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枉費心機(1 / 1)
農青山驚慌失措,唯恐懷裡的兩片黑烏海葉子拋頭露面,從而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我信,我信!這我都見了上百回了,沒什麼好稀奇的,你趕緊回去吧!”
“太好了,那我就一定要變給你看了!你看看我和我師父差距大不大。”石頭自說自話,手在空中緩緩移動。
“你這小子怎麼這麼不聽話,你師父沒教過你不要逼別人看你變戲法嗎?”農青山伸手護住胸口,轉身離開。
“哈哈,你看你懷裡是不是多了一片葉子!”
“你……”農青山鐵青著臉,立即把手伸進懷中,裡面的兩層衣袋中貼身的一層放著兩片黑烏海葉子,他僥倖的希望石頭不要把葉子變到最裡層衣袋裡。
他的手僵住了,憂慮變成現實,裡層衣袋裡出現了三片葉子,僅憑觸控,無法辨別哪兩片是黑烏海的葉子。
“哈哈哈,我說的沒錯吧?”看到知因不安的臉龐,石頭心滿意足,變本加厲要求知因配合,“禪師,你把手伸出來,我把那片葉子再變出來!”
農青山慢慢把手從衣袋裡伸出來,思考著萬一那片黑烏海葉子現出原形的應對之策。
石頭肆無忌憚拍了拍農青山的胸脯,笑道:“乖,出來吧,別躲在別人的懷裡!”
當他再次攤開手掌的時候,一片烏黑的葉子出現在他的手心裡。農青山面如土灰,石頭沮喪懊惱。
“怎麼搞的?這……這葉子怎麼變了色?”農青山趁石頭不備,趕緊從懷中掏出另外兩片,將其中一片翠綠的槐樹葉扔在身後。
“呵呵,火候不夠!果真師父就是師父,徒弟就是徒弟!薑還是老的辣,這葉子蠻好看的……”
農青山一把搶過石頭手中的黑烏海葉子,臨走前,指了指槐樹葉被他遺棄的地方,“看,你的葉子在那!”
石頭像木偶一般走過去,撿起葉子,盯著它發呆,在那些模糊不清的紋路中迷失。
第二天,農青山謊稱與友人相約,必須回海會寺一趟,其實他準備回海會寺試藥。
農青雲大驚失色,為了神農鞭,想方設法挽留農青山。
可是,農青山態度堅決,不容分說,農青雲只好以退為進,要求農青山再留兩天,說是各分壇的弟子都會在這一兩天內回到神農宮,向他稟報尋找農青山女兒的訊息。
農青山答應了,不管這是農青雲在騙他,還是他在騙自己。
他比以前更加足不出戶,夜裡不眠不休,只是盯著黑暗發呆。
他從未感覺如此疲憊,就像在沙漠中看見海市蜃樓,不停追逐,最終卻發現一切只是夢幻。
明明知道美好的東西都已逝去,明明知道現實是邪惡和絕望,他為何還要費盡心機去追尋?他到底在追尋什麼?
他的眼前出現女兒嬌俏的身影,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像他的妻子一樣美麗,彎月般的眉毛,明亮的眼眸,小巧的鼻子,紅潤的嘴唇。
女兒笑著伸出纖細雪白的雙手,從黑暗中向他走來,輕撫他佈滿老繭的手,柔聲細語呼喚:“爹!”
農青山怔了怔,胸膛中積蓄已久的思念像火山一樣噴發出來,熊熊火焰照亮了整間屋子。
“女兒,女兒真的是你嗎?你現在過的好嗎?有沒有人照顧你?”他捧著女兒的臉仔細端詳,目光柔和得像是朦朧的月色,內心幸福得無所適從。
“爹,我想待在你身邊,我們不要再分開了,好嗎?”
