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2章 白頭(1 / 1)
六子從精神世界裡回來,並沒有得意忘形,緊緊抓住楊草的手,道:“小草,我知道你這一趟出去,一定是去辦天大的事。我只懇求你一點!你一定要做到!”
楊草道:“你說。”
“活著回來!”
從走出房屋到現在,楊草臉上終於流露出一絲笑容,展開雙臂和六子緊緊抱在一起。
黃大一和獵頭對視一眼,也走過來,將兩個孩子擁在懷裡。
“黃大哥,謝謝你的弓,我知道那是一把好弓,我一定會發揮出他的價值。”
“獵頭,你是山外村的守護神,以前是,現在是,以後也是。”
夕陽西下,在山溝中叢林間勾勒出一道道無規則的橘色弧形。
和村民們做了告別,楊草回到屋子裡,將自己困在房間裡,呆滯的看著桌子上並不存在的事物。
應採鵝沒有打擾他,也沒有做飯,因為她知道楊草此時吃不下。
她只是安安靜靜的坐在楊草身後,陪伴著他。
……
……
“你們是兄弟,為什麼要互相殘殺呢?”
“哥,你殺了王爺已經是不對了,可為什麼連大哥也不放過呢?”
“我知道你們兩個誰看誰都看不順眼,喜歡鬥嘴,喜歡比較,但那不都是鬧著玩的嗎?為什麼要當真呢?”
“是不是你最近心情很差,脾氣暴躁,失手錯殺了大哥?”
“可傳來的訊息為什麼說,是你把大哥給活活燒死了?哥,這真的是你做的嗎?”
“不!這一定不是你做的!你不是這樣的人!”
“……”
看著楊草坐在桌子前自言自語,應採鵝的心裡無比難受,終於忍不住走了過去,將楊草抱在自己的懷裡。初聽到趙無忌被楊樹所殺的訊息,楊草足足在原地呆滯了一個白天。兩鬢的頭髮也變得斑白,剎那間彷彿蒼老了二十歲。
應採鵝知道趙無忌的死對楊草來說是巨大的打擊,但讓他更受打擊的是,趙無忌竟是死在了楊樹的手上。他們三個是結拜兄弟,楊樹是他二哥,趙無忌是他大哥,但更重要的是,他和楊樹卻是親兄弟。而現在,楊樹殺死了趙無忌,這叫他如何想得通。
楊草將頭埋在應採鵝的懷裡,臉上已是熱淚縱橫。
“我們去睡,好嗎?”應採鵝輕聲說了一句,將楊草緩緩的扶到床上。
今天她沒有睡在繩子上,而是和楊草相擁而睡。
夜裡,她見楊草沒有了動靜,便睡著了。
當她醒來的時候,天外的第一縷陽光已照射進來。
她睜開眼睛,看見楊草又坐在了那桌子前。
她頓時大驚失色。
這個世上能讓應採鵝驚訝的事不多,但此時此刻,她表現出了前所未有的震驚,彷彿看到了一副令她無法想象的畫面。
她看著楊草的背影,用手捂著嘴,眼淚頓時流了出來。
坐在她眼前的是楊草,絕對是楊草,因為她能準確無誤的感受到這是楊草的氣息。但這個背影,這個背影肩上的頭髮披散著,竟已是滿頭銀絲!
楊草居然在一夜之間白了頭。
一夜白頭。
應採鵝踉踉蹌蹌的從床上爬起來,走到楊草面前,小心翼翼的看著楊草的臉。
頭髮白了,那張面孔也稚氣全脫,竟在一夜之間變成了一張成熟到極致的臉。
“小草,你……”應採鵝驚愕的說道。
楊草卻抬起頭,似乎從痛苦中解脫出來一樣,對應採鵝微微一笑,道:“不好意思,昨晚我剛一睡下,就夢見了大哥渾身是火的畫面,幾次驚醒,實在睡不著。”
“於是我就起來回憶大哥帶給我的那些好的畫面,想要把他被燒死的畫面從腦海裡清除掉。但嘗試了我才知道,這真是一件非常難辦的事情。於是我想著想著,發現自己想的快死掉了,也是剛才出去洗了把臉,才發現頭髮都白了。”
楊草說的輕描淡寫,但應採鵝能感受得到,他是有多麼的痛苦。可他越是說的這麼雲淡風輕,應採鵝便越覺得傷心。
“小鵝,不用難過,每個人都有他的宿命。大哥死得壯烈,他對得起每一個人。他值得尊敬,我永遠都會以他為榮,以他為傲。”
應採鵝發現,楊草至始至終都沒有提到過楊樹,只是在述說著趙無忌的事情。
楊草站起來,推開窗戶,讓新一天的第一縷新鮮的陽光灑進屋子裡,迎著陽光說道:“在深山中避世一年,潛心修行,始終沒有能夠成就陰神,進入化神境。但昨夜相思過度,一夜白頭,境界卻突然突破了。我現在,已進入陰神境。這……或許也是我的宿命,讓我在這一刻成就陰神,就是上天在昭示我,我們該下山了。”
