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仙藥(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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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掏出中年大叔塞來的名片,定睛一看,是一種復古的油紙卡做的,這種名片我在民國時候的舊物件裡經常見到。

發黃的名片正面中間部位,廉價的黑墨油印著“羅永培”三個大字,而後靠下印著一排模糊的小字,“三、炮、中、大、永更夫”。名片的背面,羅列著五項業務,正楷小字,密密麻麻的鋪陳在油紙卡上。一是幫死人穿衣服並負責抬埋;二是代有錢人家撿私娃子(被貧苦人家遺棄的嬰兒);三是包埋死娃娃;四是包掛公廁門前“內有產婦”的麻簾席(過去老成都常有貧苦人家的婦女在公廁分娩,以求得同情和救濟);五是其他沒人肯幹的臨時事務。

大雨傾盆而下,擊打其地面上的泥珠飛濺,更激盪在了我心裡。

其他人或許不知,但作為唐家家主,從小翻閱金石玉微錄,裡面提到的一些江湖上的奇人異事,是我最愛閱讀的部分。我記憶裡很清楚,羅永培是解放前成都九眼橋一帶的丐幫頭子,他平時的身份是打更匠,負責老成都的三義廟、炮廠壩、中山街、大牆西街和永靖街這五個區域。

名片中的“三、炮、中、大、永更夫”幾字,不正是解放前羅永培的業務範疇嗎?

一股涼意,頓時在心間蔓延。

這中年大叔,是羅永培,他竟然一點兒也沒老?竟然還在打更?

他為何要在陰場?是被困住了還是不願出去?難道這裡是無間地獄般的輪迴?

打更匠資訊靈通,但過去丐幫的耳目,可以遍知天下事,羅永培正好是九眼橋附件的丐幫頭子,找他打聽妖的事情,一定有結果。

“喂!唐天!傻站著幹嘛?快進棚子裡躲雨!”張子玉坐在方桌旁,向我揮手。

我心裡一急,不行,這陰場裡這麼大,要是走散了,再想尋可就難了。

一把拉起張子玉就向外衝。

“那個中年大叔是羅永培!民國時候的丐幫頭子!找他,問他!”來不及解釋,我一邊奔跑,一邊說道。

張子玉聽後驚訝一呼,雙眉一橫,應該是明白了這事情不簡單,而且是我們探尋秘密的重要人物。

“呼呼呼!”我將手搭在橋頭的石獅子上,大口喘氣,大雨天跑步,渾身都透著一股溼熱氣,異常難受,不過再難受,也抵不上內心的焦急,是一種想知道答案的迫切。

橋頭圍著一大群人,鬧嗡嗡的,拔開人群進去一看,羅永培正蹲在一個身穿墨綠色短袖的胖子身邊,不斷的搖頭。這個胖子躺在泥漿裡,身上的血水混合著雨水,在坑坑窪窪的地面上流淌,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刺鼻的血腥味兒。

胖子應該是臉部著地,像是被人從身後狠狠推倒給摔死的,臉已經被堅硬的橋面給摩擦得面目全非,只可見到五個大小不一的學孔,向我噴湧著黑色的血水。側頭看去,整座拱橋的中間部分,拉出了一道長長的血痕,鮮豔的血紅將白色大理石鋪設的橋面,一分為二,異常醒目。

“哎喲,這麼年輕的娃兒,咋死得這麼慘!”

“估計死的時候,心裡還有冤屈,你看他的血,都是紫黑的,我們老家人說,人死後若是血變黑,都是心裡不願意走!”

圍觀群眾你一言我一語,對著躺在地上的胖子屍體指指點點,有人冷漠觀之,有人面露同情。

“唐天,你有沒有覺得,這個胖子在哪見過?”張子玉湊到我身邊,悄悄說道。

經他這麼一提醒,還真是,這不是被我搬磚頭騙了錢,叫囂著最厲害讓我還錢的胖子嗎?剛剛追過來時,也是他跑在最前面。

胖子被殺的拱橋,正是我們剛剛躲著藏身的石橋。

一種好像被算計的感覺,縈繞在心間。

“羅叔,又見面了!”我皺著眉,擠出人群,來到胖子身邊,仔細打量著。

羅永培冷冷的看了我一眼,沒說話,而後用眼神掃視了一遍周圍圍觀的群眾。

“難道兇手還在現場?”我心裡震驚道,也跟著看了看,但沒發現什麼異樣。

不過胖子的死法,我倒是看出了蹊蹺,他的死,並不是簡單的虐殺,而是先毒後殺。

我將胖子軟綿的手腕抬起來,用力一扯,骨頭傳來明顯的酥脆感,同時骨碴鋒利的邊緣劃破胖子的皮膚,露出小半截髮黃的骨面。

周邊頓時吵鬧了起來,一群人指著我大罵,認為我不尊重死者。

我看了看羅永培,只見他眉頭緊鎖,估計也看了出來。這胖子死前被餵食了大量的硫黃。硫黃在古代一直被視為仙藥,許多修道的人都長期服用,但若是一次性吃太多,則會導致中毒而亡。吃硫黃死掉的人,骨頭都是酥脆的,用手一捏,會化成一堆黃色的粉末。

“道士。。。長生。。。仙藥。。。”我總覺得哪裡有點不對勁,可能因為剛剛抬拉胖子的手,牽動了他的T恤,露出了他肚子上的腰帶扣。

黃銅質地的腰帶扣,圖案是五角星下寫掛著一柄短刀。

我與張子玉對視了一眼,這圖案我們再熟悉不過,這是劉家的親衛。

“轟隆隆!”

天空突然響起一陣驚雷,大雨沖刷著血水,颳起陣陣腥風。

殊不知,一個穿戴蓑衣的老農,悄悄的退出人群,身影隱沒在岸邊的樹林裡。

“遭了,被陷害了!”

