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私印調軍(1 / 1)
這一卷毒霧,將是他執刀十載後的最後一道防線。
而另一邊,皇宮深處,皇帝手握摺子,眉頭緊皺未展。
王國司馬卻在一旁冷笑:“陛下若不制其兵權,今後九州之主……未必姓李。”
皇帝未言,只望向殿外黑雲壓城,似有天意將臨。
翌日,紫宸大殿。
朝陽未升,金鑾已滿。文武百官依序立列,皆衣冠整肅,面色各異。
皇帝病後初朝,氣色雖略有恢復,卻仍有藥香繚繞。太監攙扶著他步入龍座之上,聲音略顯沙啞:“諸卿,有事啟奏。”
蕭逸上前一步,拱手抱拳,聲音不高卻沉如寒鍾。
“邊州告急,蠱亂已入三郡,百姓流亡,官軍無主。微臣請率靖毒舊部,三路南征,破毒門餘孽於澤南。”
話音落地,大殿一震,滿朝皆驚。
蕭逸再次請戰,且措辭之重,未等調令,已擬兵行路線,幾乎是公然奪兵主動。
百官之中,有人冷笑,有人低聲私語,更有兵部尚書皺眉沉聲:“靖毒使多年不駐軍中,此番邊亂形態已變,豈可貿然獨斷調兵?”
一語落下,即有數名禮部、刑部舊臣附議,言辭雖不激烈,卻層層設限。
“非聖命不得動兵,此為祖制。”
“毒蠱之禍非蠻夷可比,需慎調三省方可大動。”
“靖毒使已歸京數年,現行兵馬與舊時不可同日而語。”
皇帝卻未發言,只靜靜聽著,一手把玩玉扳指,神色難辨。
蕭逸依舊垂首,不爭不辯,只在聽到“非聖命不得調動”時,輕聲吐出一句:
“若兵未動,人已死,陛下再降旨,來得及麼?”
這句直言冒犯,滿殿譁然。
皇帝終是抬眼看了他一眼,冷淡道:“卿此言,太過。”
蕭逸緩緩行禮,退回原位,不再言語。
朝會草草收場,宮人收卷,大臣散去,京中卻已隱隱有風起雲湧。
而就在眾人都以為,皇帝將壓下蕭逸之兵意時,一名青衣信使卻悄然潛入蕭府後院,面色凝重,獻上一封封口朱印尚未乾的……密詔。
夜深,蕭府燈未息。
信使退去後,院中只餘蕭逸一人,他低頭審視那封密詔,朱印未乾,火漆封口微現焦痕,顯然是連夜趕製。
他指腹一劃,紙封斷裂,信紙展開。
只寥寥一行字,卻句句千鈞——
“靖毒使可自擇其時,行南疆之策。兵不可驚京,事不入朝。朕只問結果。”
無落款,無稱呼。
只在末尾,印著一枚極細極暗的私璽紋章:玄鳥銜光,非正途所用,而是皇帝行密命、避朝綱時的私印。
蕭逸眼中毫無意外,甚至連眉頭都未曾挑一下。
他只將信紙合攏,放入銅爐中焚燬,隨後起身,取出桌案後的舊卷一匣,逐頁翻開,指尖停在一張手繪圖上。
那是靖毒軍早年佈局時,針對蠱門殘部所擬的“斷澤三策”:斷毒澤水線、割歸林餘脈、封白泉遺蠱。
而今,三策依舊,只是敵已變。
不再是舊蠱門殘兵,而是有北境鐵軍加持,有毒術新法,有“聖女”之名為幌。
“謝玄未歸,東線不穩。”蕭逸喃喃,目光掃過圖捲上數處標註。
他執筆勾畫,三筆連線:
——雲嶺,伏毒封道。
——南陽,孤軍突圍。
——澤西,強斬蠱首。
三點落下,已是三路暗線。
“傳我令,”他轉身吩咐暗衛,“今夜三更,調雲嶺舊部百騎,偽作商旅,繞道雁門;再傳南陽司馬,兵符未下前,不得擅動,但需備足糧草三日之內啟程。”
“至於澤西……讓江都那位‘落籍將’準備動身,他不是一直想重回軍中麼?給他這個機會。”
暗衛領命而去。
這一夜,蕭府燈未滅,紙案之上,舊兵策一頁頁翻動,劍鋒已露。
而與此同時,宮中密道,王國司馬正與密使低語。
“陛下真的……放他去了?”
