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別衝動(1 / 1)

加入書籤

大房方才倒的那碗酒,老爺子沒喝,而是鄭重其事的擺在了列祖列宗的靈位前。

陳遠聽話的跪在靈牌面前,上了柱香,重重連磕三個頭。

直起身時,卻驚愕的發現,自己這位終日古板守舊、總是呵斥人的爺爺,此刻竟然紅著眼眶,山羊鬍上掛著滴濁淚,乾枯的唇緊抿著,又不住抖動。

他似乎頭一次真切意識到了,‘功名’這輕飄飄的二字,對老爺子來說意味著什麼,又是如何貫穿了他的一生。

忽然間,陳遠很心疼這位老人。

眼眶也跟著有些發酸。

……

幾日過後。

陳家出了個讀書苗子,還被老爺子親自拉著,拜了祖宗的事兒,很快傳開。

村中人,大多都是不屑一顧的。

哈哈,又出個文曲星?

上次那個現在還痴傻窩在床頭,成天背論語呢。

不過,這也不耽誤風聲傳到一些有心人的耳朵裡。

“聽說了沒,村長最近總往縣丞家裡跑,我估摸著呀,怕是要對陳家不利。”

“也怪不得村長,誰讓那老陳家這麼招搖,不知收斂?當初仗著祖上功名,他家本就免過徭役,不少人都眼紅呢!”

“後來陳家老爺子又一紙訟狀,告贏了村長家的小舅子,說他們強佔兩畝水田……官司是贏了,那也活該被人家記恨上。”

“就是,以前祖上出過舉人,他又當過秀才,處處蓋村長家一頭,如今村長攀附上了縣丞,自然要沉寂打壓的。”

熱鬧的,從來不會嫌事兒大,他們都幸災樂禍的等著,盼陳家鬧出事端來。

“嘿嘿,這下有好戲瞧了!”

這不?

祠堂的香灰還沒散盡,村口的馬蹄聲就踏碎了陳家的喜慶。

來人是村長,身後還跟著兩個衙役。

出來迎人的是大房周氏,她低頭看著對方來時,故意縱馬踩倒的秧苗,抿著唇,默不作聲。

村長卻是看也沒看她,到了門口,沒急著邁進去,反倒抬起鞋底,在門檻上蹭泥,咧嘴笑道:“咋著,你們家那老倌兒身子骨撐不住了?不親自出來迎?”

“找我就找我,為難我大姑娘作甚?”

威嚴又蒼老的聲音從正堂傳來,村長冷聲笑了笑,這才囂張的揮了揮手,帶人走了進去。

老爺子坐在正屋,裡屋的四房錄著袖子,暴脾氣的就要往外衝,三房跟大房在後面拉。

她自己跑不出去,只能把氣撒在男人頭上:“姓陳的,你還算不算男人?還不出去砍了這老雜毛?”

“四妹子,你先別衝動!”

佯裝沒聽見後屋的動靜,老爺子抿了口茶,面上倒不算驚慌。

推過去幾錠銀子,他語氣客套:“您不若去別處打聽打聽,我家幾個全都是沒出息的,高攀不上縣承的公子。”

“唉~~見外了不是?有我幫著說呢!”

村長眯起三角眼,笑的不懷好意,“而且放眼全村,就你們家有適齡的,可不是我要尋不自在,純屬公事在身,您莫要推脫。”

老爺子皮笑肉不笑。

他心裡清楚,這老雜毛,無非是跟陳家有過舊怨,公事在身是假,公報私仇是真!

當了書童,就等於是給人家為奴,日後便算徹底沒了翻身科舉的機會。

陳家好不容易出了個陳遠,要他交出去做書童,那不等於斷了陳家命脈?

晃了晃柺杖,老爺子沉下臉:“若那公子非要挑一個,便叫玉堂過去吧。”

“老倌兒,你拿個瘋癲之人糊弄縣承公子,這事兒我擔不住,你們陳家更擔不起。”

捋了捋鬍子,老爺子又道:“我四房媳婦,膝下有一獨自,名陳牛,體格壯實,吃苦耐勞……”

村長站起身來,這會兒已經不想與他彎繞。

“同您直說吧,我來找你,為的是陳遠,能背出千字文那個。”

他冷笑一聲,三角眼眯得更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陳老倌兒,別敬酒不吃吃罰酒。”

“縣承大人可是發了話,若是不從,今年的徭役名額,你們陳家怕是逃不掉幾個。”

“多年的交情了,可別怪我沒提醒你,近年來邊關戰事吃緊,縣裡徭役可要比往年多抽三成。”

屋內霎時一靜。

四房么叔猛地踹開門衝出,銅鈴般的眼睛瞪得通紅:“放屁!我陳家男丁戍邊時,你還在泥地裡打滾呢!如今倒來威脅我們?”

三嬸也難得硬氣,一把將兒子護在身後,尖聲道:“玉堂已經瘋了,你們還要逼死我們不成?”

二房媳婦雖平日刻薄,此刻卻咬著牙道:“老潑皮,莫要欺人太甚了!我兒雖是貨郎,但走南闖北,也算結識了不少人。”

此刻,即便眼見陳家擰成一股繩,村長仍然不為所動。

反而陰惻惻地笑:“話別說太滿。若陳遠自願去,縣承大人說了,免你們三年賦稅,另賞十兩銀子。”

老爺子攥緊柺杖,指節發白。

就在眾人僵持之際,一道清朗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我去。”

陳遠踏進堂屋,神色平靜。

母親聞言,腿一軟,直接癱坐在地,淚如雨下:“遠兒!你瘋了不成?”

陳遠扶起母親,溫聲道:“娘,兒子心裡有數。”

他轉向村長,目光平靜,卻暗藏鋒芒:“我自願做書童,但有條件,三年賦稅,和十兩銀子,今日便給。”

“此外,不得為難我陳家人,若他們少一根頭髮……”

說到這裡,陳遠嘴角微不可察的揚起,“我便在縣承公子面前,‘好好說道說道。”

村長一愣,沒想到這悶葫蘆竟敢威脅自己。

可轉念一想,只要人到手,其餘都好說,便假笑道:“自然,自然!”

么叔急得跺腳:“傻小子!你這一去,前程就毀了!”

陳遠卻微微一笑,低聲道:“么叔放心,書童……未必不能讀書。”

眾人尚未回神,他已走到院角的豬圈旁,蘸著潲水,在土牆上龍飛鳳舞寫下一行字。

“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

筆鋒凌厲,竟暗合當今學政推崇的文風!

村長瞳孔一縮。

縱使他再怎麼看陳家不順眼,此刻心裡也禁不住的讚歎一句:

好膽!好氣魄!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