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一包紅花斷舊情(1 / 1)
第六十四章一包紅花斷舊情
夜色深沉,萬籟俱寂。
黑色的伏爾加轎車衝出縣城,在通往省城的土路上掀起一道煙塵。
另一隊人馬帶著獵狗和最好的工具,沉默地沒入了青槓山的無邊黑暗裡。
鴻運酒樓的後院,燈火通明,卻安靜得能聽見人吞嚥口水的聲音。
陳順利坐在床邊,用溫水浸溼的毛巾,輕輕擦拭著蘇晴汗溼的額頭。
他的動作很輕,彷彿在觸碰一件絕世珍寶,但緊繃的下顎線條,卻洩露了心底的滔天巨浪。
劉青梅蹲在小爐子前,眼眶通紅,一下一下地扇著火,熬著孫德海開的普通湯藥。
濃重的藥味和焦灼的情緒混在一起,壓得人喘不過氣。
“李瘸子。”
陳順利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讓院裡所有人的神經都跟著一顫。
“在,順哥。”
李瘸子立刻上前一步。
“蘇晴她孃家人來那天,帶了什麼?一樣樣說清楚。”
陳順利的眼睛,始終沒離開蘇晴的臉。
“一籃子雞蛋,幾斤紅糖,還有一包用油紙包著的點心。”
李瘸子對那天的事記得很清楚,
“雞蛋,鐵柱當場就給砸了。那包點心,我怕裡面有鬼,回頭就扔進了泔水桶。”
陳順利的語速很慢,像是在腦子裡一幀一幀地回放,
“那包紅糖呢?”
李瘸子一頓,用力回憶道,
“紅糖……晴晴嫂子自己收起來了,放進了廚房。她說天冷,正好熬水喝,暖身子。“
”還說,是她娘專門給她備的,能補身子。”
陳順利的眼皮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後來呢?院子誰收拾的?”
“當時亂糟糟的,他們跑了之後,街坊都圍過來看……對了,是街口那個王婆,拿了把破掃帚過來說要幫忙。”
李瘸子補充道,
“可我瞅著,她那掃帚沒怎麼沾地,嘴巴倒是沒停,一個勁兒唸叨可惜了那些雞蛋,一雙賊眼老往屋裡瞟。“
”那眼神,不像看熱鬧,像在找東西。”
“王婆……”陳順利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聲音裡聽不出任何情緒。
他站起身,走到院子裡,對著兩個一直守在門口的漢子招了招手。
這兩人是跟他最早進山的老兄弟,手上利落,做事最穩。
“去一趟王婆家。”
陳順利的聲音很輕,卻讓聽見的人後背發涼,
“她家米缸,床底下,灶臺灰,醃菜罈子,房樑上,任何能塞東西的縫都給我搜出來。“
”我不想聽她說什麼,我只想知道這幾天,她見了誰,拿了誰不該拿的錢。”
他停了一下,又補上一句。“翻仔細點,新錢舊錢分清楚。”
“明白。”兩人對視一眼,沒多問一個字,轉身便消失在夜色裡。
屋裡,孫德海看著陳順利的背影,眼神複雜。
這個年輕人,在妻子命懸一線的時候,非但沒有亂了方寸,反而像個冷靜的獵人,開始檢查陷阱,尋找下套的人。
陳順利沒有回屋,他讓李瘸子和另外幾個山貨站的管事,都叫到了院子的石桌旁。
“都坐。”
幾個人你看我,我看你,屁股只敢沾個板凳邊,不知道這種時候,陳順利要做什麼。
陳順利從懷裡掏出一張摺疊得有些發毛的紙,在桌上攤開。
那上面,用木炭畫著一個簡陋的廠房佈局圖,有倉庫,有晾曬場,還有一排排的工作間。
“順哥,這是……”李瘸子不解地問。
“加工廠。”陳順利的手指在圖紙上劃過,“我們收上來的山貨,不能總賣原料。”
“蘑菇做成罐頭,藥材泡成藥酒,獸皮硝制,獸肉做成肉乾。“
”加工之後,價錢能翻三倍。”
所有人都被這個想法驚得倒吸一口涼氣。
“開廠子?還是私人的?”
一個管事聲音都發顫,
“順哥,這可不是鬧著玩的,是要掉腦袋的!”
“掉腦袋的買賣,才掙錢。”
陳順利的語氣很平淡,“等所有人都看明白的時候,黃花菜都涼了。“
”我們要做第一個吃螃蟹的,不是跟在後面撿螃蟹殼的。“
”就用山貨站擴建的名義,先把地拿下來,把架子搭起來。”
“可……可錢呢?”
李瘸子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蓋這麼大的廠子,買機器,請工人,那得是多大一筆錢?“
”我們賬上這點,連個地基都打不起來。”
陳順利抬起頭,目光越過院牆,看向縣城漆黑的夜空。
“錢,劉經理會給我們湊齊的。”
他沒說是哪個劉經理,但在場的人,都想到了那輛黑色的伏爾加,和它那個剛剛被踩進泥裡的主人。
用仇人的錢,建自己的廠。
這個念頭,讓所有人都感到一陣從腳底升起的寒意和難以抑制的興奮。
趙鐵柱剛從屋裡出來,湊到李瘸子耳邊小聲嘀咕道,
“瘸子叔,我咋覺得,順哥這是要把劉建國連根拔了,用他的骨頭給咱們的廠子當地基呢?”
李瘸子反手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壓著嗓子罵,
“你他孃的再多嘴,順哥先用你的骨頭去試試地基硬不硬!”
可他自己的手,卻也在微微發抖。
就在這時,那兩個消失在夜色中的漢子回來了。
他們一前一後,面無表情地走到石桌前,其中一人,攤開手掌,掌心裡是一個用髒手帕包著的小包。
他一言不發,把小包放在了那張廠房的圖紙上。
骯髒的、藏著陰謀的包裹,就這麼壓在了那張嶄新的、寄託著未來的藍圖上。
陳順利沒有動,只是看著。
孫德海從屋裡走出來,他顯然也聽到了外面的動靜。
他走上前,拿起那個手帕包,開啟,湊到鼻子下聞了聞,又捻起一點粉末看了看。
他的臉色,瞬間變了。
“紅花。”
孫德海把手帕裡的東西倒在桌上,是些暗紅色的細碎花絲,裡面還混著些別的草藥粉末,
“還有麝香。這不是市面上能買到的大路貨,是專門提煉過的,藥性極烈。“
“用特殊手法混在紅糖裡,慢火熬煮,毒性會慢慢滲入,平日裡只會讓人體虛睏乏,神不知鬼不覺。”
”等到時機一到,稍受刺激,就是山崩之勢……好歹毒的心思。”
證據,就攤在桌上。院子裡,死一樣的寂靜。
陳順利伸出那隻完好的右手,用指尖,將桌上那攤暗紅色的粉末,連同那些細碎的花絲,一點一點地,全都歸攏到掌心,然後緩緩握緊。他的指節因為用力而變得蒼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沒有說話,但所有人都感覺到,一場足以掀翻整個縣城的風暴,已經在他的掌心之中,悄然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