱倒在地,緊緊抱住懷中的孩子,“我只求你放榮兒一條生路,大魏江山,我母子二人再不會染指,阿兄,求你!”
爾朱英娥的眼中全是淚,可一身戎裝染血,彷彿從地獄而來的爾朱兆卻彷彿什麼都未聽聞,徑自往她面前逼來。“阿妹,這個孩子,決不能留!”話音剛落,手中寶劍已砍下。懷中襁褓瞬間鮮血淋漓,剛剛還是啼哭的孩子已是沒了生氣。爾朱英娥瞪大了眼,隨即也是大笑出聲,“天道有輪迴,誰能饒過誰,報應啊!報應啊!”
“娘娘,娘娘!”
心腹婢女艱難匍匐而至爾朱英娥身側,瞧著已是幾近瘋癲的主人也是哭成了淚人。為什麼上天對娘娘如此殘忍?明明她什麼都沒有做錯,一直都是委曲求全,如今居然連母族都這般逼她!“娘娘,您不要這樣,小人求您了。”
“女官大人,請讓本將軍看看娘娘。”
突如其來的柔和聲讓爾朱英娥的心腹婢女瞬間回神,目光掃過周遭,爾朱兆的身影再是不見,整個殿內除了她主僕二人就剩下這名震北地的獨孤郎和一位,不知名將軍。婢女的眼神微暗,忽的也是跪地磕了幾個頭,“獨孤將軍,娘娘不是壞人,從頭到尾,她只是個可憐的孃親。將軍,求您了。”
“阿佐,帶女官大人下去治傷,”
“請!”
李虎讓出一條道,忠心的婢子掙扎再三,到底還是默默離去,偌大的殿內,此刻只剩下獨孤如願與爾朱英娥兩人,瞧著身邊不住地抱著襁褓低聲哼唱的女子,獨孤如願心裡委實不好受。可不好受又如何,這個結局,雖然在意料之外,卻也在情理之中。爾朱兆比之爾朱榮,更是兇殘狠辣,未達目的不擇手段。爾朱世隆諸人,功虧一簣也在所難免,“娘娘,太子已死,眼下,您該為自己謀出路。”獨孤如願聲音低沉,“您如果此刻追隨太子而去,在這世上,就再無可制衡潁川王之人。您在世一日,大魏的皇后乃至太后就永遠是您。既有至尊之位,以您的名義令天下,就理所應當。”
“獨孤郎,你明明是希望爾朱氏覆滅,為何還要對本宮說這些。”爾朱英娥終於抬頭,眼中全是冷意,“永寧寺內,如果不是你信誓旦旦與本宮言說阿叔們之心,本宮就不會走到這般山窮水盡的底部!你可知,若是本宮成為第二個胡太后,首當其衝要除去的,就是你!”
“您不會成為胡太后,因為您是元氏公主與太原王最引以為榮的女兒。您的骨子裡,流著最高貴的血液。這世上,不會有誰比您更希望元氏江山穩固。”從懷中掏出一抹包裹好的錦帕遞到爾朱英娥手中,獨孤如願也是緩緩起身,“兩位君王,都愛您至深。可為江山之主,從來都身不由己。娘娘,節哀。”
偌大的宮殿內,只剩下爾朱英娥一人癱坐在地上。手中的錦帕已是有了年歲,從那獨孤如願手中而來,卻仍然還帶著溫度。默默開啟,幾縷纏繞的髮絲也是一覽無餘。爾朱英娥的眼淚流得更兇。
結髮為夫妻,恩愛兩不疑。
昔年她是爾朱充容,元詡與她曾許下終身之諾。今日她是爾朱皇后,元子攸,與她亦是如此。本該純粹美好的感情,後來卻都是因為事事種種而傷心欲絕。說到底,不過是因為他們不是尋常夫妻罷了。
既不是尋常夫妻,享受了旁人沒有的榮華富貴,到頭來,也該承受平常人沒有的後果。
“娘娘?”
早已包紮好的小宮女臉上全是惴惴不安,爾朱英娥的眼睛依舊紅腫,可說出來的話,卻已是恢復了往日的清冷,“告訴獨孤將軍,把太子,好生安葬。”爾朱英娥緩緩起身,卻是再不去看兒子一眼,既然明知留不住,再回首,終會讓自己誤了大事。既然如此,還不如現在就放手,對她,對榮兒,都是好事。“現在,你與本宮,去長廣王府。”
“是,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