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意難平(六)(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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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令的號角聲,如水波般擴散。由騎兵組成的“白虎”,在這一刻彷彿有了生命一般。沖天的喊殺聲連成一片,猶如百獸之王的怒吼威震天地間。

將來周身氣浪翻滾,此刻的破陣戟化作了獠牙,收割著一條條鮮活的生命。那形似彎月的戟刃猶如催命的訊號,當它臨近時必是所見之人的死期。

“殺!”

隨著將來的一聲爆喝,以他為首的猛虎,撕扯著武卒營的陣地。頃刻間血光沖天,慘叫聲不絕於耳。殘肢斷臂飛舞間,武卒營再無還手之力。

見敵軍失了血性,將來周身氣勢瞬間暴漲,一陣龍吟聲從其身後響起。

隨著五爪金龍的出現,將來的四周變成了單方面的屠殺!

當猛虎衝出戰圈,喊殺聲逐漸停止,鐵蹄所過之處,留下了一連串由深到淺的馬蹄印。

血色的馬蹄印,猶如散落的花瓣,在這屍橫遍野的戰場上妖豔綻放又迴歸於虛無。

花瓣徹底消散之時,衛字營的鐵騎也停下腳步。他們在捧日軍營地前調轉方向,再次整軍準備向殘存的武卒營發起衝鋒。

看到這一幕,武卒營中發出了絕望且慌亂的慘叫聲。那些幾盡崩潰的將士,終究向四周慌忙逃竄。

每個人都在自顧自的逃命,哪裡還有人再去組織進攻。這十不存一的兵力,連逃起命來都顯得格外稀鬆。

將來朗聲道:“傳我命令!還有餘力的自發組織追擊,切記小心應對不要過分輕敵!”

“其餘人等就地休息...”

“白宇你給我回來!”

將來突然的一聲爆喝,嚇的白宇一個激靈。他轉頭道:“我這剛到,突然響起那邊還有事沒交代。”

“嗯?”

聽著將來從鼻子裡發出的單字,白宇甕聲甕氣道:“不是說,有餘力的各自追擊嗎?”

將來眉頭一皺,訓斥道:“你有更重要的事做!這個時候是跟下面兄弟搶戰功的時候嗎?”

說罷,他擺了擺手,示意手下將士去絞殺叛軍。

待三五成群的鐵騎衝出陣地,將來沒給白宇說話的機會。

他直接下令道:“白宇聽令!你帶人去打掃戰場,帶回死去兄弟屍骨!儘可能收集能用的裝備物資!主要是弩箭!”

“諾!”

望著白宇那心不甘情不願的背影,將來無奈的搖了搖頭。

他剛準備轉身對身後的都尉下令,就見韓時從遠處策馬而來。

韓時待戰馬停穩後才開口道:“斥候等候多時了,那邊傳回的戰報還不少!”

將來點頭道:“讓斥候來找我彙報,你帶著兄弟們進營地休息。找找營中糧草埋鍋造飯,隨身的乾糧得留著應該還會有大戰。”

“不立刻去支援嗎?”

將來搖頭道:“兄弟們都不是鐵打的,沒有現在去支援的道理。”

韓時思量了片刻,抱拳躬身:“諾!”

“讓輕傷的把重傷的送回東都城吧,今天死的人夠多了。”

說罷,將來把目光定在了屍橫遍野的戰場。

日頭向西方落下,給天邊的雲彩鑲上了金邊。烏鴉盤旋天空之上,若不是有人在處理戰場,它們早已俯衝而下吃光這一地屍骸。

將來就那樣看著,眼前這被鮮血染紅的大地。心中怒意沒有因為這場遭遇戰的勝利而減少,反而被這血色的山河給加了一把火。

可能是怒氣上湧,心中的那一團火使他一陣恍惚。

恍惚間,他好像又看到了,在城牆上談笑風生的寒武。恍惚間,他好像又看到了,把金鎖踩到土裡的將伊一。恍惚間,他好像看到了,爺爺奶奶失魂落魄的背影。

“人心最可怖,痴人意難平。”

寒風拂過他的嘴唇,這喃喃低語聲便隨風而去。

“主將您說什麼?”

將來被這一聲呼喚,拉回了更為殘酷的現實。他轉頭看去,就見一名斥候單膝跪在一旁。

將來看了他一眼,沉聲道:“起來吧。”

斥候躬身稱“諾”,起身時還不忘塞一了下那袖口中險些掉落的乾糧。

將來看那乾糧只吃了一半,不由輕聲問道:“剛回來吧?捧日軍那邊是什麼情況?”

那漢子只是憨憨一笑,便直接回答了將來後面的問題。

他朗聲道:“回主將的話,捧日軍內戰此時已經穩定!我隊斥候先後傳回六份戰報,待主將明示!”

