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小小的浪花(1 / 1)
盪漾著漣漪的水面上突然激起一朵小小的浪花。
楊草的眼睛睜開。
但他的眼神已和之前完全不一樣了。
因為他看到的世界已不一樣。
他的回憶也已不一樣。
神蠱正在他的識海里自成世界……
“嗚嗚嗚嗚――”大白的天,一股股陰風就在巷子裡來回穿梭,久久不肯散去。像是這些日子裡死去的人們幻化成的冤魂在向活著的人訴說冤屈。其實在平日裡,這就是一股普通的風,但對於被孤立圍困了一個月的日升城城民而言,這風就要顯得是那麼的陰寒、詭異,讓人不由慎得慌。
楊草曲捲著身子蹲在一間被燒燬的破屋下,那被燒掉一半的門板多少能為他遮擋點風寒。他一頭黑色短髮,皮膚呈棕色,十五歲的臉龐沒有一丁點稚氣,反而顯得有些深沉,尤其是從雙眼中流露出的目光,並不像是個少年,倒像是歷經滄桑的浪人。
就在十天前,他還是個極活潑的少年,但不幸的訊息傳來,父親陣亡,哥哥失蹤,讓他的家庭徹底坍塌。母親因此而病倒,他也變得像是一下長大了十歲。
這一切,都是因為突如其來的戰爭。
“即使不是英雄,也不能掉眼淚。因為至少,我們還是男兒!”想起父親生前的話,楊草緊了緊拳頭,閉上眼睛,將在眼角打轉的淚水生生擠了進去。
“來,這裡沒人,就在這裡分了他!”一陣匆忙的腳步聲從破屋後方傳來,楊草覺得聲音有些耳熟,站起身,輕輕的向破屋後方走去。
一繞過破屋,楊草就看見一群和自己年齡相仿的少年圍著一個臥倒的人。那人一身髒兮兮的,透過破出洞的衣衫能看見裡面已枯瘦如柴的身軀。楊草一眼就斷定,這是一具死屍。
“都吃過幾回了,你們膽子還是這麼小。算了,這種關鍵時刻就只有看頭兒我的了!”自稱“頭兒”的少年人高馬大,遠看就像是一頭熊。但他有著一身白淨的皮膚,尤其是那雙手,白的簡直像女人的手。但很快的,那雙手沾滿了紅色的血,打破了白的無暇。少年竟然用匕首,一點一點的割下了那具屍體的胳膊。
這駭人的一幕就如此真切的發生在這群少年們的眼前,但卻沒有一個人臉上變色。楊草也是如此,看著少年們解剖屍體,就像是在看一件最平常不過的事。
日升城被圍困一個月,斷水斷糧,不知飢餓乾渴死了多少人。吃死人肉,喝死人血,已經變成了司空見慣的事。就是那些心存歹念自私自利的人,在這種時刻把活人殺了吃也不是什麼稀奇事。日升城這座屹立在大陸三千多年的老城池,此時此刻已無法再給予它的子民任何的安全感。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正如它的名字一樣,日升日落,在日升的那一天起,就註定了會有日落的這一天。
幾分鐘功夫,那具屍體已被解體成十幾塊,那自稱頭兒的少年將一半逐個分給同伴們,然後將剩下的塞進布袋裡,算是獨吞了。其他少年也沒有任何怨言,像是理所當然一樣。或許,這就是“頭”的權利。
“頭兒”轉過身,剛要走時,眼角的餘光剛好落在了楊草身上。
一看見楊草,“頭兒”便撇了撇嘴,低喝道:“我可不能玷汙你高貴的身份,所以這肉,沒你的份!”
楊草站在屋下不動,平靜的說道:“楊樹,我本來就沒開口找你要。”
“也對,你怎麼會找我要呢?”楊樹眯著眼睛打量了楊草一番,臉上浮現出一副得意的神態,冷笑道:“你可是尊貴的貴族少爺,怎麼會找我們這些平民要東西呢?”
一個紅頭髮的少年走到楊樹身邊,向前吐了一口痰,道:“呸!什麼貴族少爺,就是一個體質虛弱,不能成為魂客的廢物而已。要是貴族都這樣,我還是寧願做平民。”
楊樹挽起紅頭髮少年的肩膀,點頭道:“說的對啊劉超,你已經是土魂境魂客了吧?我也是土魂境魂客。我們雖然不是貴族,但似乎比貴族更有用處喔。”
劉超搖了搖頭,用蔑視的目光望著楊草,道:“現在日升城被圍,楚將君毫無辦法,到時候城被打下來,我們都是俘虜,哪還有什麼貴族平民之分。再說,楊草的父親不久前也陣亡了,他唯一的靠山都沒了,自己又是廢物一個,我真替他感到擔心。你說,他該怎麼活下去?”
