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尋釁(1 / 1)
過年應該是闔家歡樂喜氣洋洋的日子,可惜家住蘆浦沸井浜(民國八年1919年,填浜修路,築成通衢命名靜安寺路今為上海南京西路附近)南岸的蘇松海防道僉事趙一傑趙大人家中卻是雞犬不寧。自打年前自家獨子在下沙鹽場司令衙門裡輸了官司,便一直寢食難安,心中更是憤恨不已。
趙一傑憋了一肚子火氣,見過完了年,便第一時間吩咐屬下。
“備轎,去縣衙找知縣。”
知縣周秉鞎與縣丞陳童晟一早就收到了風聲,將其餘公案擱置在一旁,早早便在衙門口等候著趙一傑的到來。陳童晟一見轎子落地,連忙上前迎接,朝著正鑽出轎子的趙一傑拱手施禮。
“趙大人別來無恙,來來來,快請,快請!”
“陳大人請!”
三人在一幫下人的簇擁下,直接穿過了三進的堂屋來到了花廳,按賓主落了座。
“趙大人前來,可是有何急事嗎?”
“周知縣,陳縣丞,趙某是為犬子前來的!年前犬子與敬業書院的書生在下沙被賊人侮辱毆打,去鹽場衙門報官,可那個王平貴不識好歹,居然以查無實據為由便隨意打發了犬子與同門書生。真真豈有此理。趙某今日裡來,便是為了此事,二位大人也是本地的父母官,你二人同趙某說說,這其中可有蹊蹺?有無迴轉的餘地?”
周秉鞎和陳童晟聽完,皺著眉直嘬牙。想了半晌,縣丞陳童晟說道:
“若是案子在我等治下,我等倒是可以做主。不過事發下沙,恐怕知縣大人也是力有不說及啊!趙大人不妨將具體的經過緣由與我二人詳細說。”
趙一傑嘆了口氣,敘述者自己從兒子口中得到的訊息。
“哎,年前犬子與那些同門書生去聽聞下沙有人新辦義學,可教的卻非是孔孟之道聖人之學,而是些奇技淫巧。心中憤恨,共同相約前去質問想辯個明白。不料想被那幫賊人綁進了莊子,嚴打後又逼著他們簽下了什麼感謝文書,之後他們去鹽場衙門報官,不料想就此被駁回。犬子帶著一身的傷回來,我這個做爹的,如何能看得下去。那些書生將來可是國之棟樑,天子門生如何能受的這等侮辱,王平貴曲直不明是非不分。混賬東西!”
趙一傑平復了一下憤怒的情緒,對面前的二人繼續增加著自己的砝碼:
“你等也知道,在敬業書院的那些書生家中,除了犬子,其他可都是頭面人物。二位大人看此事當如何辦理,莫要叫那些豪門大族傷了心啊!”
周秉鞎和陳童晟聽完不住地搖頭,對這天下掉下來的麻煩事極為苦惱。最後還是陳童晟開了口:
“此事現在可不好辦啊,王平貴這人你我多少都知道些,性情雖然剛愎,不過倒還算公正。想必他一定有了確鑿的證據。不過大人又說犬子是帶著一身的傷回來的,現在可還在療傷嗎?”
陳童晟不等趙一傑說話,又自顧自繼續說:“這傷不傷,還在其次,現時節最為重要一點,便是司令衙門已經將此案結案了,若是要批駁重審,也不是我與周大人能做到的。趙大人您看......”
陳童晟一番話說得極其精巧,首先是王平貴已經把案子定性了,其次就算要上訴重審,也不是自己這小小的知縣衙門能搞定的,三言兩語便把事情推得一乾二淨,心機頗深。
趙一傑也知道這其中的道理,可一想到自己心愛的獨子被打的鼻青臉腫的慘狀跑回家來找自己哭訴的場景,又實在無法嚥下自己的這口惡氣。他自然也聽出了眼前這兩位話裡話外的意思,就是不想管也管不了嘛。心中越想越氣,猛的一拍桌子,將桌上的蓋碗拍的咣啷直響。
“既然如此,本官告辭了!”
趙一傑說罷便要起身離去。可就在此時,衙門的差役快步跑了進來,朝知縣和縣丞二人稟報。
“二位大人,宋記當鋪的東家宋國良來了,說有要事與二位大人相商。”
“可說何事嗎?”
“小的問及,宋老爺無有具體言明,只叫小的稟告說與下沙的肥皂一事有關。”
趙一傑別的什麼都沒聽進去,但是下沙這二字可鑽進他的耳中。身型頓時一愣,轉身望著周秉鞎和陳童晟。
這兩人也瞧見了趙一傑的舉動,周秉鞎心說不好,可此時卻無法再隱瞞下去,只好先揮退了手下,將趙一傑又勸了回來。:“趙大人若是無事,請與我二人共同一見可好?”
趙一傑也不客氣,一屁股又重新坐回了剛才的位子,等著宋國良進來。
無有多時,宋國良一路抱拳拱手邁步進了花廳,見還有旁人在場,頗為不解。
“二位大人,這位是?”