“陛下只是口頭默許,未留旨在案。”密使冷笑,“那封私信不過隨手遣出,蕭逸若敢調兵,亦是擅權之罪。”
王國司馬緩緩點頭:“很好。”
他抬手揮開香爐,煙霧繚繞,眸光隱現殺機。
巳時未至,宮中寂靜。鐘鼓不響,百鳥匿聲。
柳映雪由宮女引入慈寧宮時,氣氛靜得近乎壓抑,連水滴落玉階的聲響都彷彿被綢布封住一般。
她本就未愈,臉色微白,指尖纏著淡金的繃布,步履雖穩,卻有些凌厲。太后坐於殿中,披褐色狐裘,神情淡然,似未將這突如其來的召見當回事。
直到她抬眼,目光與柳映雪對上,才慢慢露出意味深長的笑意。
“聽聞靖毒使昨夜未歸,反而你今日來得早。”
柳映雪行禮,不卑不亢:“陛下召,映雪不敢遲。”
太后輕輕揮手:“此處無旁人,不必拘禮。你我也非初見。”
語氣溫和,但言辭中卻藏著一股看不見的鋒芒。
她緩緩起身,踱步至殿前窗邊,望著簷角飛雲,語聲不高:
“這些年,蕭逸步步走來,身後不乏擁兵者,不乏忠義之名。但——”她頓了頓,回頭凝視柳映雪。
“他心中可還有‘君上’二字?”
柳映雪一愣,卻沒有立刻回答。
她看著那雙滄桑而沉靜的眼睛,那是一個垂垂老邁的女人,在問另一個女人——你護著的那個人,到底還肯不肯低頭。
她微微一笑,緩聲道:“君上之於天下,是主,是律,是綱。但於他……不如山河。”
太后微微挑眉。
柳映雪抬頭,眼神比她更加冷靜:
“他不是不肯低頭,而是知道,一低頭,後背就空了。”
“空了,他身後的十萬百姓,萬里軍陣,誰來護?”
這一次,太后沒再說話,只是靜靜凝望了她片刻,忽然輕嘆一聲:
“你與他……倒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她轉身入座,從懷中取出一枚金令,輕輕放在矮案上。
“你若肯管得住他,這令牌,歸你。”
柳映雪沒有接,只是盯著那枚兵部金令半息,輕聲一笑。
“不必。”
她語氣平淡,帶著一絲嘲意:“他不需要我管,也容不得別人來管。”
太后盯著她背影許久,終是閉上雙眼。
“罷了。”
“若他真要出手,就讓他動一次……只盼,別動錯。”
柳映雪未再回頭,拂袖離去。
宮門之後,她輕輕咳了幾聲,唇角隱有血絲,但眼神卻比進宮時更冷。
“動錯一次?那便是,國崩一次。”
申時未至,天色漸陰,宮中卻風聲鶴唳。
兵部尚書李衡突接軍令三道,皆蓋靖毒軍原印,調令清晰無比,直指南郊兵營、西城箭庫與雁南糧道。
三營齊動,時限一日,且不入兵部存檔,只呈於三軍統令一人——柳映雪。
“荒唐!她憑什麼調兵!”李衡怒不可遏,提筆欲草本奏,卻見兵部大堂外早已聚滿密探與朝臣,皆面露驚色。
更有御史冷笑低語:“靖毒軍未廢,印在她身,律不禁止。李尚書可別急壞了規矩。”
李衡砸案起身,甩袖而出。
而此時,南郊外,三營正在整裝待命。
三百騎突圍出營,旌旗未展,皆著夜行甲,馬足裹布,不驚京畿。
柳映雪立於高坡之上,披重甲,鬢邊髮絲隨風而舞,眸中卻無半分遲疑。
她身後,副將低聲勸:“柳大人,您傷未愈,此番繞令調兵……怕要落話柄。”
柳映雪輕笑:
“此時不動,他日斷手的就是你們了。”
副將欲言又止,終是抱拳:“屬下聽令。”
遠處箭庫傳來馬蹄聲,一名快騎破塵而至,呈上一封摺子:
“靖毒使府急信,‘聖女疑現南澤,蠱兵再聚,邊軍失守二城’。”
柳映雪眸光一凝,收起摺子,轉身望向雁南方向。
她知那人已啟程,只是不願聲張。
她低語一句:“先你一步,不算壞。”
此時,京中內閣已然炸開。
“靖毒軍擅動三營,未奏朝廷,未報兵部,此為兵變前兆!”
“柳映雪私印調軍,若非靖毒使預設,何至如此?”
“蕭逸此人早年擅權,今又默許其妻奪兵,欲圖何事?”
禮部尚書與左都御史爭執不休,言辭中皆有“奪儲”“攝政”“挾兵自重”之意。
皇帝倚榻不語,只緩緩睜眼,目光轉向窗外灰雲。
他沒有言語,只舉手一揮,命內侍焚了那封早晨未宣的“制止三營調動令”。
一眾大臣一愣,卻無人敢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