楊草仰起頭,神情並沒有因為一聲“廢物”而發生任何改變,就連情緒也還是和往常一樣,他淡淡的說道:“說這些刻薄的話有意思麼?嘲笑我能讓你們飽肚子?你們要真有本事,就過來殺了我,吃我的肉,喝我的血。”
“你以為我不敢?現在城裡已經亂套了,殺了你也沒人會管我。”劉超向前邁了一步。
楊草抽出腰間的小刀,出乎意料的往自己的手臂上扎去,頓時鮮血溢位,他聲音陡然間加大,道:“來,過來喝我的血!”
“這……”少年們一個個面面相覷,劉超也噎住,被楊草突然做出的舉動嚇住了。
他沒想到,楊草居然如此果決,如此狠心,說扎自己就扎自己。
楊草沉聲道:“來啊,不是要喝我的血嗎?我都為你割開了,你怎麼不來喝?難道還要我用杯子給你盛過去麼?”
“走走走,我們走吧,何必和這個廢物計較。”大概是見楊草的樣子嚇人,楊樹將劉超拽開,一手拉著他,一手將裝著屍體的布袋抗在肩上離去。
“為了割開了你又不喝,我的血可不能白流!”楊樹和劉超轉身之際,楊草將小刀狠狠甩了出去,劉超側身對著楊草,沒有防備,腿雖然猛地向前一邁,但還是遲了些,讓小刀切到了大兒腿外側,褲子和皮膚都被切開,鮮血直流。
“你!找死!”劉超就要發作,頓時一個藍髮少年攔在前面,急切的道:“算了劉超,楊草的父親才犧牲,心情非常差,你別惹事了。”
楊樹點點頭,將劉超一個勁的往外拽,道:“對對,這廢物死了父親,現在就是一個瘋子,什麼事幹不出來?我們暫時不要惹他,等到以後有的是機會收拾他。走走,我們先走,幾天沒吃肉了,我餓得慌。”
轉眼間,楊樹和劉超等一群少年就離開了,只剩下那打圓場的藍髮少年,轉過身向楊草走去。
藍髮少年將手中沾著血液的布袋遞給楊草,友善的說道:“楊草,把這個拿回去。我昨天才吃過,不餓。”
楊草搖搖頭,“趙無忌,謝謝你,但我不能要。吃人的事情,我實在是做不出來。”
趙無忌勸道:“你不要這麼固執,這是死人,沒關係的。為了活下去,現在城裡還有哪個不吃死人肉?大多數人,想吃還吃不到呢!”
“若是你死了,我也要吃兒你麼?”
“這……”趙無忌一時噎住,雙臂向下一甩,懊惱道:“哎――呀!就算你不吃,也要想想你母親,我知道你母親病了,餓著肚子可不行!”
“就算死,我也是不會吃的。”楊草向前走去,彎下腰拾起那把剛剛投擲出去的小刀,擦了擦刀面上的血,忽然轉過頭來,對趙無忌微微一笑。
“不管怎麼樣,趙無忌,謝謝你。你是我的朋友。”
聞言,趙無忌摸著後腦勺,低著頭傻笑起來,小聲道:“那當然,我不是你的朋友誰是……”
他話未說完,抬起頭時,楊草留給他的就只有漸行漸遠的背影了。
他怔怔的盯著那道背影,輕聲自語道:“楊草,你雖然體質虛弱,但在我心裡,你就是日升城中最勇敢的少年。那年若不是你,我早就沒命了,我們一家人可都是記著你的。希望你能從痛苦中走出來,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一個月的圍困,不知有多少威力巨兒大的魂術落入了日升城中,摧毀著這座城池中的建築與生靈。傾巢之下,豈有完卵,國公府自然也不能倖免,早已沒有了往日的完整與神采,兩人高的大鐵門已經倒塌,鐵門兩旁的勇士石像也已是缺胳膊少腿,完全沒有了當初那種氣勢。楊草踩著鐵門走進了院子,踏著磚瓦的碎渣,直接向母親的房間走去。
此時才到午時,但房間裡卻陰森森的,光線暗淡。楊草順著窗戶望去,原來是塌下的石塊和瓦片堵住了窗戶,擋住了陽光。看著躺在床兒上紋絲不動的母親,楊草也顧不上這些了,連忙快步來到母親床邊,喊道:“娘,還好嗎?你還好嗎?”
母親被兒子的聲音喚醒,睜開眼睛第一件事就是伸出手去撫兒摸兒子的臉。她的手已瘦的只剩下骨頭,不停的顫兒抖著,像是抬起來都用盡了她全部力氣。她的臉色蠟黃,眼珠突出,儼然就是一個奄奄一息的病人模樣。但當她的手撫兒摸到楊草的臉時,眼睛亮了,臉色也逐漸變紅了,彷彿剎那間恢復了所有的神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