陳童晟熱情給雙方引見:“這位是蘇松海防道僉事趙一傑趙大人,此地的一切軍務皆由趙大人負責。宋老爺,今日來此何事?當著趙大人之面,但講無妨!”
說完朝宋國良點了點頭。
“在下已經探明瞭下沙就是市面上肥皂的製造之所。而且張炳也已得到了肥皂的渠道。現正在張家各處的鋪子裡開始鋪售了。據在下家丁們四處打探,數量極為龐大。較之顧家兄弟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知縣周秉鞎急切地問:“你怎知曉是下沙製造?”
“他張炳能探查的到,在下又為何不能?下人們在張炳回城的半路上便已瞧見了,足足套了十幾輛車,全是肥皂。皆是從那新建的下沙莊園運來的。”
“啪!”
趙一傑猛地一拍桌子大喊一聲:“對,犬子同本官說的,就是下沙莊園!真真氣煞我也!”氣得是吹鬍子瞪眼。
在場的其他三位都被趙一傑這一驚一乍的舉動嚇了一跳。其中宋國良更是莫名其妙,心說難道自己與二位大人暗箱操作之事這位趙大人也有參與嗎?帶著懷疑不解的眼神望向知縣和縣丞二人。
等陳童晟對他講了這之間的來龍去脈後,宋國良心中大定,心說又多了一個靠山。
趙一傑對宋國良和二位大人的關係頗為不解,便開口問道:“二位大人,你二人為何對這商事如此上心?莫不是也參與其中了?”
知道事到如今也瞞不過趙一傑了,知縣周秉鞎便索性老老實實交代了其中的原因。
“不瞞趙大人,衙門中這些小吏衙役皆靠下官與縣丞接濟,何奈陛下發放的俸祿又是如此之少。叫我等如何處之?這不是宋老爺與下官家中世代交好亦多有來往,也多少接濟下官一些,才得以謀生。如今肥皂一物售賣的如此紅火,其中之利必然豐厚。宋老爺想參與其中人之常情。我與陳大人自然方便行事,這才對此事如此上心。趙大人若是有意,我等也歡迎趙大人一同加入其中,所謂有福同享便是。”
“哦~~~原來如此。那趙某恭敬不如從命,而且現如今因為犬子之事趙某也攪入其中。有可用之處,自然也願意幫助諸位。”
趙一傑聽完知縣周秉鞎這合情合理的一解釋,恍然大悟!心說這有利可圖之事插一腳也好。
敵人的敵人便是朋友這個道理宋國良還是懂的,而且現在三位大人為自己作保,且有文有武,自然信心更勝。張口說道:“有三位大人與在下共同謀劃,此事已成,下沙莊園那些賤民匠人若是聽說三位大人也有所參與怕是要爬上門將此物託與在下販售了,這其中之利,在下自然算的明白,事成之後必然重重答謝三位大人!”
陳童晟想的更為實際一些:“那張炳你準備如何對付?如此龐大的數量,若是棄之,實在可惜了!”
“這......依照大人的意思?”
趙一傑在旁冷冷的說道:“去給那姓張的傢伙報個信,告訴他識時務者為俊傑,莫要不自量力為了些錢財,自斷了生路。”
宋國良一聽大喜過望,不停地拍著馬屁:“趙大人英明神武,若是張炳識趣些,在下敢保證,三位足可共分萬兩銀子的好處。”
陳童晟冷眼地看著眼前正在旁若無人哈哈大笑的三位。彷彿這銀子已經到手了一般。猶豫了一會兒,還是出言提醒眼前的三人:“諸位,稍安勿躁。雖說有我等在旁協助,可畢竟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前者,那些低賤匠人連讀書人都不放在眼裡,必有依仗。還是要多加打探,對那些製作之人,能緩和行事最好不過!”
縣丞的一席話倒確實是提醒了在座的其他人。趙一傑也仔細想了想心說還是先賺些銀子打緊,至於討什麼公道不公道,看在銀子的份上都可以妥協。想到這兒也就放下了之前想要為兒子報仇的一股子惡氣,神色逐漸變得淡然起來。
“那這張炳,大人們看......”
周秉鞎聽到宋國良的問話,哈哈一笑。
“宋老爺,張炳此人我等皆是知根知底,不過是比普通商戶更富些而已,有何可擔心?該如何便如何,你可自決之,一些小事我等在一旁可保你無礙。若是實在不行,我與縣丞大人抓些錯處,到時候也不由得他不從,哈哈哈哈!”
縣丞陳童晟也贊同周秉鞎的說法,又補充了幾句。
“你可先解決了張炳一事,再派人去下沙詢價進貨。到時沒了張炳,我看他們去賣給誰,只能賤價包售於你。若是張炳猶在,提前驚動了那些匠人,怕他們到時過於畏懼,逃至他地,我等得不償失啊!至於原先的顧成林和顧成海嘛,哼哼,不值一提。想來下沙的那些人也是看到顧成林兄弟二人不成器才轉售給張炳。將張炳去掉,萬事皆活!才能無往而不利!”
宋國良佩服地點點頭,又閒聊了些家長裡短便朝幾位施禮告辭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