“劉家肯定以為咱兩合夥把胖子給弄死了!”我把張子玉拉到旁邊,小聲說道。

“有人替你,壞了規矩!”張子玉眼神透著寒意。

蜀七門幾百年來,不同家族在發展過程中,難免會有恩怨,所以一直以來,大家都墨守一個規矩,如若有仇,下面的人可以互相尋仇,但不能擴大範圍,家主不能對下面的人下殺手,否則,視為宣戰。

“不止替我,張家、唐家算是和劉家宣戰了!”我仰頭看著天空,狂風呼嘯,突然生出一種人生在世,江湖中游,身不由己的感慨。

“不過好在咱兩目前明面上和家族撇開了關係,劉.青.雲就算想戰,怕是不容易,但他可以直接對我們出手了,為了他的目的!”我說道。

不待張子玉接話,羅永培略帶沙啞的吼聲便在雨霧中響了起來。

“喂喂!大家都散了吧!這小子是仇殺!先被毒軟,然後活活把臉按在橋上磨死的!你們圍在這旁邊,不嫌晦氣得慌嗎?趕緊散了吧!”

“我做個公理人,把這可憐娃拖去埋了!”說罷,羅永培從衣兜裡掏出幾條舊麻繩,熟練的在胖子屍體上繞著圈,用力一提拉,胖子便背對背的靠在羅永培身上。

羅永培佝僂著腰,緩慢的邁著步子,一步一個血印。

不過雨水很快便把血水沖刷乾淨,好似一切都沒發生過。

我連忙快步跟上,不過羅永培看我的眼神,似乎不一樣了,透露著淡淡的警惕。

“你們認得他?”羅永培揹著胖子,向岸邊樹林走著,問我道。

“不認識,不過我搬磚頭騙了他的錢,剛剛他追我,跑在最前面。”我如實回答道。

“哼,這五星挎砍刀,死的是劉家的人。”

“劉家,蜀七門的人,你們攤上大事了。”

“不過好在這裡是陰場,潘家的場子,劉家就算想尋仇,也得等你們出去。”羅永培淡漠的望了我和張子玉一眼。

我思量著,這羅永培是丐幫的頭子,大幾十年前,肯定與蜀七門打過交道,所以對我們應該是很熟悉的。從他的表情看,可能已經看出了我和張子玉的身份,就看我們自己願不願意說罷了。

“為了表示尊敬,我叫您一聲羅叔吧!”我笑著道,不過羅永培沒有理我,而是埋頭向樹林深處走著。

大雨之下的樹林,泥土味道包裹著樹葉的腐氣,十分嗆鼻。

“我是現在的唐家家主唐天,他是張家家主張子玉,我們來陰場是想來找線索的。”

“在一座墓裡,我見到了城隍,見到了羅全善和王照心!”我見羅永培的步伐越來越快,好似要甩開我們,連忙大聲喊道。

羅全善和王照心,和他是一個年代的人物。

果然,羅永培的腳步停了下來。背上胖子鬆軟的脖子,倒搭在羅永培的肩上,嘴張得老大,墨黑色的血水,伴著雨滴,粘連在羅永培的絡腮鬍須上。

“他們讓我去九眼橋找一個,叫妖什麼的來著,沒說完,他們就死了。”我說罷,眼睛死死的盯住羅永培,想從他的表情裡感受到更多的答案。

“死了?城隍殺了他們?”羅永培扭過頭,眼睛發紅的問道。

羅永培的雙拳握緊,而後又鬆開,再握緊,再鬆開,身體氣得發抖。

就這樣,樹林雨幕中,大概站了一分鐘,羅永培對我微微一笑,生死有命,富貴在天,早死早超生,也挺好!”

說罷,他便徑直向幽暗的樹林深處走去。

他的表情,有無奈,也有不甘。

“羅叔,妖什麼的,你知道嗎?”我快步追上。

這時,羅永培突然一停,做出一個安靜的手勢,身子慢慢下弓。這是人遇到危險時的自然反應。

我和張子玉也跟著緊張起來。

或許是因為雲氣,天邊五常塔的幽光變得昏暗難定,雨霧朦朧,一股熟悉的味道,充斥在樹林裡。

這是血的味道,比胖子的屍體上的血味兒更加濃烈刺鼻。

前方樹林的土壤,變成了血紅色。林間灌木叢上,掛著被撕扯破碎的條狀衣物。

東南西北四個方位的樹幹上,殘缺的屍塊被黑鐵棺釘釘在樹上,殷紅的血液順著樹幹流淌。

東面是一個胳膊,南面是一雙齊膝被斬斷的小腿,西面又是一個胳膊,北面樹幹上倒掛著一個攔腰斬斷的半節身子,腰部朝下,小腸等內臟滑落下樹幹,淋了一地。

在北門的樹幹最上方,斜插著一個帶血的破蓑衣,蓑衣上面盛放著一顆老者的人頭,眼珠已經被掏掉,留下兩個冒血的窟窿,大張著嘴,嘴裡塞著一隻碩大的老鼠。

老鼠的尾巴,懸掛在老者淌血的嘴角,老鼠的爪子卻是從他脖子的斷面處探出,脖子光滑的截面,一看便知是利器切割所至,只是連帶著脖子裡的老鼠頭部也被削掉了一半。

或許,老者的頭被砍下後,還喘著氣,老鼠被塞到嘴裡後,求生本能促使它活生生的在老者脖子裡掏了一個血洞。

東南西北四棵樹上的屍體合在一塊,便是一個完整的人。

大雨傾盆,電閃雷鳴中,樹林裡的光影不斷在紅與白中切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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