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撕心追憶(1 / 1)
“我一直沒問,你叫什麼名字?”釋沙竹几乎把臉貼上去,獻媚的姿態像是面對一個求愛不得的女子。
“石頭。”石頭伸手擋開釋沙竹,他只和他的母親如此親近過。
“石頭?這名字好記。我叫釋沙竹。”
“哦……咦?小沙和小竹是從你的名字來的!”石頭恍然大悟。
“呵呵呵!如果你願意住在我那裡,我也可以叫它們石頭。”釋沙竹提出了一個做出自我犧牲的建議。
“謝謝釋大哥,還是不要了!”石頭果斷拒絕了釋沙竹的美意。
“等農宮主的事辦完了再說吧!”釋沙竹不甘心,給自己留下餘地。
很快他們就來到了海會寺。走入院子,釋沙竹對農青雲說:“農宮主,為了勸服知因禪師見你們,我想先解決幾個疑問。”
“釋賢弟,請說。”
“你見知因有何事?”
“中秋節之前,知因禪師差人送了一些茶葉到神農宮……”
“茶葉?知因怎會做這種事?他從來沒有向外人送過禮,也從來沒有把茶葉當做禮物。”
“這……我也不知是怎麼回事。”
“你繼續。”
“這茶葉有毒……”
“你懷疑知因……?”釋沙竹打斷了農青雲的話,“他絕不可能做出這種事。這麼多年來,我是他唯一的朋友,我從來沒有見過他使用毒藥。”
“釋賢弟,莫激動,我也不相信知因禪師會下毒。只是這件事甚是詭異,所以我從神農宮趕到此地,就是為了一查究竟。”
釋沙竹低頭沉思了一會兒:“好吧,我去和知因說說。如若知因答應相見,還請農宮主莫要單刀直入,損了知因的尊嚴。他久不與外人接觸,孤僻清高,忍受不了折辱。”
“釋賢弟,請放心,我自有分寸。”
因為肩上的重託,釋沙竹踏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鄭重的步子,來到了方丈室前。
“知因,是我,可以進來嗎?”裡面一片靜默,好久才傳來一個蒼老而沉悶的聲音:“你是來勸我的吧?”
“不是,我只是想看看你。我對那些人沒什麼好感。”釋沙竹乾笑一聲掩飾尷尬。
又過了許久,門吱呀一聲開了。知因站在門後。
他的年紀看起來比農青雲蒼老許多,滿臉皺紋像是手工藝人雕刻的清晰紋路,花白的頭髮乾燥散亂,削瘦的臉龐無精打采,顴骨深深的凹陷似乎不應該出現在人的臉上,它與任何一個部位都格格不入。
“進來吧。”知因轉身回到床上盤腿而坐。釋沙竹進門後,順手把門關上了。他想向知因表明,他與他是站在一邊的,他不想讓外面的那一群人聽到他們的對話。
“知因,怎麼了?兩天沒見,你看起來像是大病了一場。”
“沒事。”知因把腿盤在床上,語氣中帶著淡淡的憂傷。
“外面那一群人,我去幫你打發了。”
“他們不會走的。”知因閉上眼睛。
“他們是什麼人?”
知因的嘴唇動了幾下,似乎即將說出的詞語很不熟練:“神農宮的。”
“神農宮?海會寺歷來與神農宮沒有往來,他們來這裡做什麼?”
知因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他閉上了眼睛。又過了很長時間,他終於睜開了眼睛,眼神黯淡,嘆了一口氣:“唉!”
“知因,這麼多年來,我是你唯一的朋友,你也是我唯一的朋友,我們有難處的時候總是彼此扶持。你告訴我,外面的人是不是你的敵人?如果是的話,讓我來幫你。”釋沙竹道。
知因搖了搖頭,很艱難的吐出每一個字:“這件事你幫不了我。”又是一陣沉默。
釋沙竹凝視著知音,鼓足了勇氣才開口道:“知因,十幾年前我與你相遇時,我就看出來你滿腹心事,好像揹負著很沉重的仇恨。這十幾年來,我一直都沒有開口問你,只等你主動與我訴說。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幫上忙,但我相信兩個人的力量總比一個人大。今日你必須告訴我實情,我不會再這樣看著你獨自受苦!如果你不說,我現在就去和外面的那些人拼命!”
釋沙竹的眼睛越瞪越圓,鼻孔越張越大,唾沫星子四濺,彷彿他的每個毛孔裡都充滿著發洩怒氣的衝動。
這種衝動把他推向門邊,就在他拉開門栓的那一刻,知因渾厚的聲音像一股洪流衝向木門,堵住了門栓:“站住!”
釋沙竹渾身一抖,用手抵著門,一時竟不敢回頭,從他進屋開始,知因一直頹喪無力,像一隻病貓似的,此刻不知他雄獅般的力量從何而來,這力量是對他插手他的事的惱怒嗎?
