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4章 獨孤伽蘭(1 / 1)
“若是元貴還在為那夏州之事怨恨阿洛,倒是大可不必。”
“難道在你等心中,趙貴當真就是有勇無謀,只會壞事之輩?”
“有勇無謀,能壞事之人,才不會引起防範。”
獨孤府,書房內,
一身便衣的獨孤信手中黑子緩緩落定,瞧著面色依舊頗是不豫的趙貴,臉上也更添幾分無奈,“獨孤氏諸事,阿弟盡看在眼中。難道,還是不明瞭?”
“······”
趙貴鐵青著臉起身,下一刻,已是從大開的窗戶邊一躍而下。空蕩蕩的室內,獨孤信手執黑子的姿勢卻是絲毫未有變化,耳邊傳來些微動靜,他的眸光一寒,下一刻,手中黑子已然是穩穩當當扔出。意料之中的清脆聲未曾傳來,倒是一張冷峻的臉已然是映入眼簾。
手執黑子的寇洛已然是行至獨孤信身側坐定,輕巧將黑子落於桌面上,瞧著勝負已然分明的棋盤,他的眼中也多了幾分遺憾。可片刻之後,卻也是自顧自雙手執起黑白雙子在棋盤上飛快落定。棋盤上很快就是密密麻麻,直到勝負形勢終於被扭轉,寇洛方才噙著笑意將目光從棋盤上挪開,“元貴行棋,雖是素無章法,可這無章法之中,想要殺出一條血路,卻也比其他的狀況下,更容易幾分。”對上獨孤信若有所思的眼,寇洛的眉頭也是微微挑起,“獨孤大將軍,有異議?”
“夏州之戰,阿洛以為,我等有幾分把握?”
“七分把握如何?三分把握又當如何?既是養不熟的狼,送到深山野谷中去禍害豺狼虎豹,總好過方才羊群中禍害自己個兒來的強。”瞧著似乎是不為所動的獨孤信,寇洛的唇角笑意也是更甚,“阿洛以為,阿兄會是英雄所見略同。”
“夏州處,地處西垂,素來都是雞肋之地。可今次高歡夏州處志在必得,於長安處威脅事小,可若是因著這夏州,與柔然再起些瓜葛,於大魏處,卻也是前途未卜。”
“柔然使臣還於驛館處住著等候那鬱久閭氏皇后誕生嫡子,阿洛以為,若是讓阿那環王願意將籌碼押在兩處,咱們的這位大王,怕也會是更於獨孤氏親睞有加。”瞧著眼眸已然是微微眯起的獨孤信,寇洛的笑意也是更甚,“獨孤氏忠心為國之心日月可鑑,元氏子孫,自是人人都知曉。可阿兄謹記,有些人和事,光明正大做於人前可比背後使力更有效的多!”
········
“···寇洛阿兄所料未錯。阿兄可知,那阿那環王的使臣,已是至於鄴城處和高相,”
“阿那環王聰明一世,此番,卻是糊塗了。”
瞧著似乎是不甚贊同的楊忠,獨孤信也未有再言說下去的意願。目光觸及半掩的書房門外那雙隱隱的繡鞋。他的眼中也更添了幾分複雜。
獨孤信的異樣楊忠自是看的分明,微微躬身行了個禮,他已是飛快行至門邊,立時就將門開敞。對上懷抱幼女、頗有幾分拘謹的郭若,楊忠卻是再未曾停留幾分,就快步往前而去。
武川諸子中,論親近,卻是無人能與楊忠這外來人於獨孤信最是親密。
耶耶昔年總言,北地士族,雖不若南朝眾多,可卻也是不在少數。為士族者,個個皆是傳承百年,祖宗家訓各自雖不甚相同,卻也有異曲同工之妙。然一眾大同小異的族群中,弘農楊氏資歷可稱得上最淺,卻也是最不能讓人忽視。雖說經歷過數朝幾近滅族之禍,弘農楊氏子弟已然寥落,可就是這存留下來的區區幾人,也是個個都不容小覷。
那東魏大丞相高歡手下的楊喑,還有跟隨在郎君身側的楊忠,就是其中最鮮明的例子!
“娘子若再未有動作,伽蘭就該哭了!”
獨孤信清淺一聲,終於是讓郭若從思緒中回神。懷裡陡然已是落了空,身側俊美無鑄的臉龐上也是再不復剛剛的冷淡,疼愛呵寵的模樣即便是血脈相連也不由得讓郭若有幾分歆羨。
郎君於伽蘭,為人父者的疼愛總是溢於言表。可是於她郭若,卻是,
眼眸微微垂下,郭若的眼中也多了幾分黯然。只是,還未等她黯然神傷數久,一隻小小軟軟的手卻也是拉上她的,郭若還未曾反應過來,一隻粗糙的冰涼的指尖也是觸碰上她的。彷彿是心有靈犀般,小小的清秀臉龐上也是咧開一抹動人的笑。那雙與獨孤信一般無二的雙眸中璀璨光華瞬間畢現。
郭若的眼眶已有些紅,下一刻,剛剛還是觸碰上她的指尖已然是變成一隻大手牢牢握住她的。“郎君?”
“朝廷於獨孤氏,恩德甚重。若有戰事,獨孤信,自然不會迴避。”瞧著頗有些錯愕的郭若,獨孤信的眼中也多了幾分深邃,“阿若,今晚我會留於你處。”
“··是!”