“女兒,爹不會再讓任何人把你從我身邊搶走。沒有你,爹就像行屍走肉一般。”
“爹,”女兒把頭埋在他的懷裡,他輕輕撫摸著女兒秀美的長髮。
當他準備哼起一首農忙歌謠的時候,他發現女兒的溫度漸漸消失,女兒的臉龐漸漸模糊,他張皇失措向前猛撲,卻墜入刺骨冰冷的無底深淵。
他驚醒過來,發現自己從床上滾到了地上。他顫顫巍巍地站起身來,全然不顧青腫的胳膊和滲血的下巴,也絲毫沒有留意滿身的塵土。
他環顧四周,儘管天色仍未破曉,屋中的景象已經清晰可辨——空無一人,美妙的瞬間只是幻夢!他只覺渾身無力,“撲通”一聲癱軟在地上。
等到嘰喳嘰喳的麻雀來窗稜上報到的時候,他空白的意識才開始蠢動。
他想起剛才的美夢,清晰得如同記憶中每一個有關女兒的片段,女兒身上的餘香似乎還在屋中飄散。
他伸出手去想要抓住這香氣,但是它們頑皮地從他的指縫中溜走。
就在他心神恍惚的時候,門邊露出半張少女的臉,眉目清秀,溫婉可人,和他夢裡的女兒一樣,彎彎的眉,大大的眼,小小的鼻,薄薄的唇。
“女兒!”他嘟囔著走向門邊,開啟門。那張臉慢慢地從門框後面完全顯露出來,她是農青雲的女兒農鐵舒。農青山怔在門邊一動不動,彷彿在做著艱難的抉擇。
“師伯,”農鐵舒笑得像花朵一樣甜美,“該吃早飯了哦。我看你還睡著,沒敢吵你呢!”
“呃……”農青山猝然驚醒,“是你呀,鐵舒。”
“師伯,你昨晚沒睡好嗎?你看起來臉色不太好,有點憔悴。是不是在擔心女兒的事呢?”
農青山點了點頭,鼻子酸楚,像是得到了女兒的安慰。
“沒關係的,只要我們神農宮出馬,沒有找不到的人。你在這裡多玩些日子,我相信很快會有訊息的。”
“那就勞煩大侄女了。”農青山勉強擠出一個笑容,惶恐的目光顯得突兀。
“師伯,我親自做了幾個小菜,你來嚐嚐哦!”
“我梳洗一下,馬上就來,你們先吃吧。”
“好的,師伯,你快些來呀!”
這一兩日,農鐵舒頻繁出入農青山的房間,儘管農青山心知肚明這是農青雲害怕他離開神農宮使出的小伎倆,但他喜歡農鐵舒,甚至想過如果農鐵舒不是農青雲的女兒,他可以認她作為乾女兒,或許這多多少少能彌補些許遺憾。
在象山深谷裡煢煢孑立二十多年的神農鞭躺在一個毫不起眼的小匣子裡,策馬賓士幾個晝夜,來到繁華喧鬧的京城。
同時,十醴香二樓南邊的最靠裡的包廂迎來了它的主人。至今為止,它還沒有見過主人的真面目。今天它的主人滿面春風,或許它有機會一睹真容。
包廂裡坐著兩個不苟言笑的人,其中一人普通中原江湖人士打扮。
坐在最中間的人遍身綾羅,雍容華貴,手持檀香扇,頭戴牛頭金盔面具。面具上的牛頭與眾不同,有四隻銅鈴大眼,耳鬢如劍戟,威猛無比,是傳說中的蚩尤。
其實他們並非中原人士,他們是來自南方苗族的九黎幫。
九黎幫很少在中原露面,他們行事極為隱蔽,幫中成員梳著漢人的髮式,身著漢服,與漢人一般無異。此次他們在這裡出現,不用說朝廷,就算是江湖上也沒有一點風聲。
九黎幫從來沒有人見過主上的真面目,他總是戴著牛頭金盔面具,偶爾也會易容,二十多歲的翩翩公子是他最鍾愛的樣子。
他的兵器就是他手中的檀香扇。這把檀香扇與市面上流行的檀香扇大相徑庭。扇面由白檀香製成,香氣撲鼻,經久不衰。扇骨鐵製,錚亮光滑,風吹雨淋,從不生鏽。
扇面上畫了一幅星空圖。皎潔的明月當空懸掛,二十七星官璀璨閃耀。這把檀香扇和蚩尤頭盔一樣是他獨一無二的標識。
