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伊琳娜（三）（1 / 1）
“這個世界，應該是太陽繞著地球轉，還是……地球，繞著太陽轉……？”
學者開口提問，孩子們感到不解，各個瞪大了眼睛，看著他們的老師，不知應該如何回應。
此時的人們，都知道這一問題的標準答案：太陽圍繞著大地轉動，天上的一切，都在以大地為中心而轉動。
這句話，被村子裡的長輩們口口相傳，就連遠道而來的牧師，也不例外地如此說過。
大地是一切的中心，它是由神製造出來的，獨一無二的、偉大的核心；實際上，只是一個無法證偽的謊言。
“聰明的孩子們，將你們所認為的答案，大膽地說出來。”
“不要相信別人，只需要相信自己，便足夠了。”
學者看出了他們的疑惑、焦慮，有些聰明的孩子們，自然有著別的答案。
“我知道！太陽圍繞大地轉動，天上的星星也是如此，牧師在早會上講過！”
一名大概十三四歲，與我年齡相近的男孩，主動地舉起手來，大聲應道。
“好……好……還有呢，有相反的意見嗎？”
學者繼續看著眾人，掃視了一圈，我閉口不言，打算聽聽其他人的說法，再做決策。
然而，在我的心中，我早就已經知道答案；長久以來，那個被信奉為【真理】的結論，實際上是錯誤的。
“我也認為，太陽應該圍繞大地，因為最原始的四大元素，地水火風，它們都是神造出來的。”
“包括鍊金術，其轉換變化的邏輯理念，也是與此息息相關的。”
又一名男孩張口，接過話茬；在場的眾人，大多都如此認為，太陽圍繞著大地轉動，這是永恆不變的真理。
此時的我，卻提出了不合群的想法，我說……
“我認為，是地球圍繞著太陽轉動，大地是地球的一部分，而非它的整體代稱。”
“天上的群星，應該和太陽、地球一樣，是一個個不同的球狀物體，只是它們所處的位置不同。”
我如此地回覆了，眾人看向我的目光充滿疑惑、震驚，極少數人或許會理解我的說法，但也只是遞來視線，沒有言語。
要說起來，我可能既聰明、又愚蠢，學者聽見了我的結論，看向了我，對我發問。
“不錯，很驚人的想法，那麼伊琳娜，你是透過什麼方法，來得出這個結論的呢？”
學者的追問，讓眾人不約而同地看向了我，我知道，所有人都很期待，我究竟還能給出什麼答案。
我站了起來，走到一旁的灌木叢中，折下一根細枝，將它捏在手裡，放在眾人的面前。
“首先，無論是太陽、地球、還是其他的星星，它們都是在不停轉動的。”
“我們看見，太陽東昇西落，物體的影子隨著光的照射，而不斷地改變形狀、大小。”
“無論是任何事物，當它發生變化的時候，就一定有著與它相關的東西，產生了某種運動，只不過或大或小罷了。”
“太陽和月亮，作為最高、最亮的光點，它們能照出萬物的影子，而影子又會變化。”
“這就說明，太陽和月亮都會轉動——這也是我們從小到大，所堅信的一點。”
“既然如此，天上的太陽、月亮與群星都會轉動，為什麼我們腳下的大地，就是無法轉動的？”
“這種想法，各位不覺得很奇怪嗎？”
我清楚地記得，在那一刻，所有人向我遞來不同的目光；有敬佩、畏懼、驚訝、焦慮……很多很多的神態……
然而，那時的我並不能肯定，我的猜想是正確的，就像我對眾人強調的那般，這僅僅是一個猜想。
“此外，我不知道你們是否見過，所謂的【日食】和【月食】，但我親眼見過，也就此而觀察過……”
“太陽、月亮上產生的陰影，會隨著時間的變化，一點點地呈弧形消退，這是個規律。”
我自幼年記事的那時開始，求知慾極為旺盛，我願意主動捨棄玩耍的時間，在學者的身邊聽教，增長智慧。