“沙竹,坐下。”知因很快就收斂起了他異動的情緒。
釋沙竹慢慢轉過身,一個不一樣的知因呈現在了他的面前。
知因原先盤著的腿垂在床沿,緊鎖的眉頭已經舒展,儘管憂鬱的倦容仍然掛在他的臉上,可是那種拒絕一切,封閉內心的神情已經蕩然無存。釋沙竹知道他打動了這個十幾年的老友。
“謝謝你!”知因乾澀的眼睛微微溼潤,“我和你說一個故事吧。”
“嗯。”釋沙竹答應了一聲,不敢多說其他話,只是慢慢的靠近桌邊坐了下來。他生怕任何一個多餘的舉動和一句多餘的話都會悄然關上知因好不容易敞開的心扉。
“外面那個和我年歲差不多的男子叫農青雲,他是神農宮的現任宮主,也是我曾經的師弟。”
釋沙竹露出難以置信的神情,儘管他已經知道了其中一半的話,猜到了另一半的話。
知因停頓片刻,努力穩定自己的呼吸。開啟塵封二十多年的記憶並且細述出來所需要的勇氣絕不亞於上陣殺敵。
“神農宮與我有血海深仇,他們害死了我的妻子。二十多年前,我的師父派我和兩個師弟到全國各地探尋草藥。我來到了偏遠的西南地區。在那裡我發現了許多中原看不到的奇花異草,同時還認識了一位美麗的九黎族女子,她叫黎玉露。”
知因的眼畔柔情流轉,彷彿回到了風華正茂之年,沐浴在海誓山盟之中。
“我們兩人相互愛慕,玉露說要永生永世跟我在一起,於是她和我一起回到了神農宮。萬萬想不到,師父卻不同意我和玉露在一起。他把玉露趕了出去,並且不讓我再見她。師父說,幾百年前神農宮被九黎族的蠱毒禍害過,祖師立下祖訓,不準九黎族的人踏入神農宮半步。如果神農宮收留玉露就是背叛祖師,將會萬劫不復。”
知因眼前的花好月圓轉瞬即逝,迎來的是寒蟬悽切。
“可是當時我與玉露愛的那麼深,她還懷了我的孩子,我們又豈會分開?為了玉露,我決定離開神農宮,退出江湖,隱居歸野。正當我們準備離開的時候,玉露突然身中劇毒。”
知因的臉色瞬間由白轉青,面龐痛苦地扭曲,彷彿吞下記憶中毛骨悚然的毒藥。
釋沙竹立即起身,給知因端來一杯水,默默遞到他的手裡。知因抿了一口,微閉雙眼,將五味雜陳嚥下,終於平靜下來。
“我用盡畢生所學,為她運功逼毒,四處尋找草藥,配製解藥。可是我所有的努力也只能延緩玉露的性命一段時間,卻無法清除玉露身體裡的毒性。眼見玉露日益衰弱,我只能向師父求救。師父拒絕救玉露,他說這就是命數。我冒險偷走了神農鞭,帶著玉露來到象山。”
“神農鞭是神農宮的鎮宮之寶,它由歷代宮主保管,能夠化解一切毒物。雖然我們得到了神農鞭,但是卻不知該如何使用神農鞭製出解藥。若錯誤地使用神農鞭,有可能製出的藥將催化玉露體內本身的毒性。此時玉露已懷有身孕,我們決定等她分娩完後再試藥。生下女兒後,玉露性命垂危,我不得已給她服下了神農鞭製出的藥。很不幸,老天爺並沒有眷顧我們這對可憐的伴侶。”
知因目不轉睛盯著木牆上縱橫交織的裂紋,彷彿他的心也被撕裂成這般模樣。
“玉露死後,我便帶著女兒上山,來到了幾乎與世隔絕的海會寺。那時我一直想回去報仇,可我自知功夫不夠高,於是便四處拜師。每日不吃飯,不睡覺,除了練武,什麼事也不想。兩年來我的武功大進,可是因為疏於照顧,我的女兒被壞人拐騙,下落不明。”
“自那以後,我便覺生不如死,想了卻此生。當時的海會寺方丈救了我,我剃度出家,伴著這青燈古佛,心如死灰。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連我自己都沒有想到,往事在我的腦海裡漸漸模糊,到了後來那些經歷好像從我的生命裡消失了。我一度以為自己原本就是一個僧人,一直住在寺院,一直是一個人,從未踏入過江湖半步。”
“沙竹,你去告訴外面那些人,我了卻了紅塵,出家為僧,神農宮的人和事都不再與我有半點瓜葛。”
知因口氣急促,好像從陸地落入水中,被水流推著,不受控制地一直向遠方飄去。他惶恐不安,極力想抓住什麼,可是卻身不由己。
“知因,歇歇吧。”釋沙竹眼中滿是同情,彷彿感同身受,舊日灰暗的記憶也在他心中蠢蠢欲動。
知因又抿了一口水,焦乾的嘴唇依舊未被滋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