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鐵飯碗沒了?來我這兒搬磚(1 / 1)
第八十七章鐵飯碗沒了?來我這兒搬磚
蘇根民下崗的訊息,像一陣陰風,一夜間就吹遍了整個村子。
再沒人拿正眼瞧他,投來的目光裡,沒了以往的羨慕,反倒多了幾分可憐,還夾著些慶幸和後怕。
這眼神,比指著鼻子罵他一頓還扎心。
天一擦黑,幾個同樣被廠裡一腳踹出來的難兄難弟,提著酒瓶子,摸到了蘇根民家。
屋裡黑燈瞎火,幾個人就著慘白的月光,悶頭往肚裡灌酒。
劣質燒酒灌進喉嚨裡,火辣辣地一直燒到心裡頭,把這些天積壓的怨氣、憋屈、不甘,全給拱了出來。
“憑什麼!”一個黑臉漢子把搪瓷碗往桌上重重一磕,碗沿的瓷都崩飛了一塊。
“老子在廠裡幹了二十年,說讓滾蛋就滾蛋,連個響屁都沒有!”
“他陳順利憑什麼!一個投機倒把的,廠子越開越大!咱們這正經的國營大廠,他媽的說黃就黃了!這世道,黑白顛倒了!”
“路子野唄!肯定是走了歪門邪道,不然哪能發這麼大的財!”
酒精把腦子裡那點理智燒成了灰,嫉妒的野草在心裡瘋長。
他們想不通自己的失敗,乾脆把所有的不幸,都歸咎於那個他們曾經最瞧不上的人。
蘇根民喝得最多,舌頭都大了,他猛地一拍桌子,晃晃悠悠站起來,一雙眼珠子熬得血紅。
“走!找他去!他婆娘蘇晴,論輩分得叫我聲哥!他發了財,就得拉扯咱們!今天他要是不給個說法,咱們就把他那破廠子給砸了!”
“對!砸了他!”
剩下幾個人藉著酒勁兒,也跟著嘶吼起來。
一群人搖搖晃晃,互相推搡著,奔著遠處燈火通明的青槓山實業就衝了過去。
離著廠區大門還有幾十米,就被兩道人影攔了下來。
豁牙肩上扛著根剝了皮的木棍,碗口粗細,往門口一杵,就是一堵肉牆。
孟河就倚在石獅子上,慢條斯理地用油布擦著一把剝皮小刀,月光下,刀刃上寒光一閃而過。
“幹啥的?”豁牙眼皮都沒抬,“廠區重地,滾蛋。”
“找陳順利!”蘇根民仗著人多,酒勁兒頂著膽,往前湊了一步,“讓他出來!我們都是他親戚,他得管我們死活!”
豁牙聽完,嘿地一聲笑了,露出黑洞洞的牙口。
“親戚?我們老闆姓陳,你們這群玩意兒也配?趕緊滾,別等爺爺手裡的棍子給你鬆鬆皮。”
“你算個什麼東西!看門狗!”蘇根—民被酒精衝昏了頭,指著豁牙破口大罵,“今天我們非進去不可!兄弟們,給我衝!”
那群人被他一煽動,嗷地一聲就往前湧。
豁牙臉色一寒,手裡的木棍掄圓了,不帶半點花哨,對著眾人腳前的空地,狠狠砸了下去!
“砰!”
一聲炸響,碎石混著土屑飛濺!
衝在最前頭的幾個人嚇得腿肚子一軟,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臉都白了,身上的酒氣瞬間醒了大半。
“誰再往前邁一步。”豁牙的聲音裡不帶一絲溫度,“下一棍子,可就不是砸地了。”
場面,瞬間僵住。
那群人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杵在那兒活像一群被大雨澆懵了的瘟雞。
就在這時,一個平靜的聲音從他們身後傳來。
“讓他們進來。”
眾人猛地回頭,陳順利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他們身後。
他身上就一件家常的舊棉襖,手裡端著個搪瓷碗,碗裡是給女兒蒸的雞蛋羹,黃澄澄的,還冒著熱氣。
他就這麼端著碗,一步步走過來,甚至沒往蘇根民那群人身上多瞧一眼。
他先走到豁牙面前,把手裡的碗遞了過去。
“拿回去,別讓安安等著,涼了不好。”
“是,老闆。”豁牙恭恭敬敬地接過碗,退到了一邊。
陳順利這才轉過身,視線終於落在為首的蘇根民臉上,那眼神,就像在看路邊一塊礙事的石頭。
“蘇根民。”
陳順利的聲音不響,卻像根針,精準地扎進蘇根民的耳朵裡。
“我記得你。去年年底,在村口,你說我的廠子是瞎貓碰上死耗子,長不了。”
蘇根民的臉“唰”一下,血色褪盡,又猛地漲成了豬肝色。
酒全醒了,只剩下鑽心刺骨的難堪,還有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恐懼。
“我……我……”他張著嘴,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陳順利沒給他辯解的機會,視線緩緩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你們的廠子倒了,不是我弄倒的。你們沒飯吃,也不是我搶了你們的飯碗。”
“世道變了,守著個鐵飯碗等國家養一輩子的日子,過去了。”
他指了指身後燈火通明、機器轟鳴的廠房。
“我這裡,養的都是靠自己一雙手掙錢吃飯的漢子,不養靠嗟來之食的廢物。”
這話不重,卻像一記記耳光,火辣辣地抽在每個人的臉上。
看著他們那一張張由紅轉白的臉,陳順利話鋒一轉。
“不過,路也沒堵死。”
所有人都猛地抬起頭,熄滅的眼睛裡,重新燃起了一丁點火星。
“我這人,不養閒人,但也不養仇人。你們今天想來砸我的廠,這筆賬,我先給你們記下。”
“想活,想吃飯,也行。”
他伸出一根手指。
“明天早上八點,廠門口招工。跟所有人一樣,排隊,登記,考核。我這兒缺的是搬石頭、扛木頭的力工,只要肯幹,就餓不死。但是,醜話說在前頭,進了我的門,就得守我的規矩。誰要是敢偷奸耍滑,或者心裡還存著別的念想……”
他頓了頓,平靜的視線落在蘇根民身上。
“我這條路是修好了,可當初挖路基的時候,青槓山裡哪個地方的坑最深、最好埋人,我的人,都還記著呢。”
說完,他不再看這群人,轉身就走,只留下一個挺拔而冷漠的背影。
那群下崗工人站在原地,被一盆臘月的冰水從頭澆到腳,剛才那點藉著酒勁生出來的邪火,滅得乾乾淨淨,連點菸兒都沒剩下。
他們看看那座在夜色中盤踞的廠房,又看看自己這副狼狽窩囊的模樣。
也不知是誰先撐不住,一個四十多歲的漢子,就地蹲下,把臉埋進膝蓋裡,肩膀一抽一抽的,壓抑的哭聲從喉嚨裡擠了出來。
哭聲會傳染,很快,一片抽泣聲在夜風裡散開。
蘇根民站在人群中,渾身冰涼。
他終於明白,那個曾經被他瞧不起、被他當成談資的本家妹夫,早已經不是他能仰望的存在了。
他們之間,隔著的不是一個廠子,而是一個他已經看不懂,也跟不上的時代。
夜風吹過,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這雙手,在罐頭廠裡擰了十幾年瓶蓋,乾淨又體面。
可明天早上八點,這雙手,是去扛那沾滿泥水的石頭,還是揣回兜裡,回家繼續聽婆娘的咒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