我的發現與研究，並不會全部正確、全部錯誤，大多都是對錯參半，連當時的我也無法證明，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我只知道，我天生與眾人不同，如同‘怪物’一樣，知曉了太多的東西。
學者帶頭為我鼓掌，眾人跟隨著他的節奏，一齊拍手；那一刻，我覺得我所學到的知識，或許是比較有用的。
那日傍晚，散會之後，我如以往一樣地回到家中，吃完晚飯，早早地上床睡覺了。
那一晚我睡得很沉，我夢見了很多東西，很奇怪的是，我其實並不會經常做夢。
我夢見了他——又是那個高大的男人，穿著一套黑色的貴族晚禮服，頭戴高帽。
在他手裡，拿著一個圓滾滾的東西，上面纏滿了黑色的絲線，我看不清它的模樣。
那個男人沒有臉、沒有五官，半截身體藏在大霧之中，天地之間被深藍色的色彩覆蓋，他一步步地向我靠近。
“bulaesistewiestunuWiestunu”
是他……他過來了……我聽見了他的聲音，我絕不會認錯，與幾年前我所聽到的那個嗓音相比，是一模一樣的。
他走到我的面前，大約還有五米的距離之後，突然地停下腳步。
他猛地揮手，將手中的東西扔了過來，我看見那東西落地，又緩慢地向我滾了過來。
我的腦袋——那是屬於我的腦袋，我下意識地抬起手，在自己的臉上胡亂摸索……我摸不到我的臉……
地上的人頭，緩慢地睜開雙眼；我看見了，它的眼中空無一物，彷彿被掏空了，留下兩個黑色的孔洞。
“【該回家了……該回家了……】”
它張開嘴，它在對我說話，一片漆黑的眼眶之中，流出了黑色的液體，它好像是血，又像是淚，我不清楚……
它咧開了嘴，兩側的眼眉彎出月牙，以一副十分詭異的模樣，對著我露出笑容。
我太過於害怕，在夢中摔了一跤，在那之後，我便醒了過來……
我睜開眼，卻發現自己被架在空中，很粗的麻繩將我捆住，一圈又一圈地纏滿全身，將我的四肢鎖在木板之上。
放眼望去，數百人將我團團圍住，在我的身旁，是那名受盡敬仰、樂善好施的牧師。
他左手捧著聖經，以右手畫著十字，在眾人的注視下，他開口說：
“村民們，感謝你們的到場，現在，有些很重要的事情，必須要對各位說明……”
“今天的這一刻，是被上帝所選中的，神聖的時刻！無論發生什麼事情，它都會是神聖的、偉大的、不可置疑的！”
“歷時多年，我終於找到了禍根，找到了導致一切災厄的、根本的原因……”
牧師轉過身來，以右手指向了我，開口大罵：
“這個女孩，是惡魔的子嗣！惡魔披上人皮，在過去的這些年之中，教授了她許多不潔的知識！”
“主的權威不容置疑、不容動搖，只因它創造了我們，它高於我們，我們要學會敬畏、學會自潔！”
“來吧！把那個不潔的靈魂，也帶上來吧！”
牧師高聲大喊，揮動手臂，人群之中走出四個壯漢，他們架著那名學者，走到了包圍圈，將他架在我的面前。
“這個男人！過去數年間，曾不止一次地傳授邪術，並將這些罪惡的訊息，傳授給孩子們！”
“他作為神的造物，卻竟敢旨意神的旨意，置疑偉大的大地……這是不被容許的，也是邪惡的行徑……”
“惡魔否定我們的信仰，否定我們的正義，為世界帶來罪孽的種子，我們必須阻止它。”
牧師口中的話語，即便是在當時我聽來，也太過於荒謬。
我用力地掙扎著，身體與木板一同晃動，在空中盪來盪去；我被掛在了樹上，無法掙脫。
“十五年前，你們的村子收留了一個女人，這個女人，她自稱是從西方趕來，是為了逃難才趕到此地。”
“她捧著一個一歲的女嬰，在你們的面前苦苦哀求，你們出於好心，給了她土地、房屋，以及所有的善意……”
“但她從未跟你們說過，她所帶來的孩子，是個【詛咒之子】！”
“她的出生，害死了她的親生父親！將瘟疫帶到她的故土之上，那個女人與惡魔交媾，誕下了這個怪物！”
“她的母親是個女巫！而她，這個因罪孽而誕生的產物，也是魔女！”