書房內,已然是一片安然。能聽聞的,只有偶爾傳來的小小女音。
書房外,早已是久候多時的二人皆是默默轉身。
直到出了獨孤府的大門,於四下無人處,方才停下腳步。“楊將軍這是與獨孤信一道,於我郭氏再擺一道不成?”郭智的面色頗有幾分難看,盯著楊忠懷中睜大了那雙與獨孤信一般無二的大眼緊盯著自己直瞧的獨孤善,雖然是外孫此刻郭智也不由得別開臉。
與那獨孤信一般無二無情的小子,對著個外人都比對他這個外公親熱,屬實是讓人厭惡的緊!
還是他的小伽蘭最是惹人疼愛,見著他這個外公,總是一臉笑要抱抱。郭智的臉上已有幾分動容,看在楊忠眼中,卻也頗多幾分啼笑皆非。將懷中甚是安靜的獨孤善抱的緊了緊,楊忠的面上也只剩下沉肅,“大軍西征,長安城內定也是風起雲湧。屆時還望郭大人,可多加照拂。”緩緩行至郭智身側,將乖巧的獨孤善置於郭智手中,楊忠已然是躬身行了大禮,懷中幼兒似乎是感受到不一般,眼巴巴地也只盯著楊忠瞧。只是,還未等雙手伸出要抱就已是被郭智一把攬在懷中,“郭智的娘子,甚是喜愛呂氏小娘子,若楊大人不嫌,郭智願與娘子,將呂氏小娘子收為義女。”瞧著似乎頗有幾分錯愕的楊忠,郭智的笑意也是更大,“郭氏義女,配弘農楊氏貴子,自是,門當戶對,即便是!”
········
太原郭氏能在一眾士族中傲視群雄,富甲天下,果然,胸襟度量,甚是高於旁族。
鄴城,尚書僕射府邸,
書房內,燭火通明中,楊喑手中剛剛拿到的密報已然是緩緩於燭火中燃盡。耳邊傳來些微動靜,不多時,脖子上已是多了幾分冰涼的觸感。可楊喑的笑意卻愈發明顯,“正使大人若果真想取楊遵彥性命,絕非會用如此光明正大的手段。”輕輕撥開脖子上的利劍,瞧著身側面色更加難看的段榮,楊喑的笑容也是更添幾分意味深長,“抑或是正使大人以為,楊遵彥此番,將這建功立業的機會賦予段氏而非是與婁氏、竇氏,乃是將整個段氏一族,都盡數陷入水深火熱?”
“楊大人,忠臣良將,若遇明主,自然是名垂青史。可若遇到的非是明主,死無葬身之地事小,遺臭萬年,讓萬世唾罵,才是事大。”段榮的面上已是一派平靜,瞧著似是不為所動的楊喑,一貫冷峻的臉上也多了幾分寒霜,“段氏兒郎,從來都不會做戰場上避讓的懦夫。此番既是丞相與楊大人都高看阿韶一眼,段氏,自當竭盡全力!”
段榮其人,比之那竇泰,的確是多幾分謀略。可惜,家學淵源在,段榮其人,也是斷然做不出背主之事。
手指在案臺上輕叩,燭火通明中楊喑的眸色中也是說不清的複雜。
從門縫中雖看不分明,可那孤傲冷清的背影,卻也一覽無餘。
高氏門下第一謀士楊遵彥,的確不負聰慧之名。
於丞相之忠心,卻也是,蒼天可鑑。
已然是在門外久站多時之人腳下的步伐已然扭轉,輕微的聲響若非是細細聽聞,卻是再分辨不出。
只是,於習武之人,還是於武學上頗有造詣之人而言,卻也是,清晰可聞。
已然是悄然行至門框邊的楊喑眸色微暗,拳頭卻已是不動聲色捏起。
高瀅,你還當真是不負無知婢妾生出來的蠢女之名,在我楊遵彥的眼皮子底下,居然還敢這般明目張膽地跟蹤。你莫不是當真以為,頂著個高氏女的名頭,我楊遵彥,就不敢拿你如何麼?
既然你永世做不到與楊遵彥夫婦同心,那也休怪,楊遵彥,再不把你這枕邊人當成一家!
楊喑的心思,剛剛悄然而去的高瀅自不會知曉。
楊府,花園,一眾陰沉中,
早已將剛剛所聽所見盡數彙報於來人的高瀅眼底恭敬之意畢現,只是,若細細探查,卻也能從那眼眸中,察覺出幾番不易為人所察的痛楚來。
當真不愧是他高澄從小到大呵護的小鴿子,就算是嫁了人,在郎君與長兄之間,選擇的,還會是他這個,永世都不可能的長兄。
“瀅兒安心,待到他日,子惠盡數掌控高氏,定然會將瀅兒從楊遵彥這小人身邊挪出!”一手將已是身軀有些顫抖的人摟進懷中,下一刻,高澄的唇已是映上高瀅的。對上已然是有了幾分水光瀲灩的水眸,高澄的笑意也是更甚。
對待無知蠢婦,他高澄的手段,可從來都不遜色於耶耶!
“丞相若再不過去,怕是世子與楊氏娘子,也是要有違人倫。”
“姐夫若果真相信,從剛剛子惠一路跟隨而來,就該出手了。”
黑暗沉沉中,高歡的眼中盡是似笑非笑,眼角的餘光觸及到不遠處顯然已是分道揚鑣的男女,眼中的冷意也是瞬間畢現。
那雙一貫是奸詐的狼眸,此刻更添了幾分明晃晃的綠色,在一眾黑暗中,委實是,太過明顯。
楊遵彥,你今次,倒是真正做到了離間高歡與高澄父子之心!
“楊喑此番即是跟隨賀六渾入夏州,若是後方傳來些許醜事傷了忠臣之心,本相,絕不會饒恕留守後方之輩。”高歡的聲音裡也多了幾分駭然,段榮已然是躬身行了大禮,“丞相安心,有段榮在,鄴城,定會是無後顧之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