將來眼睛一眯,心中有了一種不好的感覺。他沉聲道:“一一說與我聽。”

斥候嚥了一口唾液,便將所獲戰報一一道來。

“其一,我們起初聽到的喊殺聲,是陌刀營合圍輕騎營時傳出的。”

“其二,輕騎營突圍之後向南逃竄,卻落入了神機營事先布好的圈套。”

“其三,重騎營沒有披甲便投入戰鬥,從陌刀營背後發起了突襲,雙方傷亡慘重。”

“其四,輕、重騎已合兵一處,一起對抗神機營與陌刀營提前設下的陷阱。”

“其五,疑似寒武與秦正方發生了矛盾,秦正方的頭顱被掛在了神機營的營旗上,如今神機營由寒武直接統領。”

“其六,輕騎營的賈將軍用了妙計,搗毀了神機營的儲備火藥。現在雙方處於對峙狀態,沒有一方再敢動手。”

將來點了點頭,沉聲問道:“他們雙方的戰後人數預估過了嗎?”

斥候回答道:“目測雙方兵力都不超過兩萬之數。”

“這大營中沒有輔兵,他們是連輔兵都打光了嗎?”將來聲音越發寒冷,這句話幾乎就是吼著說出來的。

那斥候放下捂住耳朵的手,小心的回答道:“戰事起始,便全員皆兵了...”

將來猛的閉上眼睛,他喘著粗氣久久不語。片刻後,他才揮了揮手,示意斥候退下,自始至終沒有再說話。

“咚咚、咚咚、咚咚”

急促的心跳聲,始終無法平復下來。漆黑的世界中,將來只覺得周圍的一切開始天旋地轉。

“吾主...”

“你是誰?”

“吾主...”

“豫?是你嗎?”

“青...”

將來只感覺腦袋裡面都要炸開可,那種感覺就好像有十幾萬只螞蟻同時啃食著自己。

但這種疼痛僅存在了片刻,等這種疼痛過去後一陣米香便飄進了他的鼻子中。

“吃點吧,折騰了大半日。”

將來緩緩地睜開眼睛,就見一碗稀粥出現在了自己面前。

粥碗旁還放著一塊粗麵餅子,應該是用火烤過了表面已成焦褐色。

將來深吸了一口氣,而後接過瓷碗。他沉聲道:“讓白宇他們快些,吃完飯整軍出發,別讓寒武將軍餓的太久了!”

韓時輕聲問道:“通知過了,你沒事吧?看你剛剛狀態不太好。”

將來搖頭道:“不知道怎麼的,這一會兒的功夫出了兩次神了。別人都說神遊天外是好事,我怎麼覺得這麼累。”

韓時道:“接連大戰,我的腦袋也有點發混。”

“對對,俺老白的腦子也混的厲害!”

兩人同時向前望去,就見白宇與其身後的將士,扛著一捆捆箭走了回來。

韓時挖苦道:“你那腦子不混過嗎?”

“嘿!你罵人呢吧?”

陷陣軍,中軍大帳。

將漠盤膝坐於桌案之後,面前的飯菜讓他提不起一點興趣。

他口中的一聲嘆氣,讓他自己為之一振。

下一刻,只聽“啪”的一聲脆響,將漠狠狠的扇了自己一耳光。其用力之猛,讓他臉頰瞬間腫起老高,一絲鮮血從其嘴角溢位,順著下巴滴到了桌案上。

他咬牙嚥了一口吐沫,而後拿起面前的餅子就往嘴裡塞。

大帳門口的簾子被緩緩放下,止戈輕聲道:“義父不進去了?”

帶著青銅面具的將雲歸搖頭道:“他自己能想通最好!”

“你這麼大聲!進不進來有區別嗎?”將漠嘴裡塞的滿滿當當的,聲音卻一點也不小。

將雲歸道:“給你留點顏面罷了。”

將漠把嘴裡的餅子嚥了下去,直接起身向大帳門口走去。

他手還沒碰到簾子,便聽將雲歸說道:“別出來,我怕我忍不住再給你一巴掌。”

將漠抬起的手微微顫動,很聽話的放了下來。

將雲歸低沉的聲音從簾外響起:“你不怪我嗎?”

“我怎麼會怪三叔呢...”

“不怪我這個唯一在她身邊的哥哥沒有看住她嗎?不怪我這個天下最大的情報頭子被自己的妹妹矇在鼓裡嗎?不怪我這個當兒子的險些讓自己的父母死在我面前嗎?”

“不...不怪...”

將雲歸咆哮道:“將漠!你好好回答我!”

將漠聲嘶力竭道:“不怪!我不怪!”他聲音到最後都有些泣不成聲了。

將雲歸掀開簾帳一步跨了進來,只見他一把按住將漠的腦袋上,而後把他的頭按在了自己的胸前。

他輕聲道:“都怪三叔沒用!讓你們受苦了!”

“本來是你爺爺要親自來,被我極力阻止了。一家人都很擔心你們兩兄弟,怕你們邁不過這道坎。”

“來兒那邊,尚姑娘去了。我來看看你,走吧!跟三叔回家。”

將漠聲音沙啞道:“天曌軍和...”聲音只停頓了那麼一吸,他便改口道:“好!”

將漠心裡很清楚,以現在自己的狀態,只會連累陷陣軍的將士。

這個天下名將,豈會是一個愚蠢之輩。

作為長兄,他從小就知道要保護兄弟姐妹。隨著年齡的增長,這份守護變成了一家人。

他怎能想到,有這麼一天,被這份愛弄得萬劫不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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