那個我曾無比敬仰的男人，每一次給我帶來麵包、牛奶，且近乎無限次的關照我的……那個牧師……
在大庭廣眾之下，他對著村子裡的所有人，無情地辱罵著我……我很傷心，我從未有過那麼傷心的時刻……
我流著淚，帶著深深的疑惑與不解，用力地咬著嘴唇；被淚花淹沒的雙眼，令我看不清他的面貌。
我曾經是那麼敬仰他、愛慕他，當時的我甚至認為，他就是這世上最好的人。
“她與她的使者，否定著上帝的造物法則，大地是萬物的中心，而她卻否定了這一點。”
“各位請看，在這對罪孽深重的母女家中，看我搜到了什麼！”
牧師將手伸進兜裡，拿出一個黑色的小布袋子，上面刻著詭異的符文，但我對它沒有絲毫印象。
不光是我，就連我的母親，也從未將這東西帶在身邊，它跟我們沒有關係，我知道的……
“這是巫術袋！你們的善良，換來了女巫的詛咒，這片土地被詛咒了！”
“那個女人釋放著邪惡，招來了饑荒與戰亂，很快就會再度帶來死亡，這就是因為你們的寬容，所導致的結果！”
牧師將手中的布袋高高舉起，舉過頭頂，有意地將其展現給眾人，讓所有人都能看得見它。
“現在，我以上帝之名，身為梵蒂岡聖地主教，判處你死刑，魔女！”
“你將滾回地獄，魔女！你將在上帝的怒火之中，被徹底地焚燒殆盡！”
牧師的語氣義憤填膺，彷彿真的看見了骯髒的東西，宣判我的宿命終局——火刑。
我哭啞了嗓子，淚水沿著面頰向下流動，我能感應到，兩股由溫熱轉為清涼的觸感，在我的臉上畫出弧線。
此後，便是那讓我終生難忘的一幕，那些曾與我交好的村民們，臉上的表情驟然一變。
一開始的置疑、憐憫、悲傷之色，在最後一刻，不約而同地變成了憤怒的神色，他們抬手並張口吶喊。
“燒死她！燒死她！燒死她！！”
邪惡的牧師，在這充滿憤怒的聲浪之下，站在我的面前，那副陰冷而猙獰的嘴臉，我至今依舊不會忘記。
“賤人……我給過你機會，你卻如此不明事理，違抗我的命令……”
“我給你食物、工作，我給你穿上最好的衣服，配上最好的飾品……”
“我給了你那麼多好處，你卻一次又一次地拒絕我、逃避我，還真以為自己是天使了？”
“就算沒了你，我還有別的孩子。現在，就算你跪在地上求我，我也不可能放過你了！”
此時此刻，我才徹底醒悟，這個道貌岸然的男人，對我所作出的所有善舉，都是為了有利可圖。
他希望佔有我、支配我，就像對待其他的孩子那樣，把我變成聽話的奴隸、他的玩具。
我不敢相信，在過去的幾年時光之中，我是如此的愚蠢；將自己的所有感情，寄託在了這個野獸身上。
“你就要死了，小賤人，好好享受灼燒的滋味吧……”
“這幫村民，他們只會聽我的命令，我給了他們食物，是救命的恩人，無論你怎麼大喊大叫，都沒有用。”
“如果你能自覺地，將自己奉獻給我，也就不會有今天了。”
“但是現在，你必須死……”
殺人滅口——他無法強制佔有我，因為村民會對他嗤之以鼻，令他無法於此立足，因此，我必須自願接受。
不起眼的牧師，在鄉下的村落成了土皇帝，所有的男孩、女孩，都可以由他盡情受用……
恐嚇、安撫、威逼利誘，為了讓我們聽話，他無所不用其極，只是我稍微聰明一點，躲了過去。
我感到了絕望、痛苦，以及無比的憎惡之情，我厭惡著他醜惡的嘴臉，憎恨著有關他的一切……
我漸漸地看不清真相了，在我的眼中，這些為虎作倀的村民們，與他成了一丘之貉。
“現在，行刑開始！”
“讓這個惡魔，親眼地看著……看好他所汙染的女人，是怎麼被烈火燒成焦炭的！”
殘忍的牧師，將我的老師架在我的面前，讓他親眼見證我的死亡。
時至今日，我甚至依舊無法理解，那一日，真正的惡魔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