常勝鏢局的鏢頭親自把小匣子送到了包廂內。
“閶闔,開啟它,見一見新朋友吧!”主上語調明快,即使隔著面具也可以感受到他發光的眼睛和上揚的嘴角。
“是,主上。”一個身材修長,面目英俊的年輕男子詭異一笑,四指一挑,鎖釦碎成兩半,匣子開誠相見。
閶闔是九黎幫八大風巫之一,輕功排名第一。
八大風巫分別為明庶、清明、景、涼、閶闔、不周、廣莫、融。除了清明,其他都是男子。
他們孑然一身,沒有親人,沒有朋友,獨來獨往。他們都受過主上莫大的恩惠,大到甘心情願地用命來償還。他們從來沒有齊聚一堂,總是分散於四處,誰也不知道誰的蹤跡。
當主上需要他們執行任務的時候,他們就會以最快的速度趕到目的地,乾脆利落地完成任務,再繼續蟄伏起來,等待下一次利刃出鞘。
“你呀,總是這樣,為什麼非要把東西弄壞?”主上用輕鬆的語調責備閶闔,看不出他為此生氣,反倒讓人感覺他無法形容自己內心的喜悅。
“我有分寸,裡面的寶貝分毫未損。”閶闔漫不經心的回答道。
“閶闔,總有一天你會知道你這習慣有多不好!”
閶闔取出神農鞭,遞給主上。
主上接過神農鞭,眼睛像是釘子一樣固定在神農鞭上。此時就算是酒樓著了火,他也不會將眼睛移開一步。
這是一根毫不起眼的灰黑色皮質鞭子,顯露出久經風霜的痕跡,但它十足的韌性依舊沒有遺失。
在閶闔眼裡,它只是一根普通的軟鞭,毫無特殊之處,然後主上卻盯著它足足一盞茶的時間。
閶闔坐在一旁,一杯接著一杯喝茶,嘴巴越喝越淡。他咂了咂嘴,渴望烈酒的醇香。
在幾乎靜止的時光中,他偶爾向主上投去幾眼,不過詢問的眼神從未得到回覆,主上把他阻隔在另外一個世界。
過了半個時辰,主上終於抬起了頭,手上的神農鞭無聲的滑落,就像一位失寵的妃子一樣被遺忘。
“怎麼了?”閶闔放下茶杯,在煎熬的半個時辰中反覆顯現的不祥預兆已經應驗。
主上的手史無前例地微微顫抖,閶闔想象得出面具後面的那張臉龐是怎樣的扭曲。
“這是假的。”主上停止顫抖,恢復鎮定。這半個時辰他不僅經歷了從喜悅的巔峰跌落到失望的谷底,經歷了怒火的燒灼,也經歷了復歸平靜的過程。
“假的?怎麼會?主上找了它二十年,它怎麼……”閶闔用劍挑起地上的物事,像是在檢視最卑鄙無恥的敵人。
“哼,找了二十年就一定是真的了嗎?有的人會用一輩子來撒謊。”主上沒有再朝假的神農鞭看上一眼。
閶闔低頭不語。其實他對神農鞭知之不多,既不知道它是從哪裡尋得的,也不知道是誰尋得它的。
九黎幫八大風巫以及其他幫眾都是直接聽令於主上,獨立行事,相互之間並不聯絡。而且,主上從未告訴他們下達命令的理由,他們只需服從命令,不能多問一句話。
“他們以為神農鞭的樣子只有他們神農宮的宮主知道,哼!我們的祖先四千年前就知道了!這神農鞭是由神鳥句芒的羽毛編織而成,又被浸在䲦鳥的眼淚中數百年之久才成為可以識花辨草的一根神鞭。”
“天帝把這根鞭子給了神農,神農用它鞭打百草,辨別它們的屬性,治病救人。結果這根神鞭越發地具有神力,它可以提煉出世界上最毒的毒藥,而且還能解天下所有奇毒。”
主上停了片刻,儘管已經平靜心緒,仍然不無惋惜地說道:“農青山被騙了,我也被騙了,它……不能解毒,只有劇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