任何人在境界晉升的時候都應該感到喜悅,但此時此刻,楊草和應採鵝卻沒有一絲喜悅的情緒。
應採鵝知道,若是讓楊草選擇,他寧願這一輩子都成就不了陰神,也不希望趙無忌會這樣死去。
但天意弄人,或許真如楊草所說,這是宿命的安排。
楊草轉過身,朝應採鵝望去,說道:“小鵝,我們走吧。”
簡單的言語,簡單的眼神,卻讓應採鵝恍如夢中。她突然間感覺到,楊草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都和以前發生了巨大的變化。這種變化是內在的,是從骨子裡發出來的。彷彿一夜之間,他變了很多。這個時候的他,再也沒有哪怕一點孩子的影子。
他不再是小草,因為他已逐漸長成了一棵大樹。
或許是他明白,那棵一直以來長在他身旁的大樹再也護不了他,無法再為他遮陽擋雨。他要在這個世界好好的活著,必須自己成長為一棵大樹,能夠為他人遮陽擋雨的大樹。
人化龍則強,草化樹則立。
崑山深處,一條深邃的溝壑由上至下橫隔在其中,從極高處看,宛如一條巨大的黑蛇鑽入山底。黑蛇的身體中段有一個插滿旌旗的山寨,圍欄和靠近圍欄的房屋上插著一根根不知是人是獸的白骨,周圍的樹木上掛著一串串骷髏頭。離得近了,都能感受到從中散發出來的暴戾氣息。
這座山寨有一個令崑山所有人聞風喪膽的名字,山劫寨。
寨如其名,有如山劫,山中浩劫。
此時已是黑夜,山寨大堂中卻還是無比喧鬧,一個個粗狂的男人聲和粗鄙的話語此起彼伏。大堂地面上鋪滿了獸皮,牆壁上也掛著一張張動物完整的皮毛,還有許多兵器橫七豎八的懸掛著,顯得非常野蠻。
此時大堂裡有二三十來人,分成兩排圍著中間的長桌,上面擺滿了一罈罈酒水和菜餚,但食物大都以肉為主。這都是山劫寨的精英成員和幾位當家人。此時也只有他們才有資格坐在這裡喝酒吃肉,一些小嘍囉們則負責在寨中守衛巡邏。
山劫寨在崑山中惡名昭著,任何人都畏懼他們的實力,從來只有別人躲著他們都來不及,根本就不會有誰不長眼去找他們的麻煩。崑山本來就屬於比較荒蕪的地段,前朝的時候沒有官府來管這裡,現在的血朝更是對這裡不聞不問。若不是他們通緝的人當中有那麼幾個人實在沒有訊息,也不會把這崑山當做搜尋目標。所以所謂的守衛巡邏,無非就是當家的擺一擺排場,順便防範一下野獸的襲擊罷了。
“徐武能那王八蛋太倒黴了,缺了他一個,這喝酒倒是少了一些滋味!”
“是啊!老五的酒量那是沒得說,可惜現在陪閻王喝酒去了!”
“哼!若是沒有這場大雨,我早就帶人去山外村把那村子給平了!替老五報仇雪恨!”
“老五都栽到了那個村子裡,而且連一個人都沒有跑回來,說明那個村子裡的確有高手。他們那獵頭是什麼水平,你們都是知道的。殺老五的人,肯定另有其人!老四,就算你去了,也未必會是那人的對手。”
一個書生打扮的模樣捋著下顎的鬍鬚,若有所思的對坐在他對面的四當家說道。他是山劫寨的三當家,在現在的大當家沒來之前,他是二當家,因為有些陰險狡詐的鬼點子被人們當做了謀略,山寨裡都譽他為軍師,在山寨裡的地位非常高。
四當家抓著一隻不知是什麼動物的腿狂啃,朝坐在主位的大當家看了一眼,道:“我是不行,我的功夫只比老五高那麼一點點。但管他是什麼高手,只要大當家去了,立馬能把他拿下!”
三當家微微一笑,很隨性的說道:“這是自然。”
主位上的大當家嘴角頓時勾勒出一抹笑意。
論起功夫,幾位當家比三當家都要強。但論起耍心眼玩手段,幾位當家卻是拍馬都趕不上三當家。這耍心眼玩手段之中,也包括了拍須溜馬。四當家的馬屁拍的太過張揚,奉承之意顯得太過明顯。而三當家緊接著那句“這是自然”卻是說的恰到好處,銜接的如行雲流水一般,讓人聽上去就覺得是發自內心說出來的鐵道理。以至於大當家聽到這句話後,也忍不住滿意的一笑。
二當家是一個粗獷的漢子,臉上的神情也很嚴肅,這是他以前作為大當家時所養成的氣質,他坐在現在的大當家身旁,雙手向前壓了壓,嚴肅的問道:“大當家,今天一天沒下雨,山路乾的差不多了,我們什麼時候去山外村為老五報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