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私仇大義,須知黑白(1 / 1)
“我們的時間,所剩無幾。艾爾傑,你明白嗎……”
斯黛拉目不轉睛地緊盯著他,眉頭微皺。
“我明白,我明白……”艾爾傑點了點頭,回應道。
“不過,最讓我覺得意外的是,在這世上,除我之外還有他人,知道這件事……”
“起初我還以為,除我之外,只有教廷清楚……”
艾爾傑本以為,這地獄入侵之事,唯有他一人知曉。
而後透過那名傳教士,他又得出結論;那聖光教廷,與他一樣,亦知曉此事。
“怎麼可能,這麼大的事情,若是隻有你一人清楚……”
“那在這個世界上,其他人可就都是愚笨之人了。”
現在,就連這遠在天邊的永世凍土,也對惡魔有所研究。
艾爾傑常常捫心自問,試圖得出答案,但很顯然,他做不到。
“而且,我相信,除了你我之外,教廷早有安排。”
斯黛拉聞言一笑,輕聲應道。
世界猶如一副棋盤,無數個棋子在這局內,受命運指引,各有安排。
先有意,後有識;如他的那位師傅所述,世人先有本心,才有行動,才有過程。
為了生存,在這永世宿敵——【惡魔】面前,所有的利害都可暫時放下。
那世間萬物,終同仇敵愾。
“當然,這是請你來的第一件事,也是最重要的事。”
“除此之外,還有一事。”
“你可能已經注意到了,現在的冰海,政體剛剛穩定下來,新派貴族雷厲風行,做了不少事。”
“即便是我,也被他們弄的十分狼狽,無法露面,在陰暗之中勉強生存。”
斯黛拉談及此處,苦澀地一笑,嘴角微微抽動。
曾幾何時,她在這冰海之都人盡皆知、大名鼎鼎,作為那最為靈驗的占卜師,所有人皆有求於她。
商人、政客、貴族……她見過多少達官顯貴。
若論人脈,上達眾議院,下達貧民窟,哪裡沒有她的熟客。
然而現在,她卻只能隱匿於陰影之中,如同被懸賞的逃犯,何等狼狽。
“等等……你不是女巫嗎,為什麼,會被人類擠兌成這個樣子,你的力量應該很強……”
“正因為是女巫,所以,才會成為過街老鼠……”
王子不解地反問道。女巫法力強大,高於凡人,眼前的她更是強大。
那魔力的波動化作浪濤,止不住地向外湧動,這等實力的強人,怎會如此悲慘。
“我是冰海人,自幼於此長大,除了這裡可以接受巫術,其他的地方,都很牴觸。”
“拿你的祖國——西海王國來說,你們的貴族雖懂魔法,但卻無人涉及巫術,我說的有假嗎?”
斯黛拉一語中的,魔法之中有著派系、類別,與巫術大有區別。
“【元素魔法】,是這世上的人們,所熟知的常規魔法,也是常人所謂的【正道】。”
“然而,不知從何時開始、因為什麼,將我這種魔法視作異類、罪孽,稱作【巫術】。”
“仔細說來,這種觀念,已經延續了數百年了……”
斯黛拉身為女巫,她的魔法便是巫術,巫術並不涉及調動元素。
“自新貴上臺,他們頒佈全新法令,大行其道,將城中所有涉及占卜的店鋪,全部查封。”
“此外,還派出士兵,將占卜師們抓入大牢,聽候發落。”
“除我之外,大多數的同行難逃此劫,有的遭受獸行,被其虐待、侵犯。”
“有的則丟了性命,死在牢內……這就是時局……”
斯黛拉緩緩地說著,在這僅僅兩個月內,冰海早已天翻地覆。
“哦!我說呢,難怪在兩個月之前,大街上總有那麼多士兵,跑來跑去的。”
艾爾傑恍然大悟,大聲應道。
“沒錯,自那時起,這恐怖的暴行便開始了。”
“我依靠自身法力,才僥倖逃脫;冰海的貴族亦非常人,其中也有強勁敵手。”
“艾爾傑,這裡,與西海那邊的情況一樣。”
“這群貴族,都是法師。”
“而且,據我的調查發現,這群貴族之中,其中不少已被附身,成了傀儡。”
“惡魔附體,想必你已經見識到了。”斯黛拉如是說道。
“見過了……這群傢伙,不好對付,它們寄宿在人體、物件之上,難以捉摸。”
“當它們離體,或被消滅之時,宿主便會恢復原樣。”
艾爾傑無法忘記,三個月前,正因為對此並無瞭解,吃了大虧。
艾爾傑握緊雙拳,目露兇光,額頭之上青筋暴起。
他很憤怒,談及這幫怪物之時,他的心中只有怒火。
“看來,你已經吃過虧了,對吧?”斯黛拉見狀,微微一嘆。
“沒錯,正是因為他們,我這日子過的很爛,有很多不必發生的事,終究還是發生了。”
“艾爾傑,惡魔不同於其他生物,它們沒有道德、理智,也不在乎任何意義……”
“只要能帶來毀滅、死亡,能在這世上留下罪孽的痕跡,這便讓它們喜悅至極。”
“真可謂,十分變態。”
斯黛拉滿目鄙夷之色,難以掩飾,談及惡魔,她只會感覺厭惡至極。
惡魔源自地獄,在那裡,充斥著大罪大惡之徒,無數的邪靈遭受折磨,永世不得救贖。
直到某一日,它們選擇屈服,在地獄的影響之下變換、扭曲,或成為兵員,或成為將領……
隸屬於更大的邪惡之下,自那時起,才真正地融入地獄,變為其中一員。
王子不止一次,從他的摯愛口中聽聞此事,她的來歷,便是如此。
‘一旦變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這是永恆的懲罰,靈魂將浸於黑暗之中,變成邪惡的化身,無盡墮落。’
伊琳娜的昔日之語,於此刻縈繞耳畔,久久不散。
“惡魔,存在於世上的每一天,都是贖罪的過程……”
“然而,扭曲的靈性使之墮落,所犯下的罪孽,比苦痛更多。”
“它們永遠無法還清債務,欠這世間平衡的債,將永遠地加大碼數,永遠也還不上……”
艾爾傑低聲說道,兩眼無神地望著地面,他漸漸發覺真相,心生憐憫。
扭曲的樣貌、腐敗的氣場,還有那無形的鎖鏈加以限制,受盡奴役,其存在本就已是贖罪。
他的愛人,便是因此而深陷深淵,她已是魔,再也變不回來了。
‘伊琳娜……’
“艾爾傑,你說的是……什麼意思……?”
