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十年賭約付孺子身(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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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十年賭約付孺子身

三天後,鴻運酒樓門口那片被踩得發黑的雪地上,停了一輛黑得發亮的伏爾加。

車門開啟,劉建國先探出頭來,滿面春風地繞到另一邊,拉開了後車門。

他身邊跟下來一個五十多歲,穿著灰色布拉吉,戴著眼鏡的男人,手裡提著一個西式藥箱,神情嚴肅,眼神裡透著股省城人才有的矜持。

“王二麻子,出來接客!”劉建國人還沒進門,聲音就先傳了進來,中氣十足,帶著一股不容置喙的熱情。

大堂里正埋頭吃飯的食客們,被這一嗓子喊得都抬起了頭。王二麻子一路小跑著從後廚出來,在圍裙上擦著手,看見劉建國,臉上的笑有點僵。

“劉……劉經理,您來了。”

“陳老闆在哪兒?”劉建國拍了拍王二麻子的肩膀,像是很熟稔的樣子,“我從省裡,給陳老闆請來了省立醫院外科的孫德海,孫大夫!”

他特意把“省立醫院”四個字咬得很重。大堂裡頓時響起一片吸氣聲,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個提著藥箱的孫大夫身上,那眼神,比看縣長還稀奇。

後院屋子裡,陳順利正由蘇晴扶著,在地上慢慢踱步,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聽到外面的動靜,他停下腳步,額上已經滲出一層細密的汗。

“讓他進來。”

劉建國和孫大夫一進屋,就看到了陳順利吊著胳膊,臉色蒼白的樣子。

“哎呀,陳老闆,這是怎麼搞的?”劉建國幾步搶上前,臉上堆滿了關切,

“我一回省城就聽說了你獨戰狼王的英雄事蹟!可怎麼就傷成了這樣?縣裡的醫生,水平還是差了點。我特地把孫大夫給您請來了!快,孫大夫,您快給陳老闆看看!”

孫德海放下藥箱,也不客氣,徑直走到陳順利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

“把繃帶解開。”

蘇晴看了一眼陳順利,見他點了下頭,便動手解開那厚厚的繃帶。

傷口已經結痂,但周圍的皮肉依然紅腫得厲害,整個左肩的形狀都有些怪異,像是被硬生生砸塌了一塊。

孫德海湊近了,仔細檢視,又伸出兩根手指,在陳順利的肩膀和手臂上幾個地方不輕不重地按了按。他的動作很專業,也很冷漠,像是在檢查一件物品。

“這裡有感覺嗎?”他按在陳順利的大臂上。

陳順利的嘴唇動了動。“沒有。”

孫德海的手指繼續向下,按在小臂一處筋絡上。“這裡呢?”

陳順利的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悶著聲音回道:“疼。”

孫德海的眉頭越皺越緊。他站直身子,轉向劉建國,幾不可見地搖了搖頭。

“孫大夫,怎麼樣?”劉建國上前一步,明知故問。

屋裡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趙鐵柱和王二麻子擠在門口,連呼吸都忘了。

“骨頭接得還算及時,但錯位的時候,傷到了臂叢神經。”

孫德海推了推眼鏡,用一種不帶任何感情的語氣下了結論,“通俗點說,這條胳膊,以後怕是廢了。”

“廢了?”王二麻子聲音都變了調。

孫德海看了他一眼,補充道:“也不是完全動不了。

去省城,用最好的藥,配合西醫的理療,慢慢養。

養得好了,能恢復個六七成。端茶碗、寫字,問題不大。”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陳順利那隻佈滿老繭的右手。

“但要想再像以前一樣搏命、開槍,絕無可能。”

這幾句話,像是一把重錘,當著所有人的面,敲碎了陳順利賴以立足的根本。

趙鐵柱的拳頭瞬間攥得咯咯作響,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劉建國臉上的“關切”恰到好處地變成了“惋惜”。

他拍了拍陳順利完好的那隻胳膊。“陳老闆,你聽我說。

英雄,也總有卸甲歸田的一天。你為了這個縣城,連命都差點丟了,也該歇歇了。”

他話鋒一轉,目光落在了角落裡一直沉默不語的獨臂何身上。

何問天正用一塊乾淨的布,慢慢擦拭著那把剔骨刀,彷彿屋裡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何爺,我知道您是重情義的人。”

劉建國的聲音放緩了,

“但良禽擇木而棲,良臣擇主而事。您這身驚天動地的手藝,不應該埋沒在這種小地方,更不應該被一個……一個不再需要保護的承諾給拖累。”

他這話說得誅心。

“跟我回天香樓。”

劉建國終於亮出了底牌,“我代表天香樓的東家,正式聘請您做我們的總廚。“

”我們會在省報上為您正名,恢復您‘單刀灶王’的聲譽。您的待遇,股份、乾股,您隨便開。”

他向前一步,聲音壓低了,卻足以讓屋裡每個人都聽見。

“天香樓,能給您一個真正的舞臺。而不是讓您在這裡,給一個廢人陪葬。”

“你他孃的放什麼屁!”趙鐵柱喉嚨裡發出一聲低吼,整個人往前一拱,就要撞過去。

“鐵柱。”

陳順利開口了,聲音很平,卻讓趙鐵柱的動作硬生生停在了原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陳順利身上。他們想看他會如何反應,是暴怒,是屈辱,還是認命。

陳順利沒有看劉建國,也沒有看何問天。他的目光,越過眾人,落在了門口一個探頭探腦的小男孩身上。

那是獵戶老張的兒子,張小虎。這幾天,他就跟個小尾巴一樣,總在後院晃悠,眼神裡混著恐懼和一點點說不清的孺慕。

“小子,過來。”陳順利朝他招了招手。

張小虎有些害怕,他看了看一臉兇相的劉建國,又看了看床邊面沉如水的蘇晴,最後還是磨磨蹭蹭地走了過來,站到陳順利面前。

“叫什麼?”

“張……張小虎。”

“怕不怕我?”

張小虎看了一眼他吊著的胳膊,又飛快地看了一眼他平靜的臉,用力地搖了搖頭。

“好。”陳順利點點頭。

他轉過身,對著何問天。何問天擦刀的動作停了下來,那隻渾濁的獨眼,第一次有了波動。

“何師傅,這塊料,你看得上嗎?”

劉建國的臉色變了。

“陳老闆,你這是什麼意思?都這個時候了,還拿個孩子來胡鬧?”

“何師傅的本事,是用來開宗立派的,不是賣給哪個酒樓當夥計的。”

陳順利終於看向劉建國,臉上甚至帶上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我這廟是小,但能供得起祖師爺的牌位。”

他把完好的那隻手,放在張小虎瘦弱的肩膀上。

“從今天起,他就是何問天唯一的關門弟子。”

何問天看著眼前這個瘦弱、眼神裡還帶著怯懦的男孩,男孩的父親,死於狼口。他握著刀柄的手,緊了緊。

“你想請我鴻運酒樓的大廚?”陳順利的笑意更濃了,“可以。”

劉建國一愣。

“十年。”陳順利豎起一根手指,“十年之後,你再來。到時候,不是你請他,是你求他。”

“至於這十年,他的人,他的刀,都屬於鴻運酒樓。”陳順利看著臉色由紅轉青的劉建國,一字一頓。

“這道‘龍吞虎’,我這副身子骨,怕是受不住了。就留給他,當開山的第一道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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