斯黛拉一時未能理解,略感迷惑,反問道。
“沒什麼……只是動了下腦,想了下多餘的事情罷了……”
王子搖了搖頭,沒有過多解釋;他知道,自己的愛人身為非人,必然會受盡歧視。
更何況,她是惡魔,在現今的這個時代,惡魔已經成了禁忌。
“……真是聖人,你作為人類,卻也在為惡魔考慮……”
“艾爾傑,你怎麼會這麼想的……”
斯黛拉只覺不可思議,面前的少年僅十三歲,那瘦小的軀殼之下,有著非凡的靈魂。
“斯黛拉女士。惡魔,也並非全是禽獸……”
“雖然,它們確實無惡不作,這是事實。”
“但它們,其實與我們人類一樣,哪一方也沒有更加優秀,都是一樣低劣……”
艾爾傑注視著她,過往的經歷讓他覺悟,知道了更多真相。
那個真相,無法出口——魔曾是人,人就是魔。
這不是比喻,而是事實;人與惡魔本是一物,誰也沒有更加特殊,更加高貴。
“艾爾傑,你憑什麼這麼說,你的根據在哪裡呢?”
斯黛拉隨即反問道,她不相信這等謬論——在她看來,這是本質。
“即便是惡魔,也可行善事,尋得救贖。”
“你見過哪個惡魔,能以聖水沐浴,在聖地之中暢通無阻?”
“沒錯,你從未見過,但我見過,是這雙眼親眼所見。”
“斯黛拉女士,我想請問。你對惡魔的看法,與世人看待你的看法,有何不同?”
艾爾傑高聲回應,他點明真相,不留餘地。
世人視女巫為大惡之人,巫術為害人之物,然而這並非事實。
女巫亦是如此,那麼惡魔,為何不可?
“這……不對……惡魔都是野獸,是怪物,不是人!”
“這是誰說的!是誰告訴你,惡魔就都是野獸了!”
艾爾傑怒聲呵斥,他極為少見地與他人爭論,為的只是一件事。
他為人和善,常隨和待人;但這一次,他無法讓步。
只為他之摯愛,爭得尊嚴。
“這是戰爭,戰爭無謂對錯、只有輸贏,你難道真的以為,所有的惡魔都希望如此嗎?”
“你以為,憑在這世上看到的東西,能看透整個地獄嗎?!”
艾爾傑與她撕破臉面,據理力爭,他不在乎其他惡魔,但她是那其中一個。
“你懂什麼!一百年前的那場災難,你見過嗎?!”
“我見過!那十三個惡魔,以畜生般地行徑,殺人放火、無惡不作,藉助人皮橫行霸道!”
斯黛拉失聲怒吼,面色大變,瘋狂至極。
她已活了數百年,對她而言,一百年前,也只在那不久之前,那番災厄歷歷在目。
“你知道,有多少人,因為這幫混蛋所死!”
“你身為人類,卻向著這群混蛋講話,有何意圖!”
斯黛拉亦撕破臉面,表明立場;她與惡魔有著深仇大恨,與之勢不兩立。
艾爾傑默不作聲,在那些許沉寂過後,他再度緩緩開口:
“如果,你的理念……是基於無理的仇恨,那麼……”
“不好意思,恕我失陪了。”
艾爾傑轉過身去,開啟房門,屋外的風雪正盛,它們迎面而來。
“斯黛拉女士,祝你的理想,早日實現。”
他毫不遲疑,將那大門向後一甩,它重重地嵌入門框,發出悶響。
“不分黑白的女人,真是不可理喻……”
艾爾傑向著北側走去,他拿出那塊魔法指標。
一個月前,他從雜貨店中買了些趁手的道具,這玩意便是其中一個,能測方位。
“真是無趣……回家了……”
他向著西北方向漸行漸遠,消失在那地平線上,進入郊區,遠離城鎮。
若為仇恨,而非大義;那麼戰爭便是另一種殺戮,變得無理。
為了生存,拼死抵抗,並不意味著要不分正反,肆意妄為。
“斯黛拉……你這是,怎麼回事……”
“他可是你一直想要的人,你的計劃,少了他可就辦不成了。你怎麼,突然就發火了呢……”
卡爾湊近了些,在斯黛拉的身邊輕聲詢問。
她沒有回應,只是無力地趴在桌前,藏起了臉。
微弱的抽泣聲忽高忽低,身下的地毯沾上水漬,卡爾無聲哀嘆,再次點燃那根菸杆。
西海王子、鏡之女巫,被命運選中的二人,於此初次交涉。
試圖合作,最終失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