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露天酒宴(1 / 1)

加入書籤

“各位鄉親,我們吳家一家老小搬來此處後,承蒙各位照顧,不甚感謝!犬子吳平正今日將遠赴應天接受皇命,為國效力,統領大軍鎮壓北元餘孽。這方水土養育了他,他會為我們誠實谷爭光!鄉親們,我敬各位一杯!”

吳老爺舉起滿溢的酒杯,皺成一團的笑臉倒映其中。

“好哇!恭喜!恭喜!”席下眾人發出雷鳴般的喝彩。

“恭喜吳老爺!”吳老爺身邊的一個壯漢站起身,端起碗,把碗往前一推,碗裡的酒灑出幾滴在吳老爺嶄新的衣服上,“我先乾為敬!”

壯漢毫無知覺,一仰頭喝光了碗中的酒。

吳老爺笑顏逐開,不但沒有因為衣服上的酒漬而動怒,反而蠢蠢欲動試圖融入其中,展現自己豪邁和狂放的一面。

“好!”吳老爺也將碗中的酒送入嘴裡,又快又急,以確保嘴角漏出的兩行酒能沾溼前襟。

“平正,來敬大家一碗!”身材瘦小的吳老爺推了一把高大威猛的吳平正。

吳平正習慣性的把這個動作與喝酒聯絡在一起,即使吳老爺不開口,他也知道要做什麼。

吳平正仰頭幹了一碗。

“好酒量!貴公子定是員勇將!”席下一人信心十足的推斷。

吳老爺眉開眼笑,那對聚光的小眼睛眯成了兩條線,像是躲在一道細縫後面窺視。

滾滾傾瀉的美酒清刷了他喉嚨裡的所有障礙物,他準備再次以高亢清脆的嗓音征服眾人。

“各位,此次犬兒遠行,內人為他縫製了一套衣服,一雙鞋。詩有云:慈母手中線,遊子身上衣。誰知寸草心,報得三春暉。”

情到深處,吳老爺潸然淚下。

吳夫人咬著豐唇,表現得堅毅剛強,把一套衣物和一雙鞋交到吳平正手中。

人群中發出陣陣讚美聲:“慈母孝兒,福氣呀!”

青敏看得興高采烈,石頭髮出一聲疑問。她轉頭看見石頭正盯著吳平正手上的鞋。

那是一雙質地高檔,手工精湛的黑色皮質高靴。鞋底由硬質的皮料製成,鞋面由軟質的皮料製成。皮面滑順,色澤柔和,彷彿它還是安在一個鮮活的生命身上。

“怎麼啦?”青敏問道。

“這鞋有點怪。”石頭將嘴巴附在青敏耳旁壓低聲音。

“這真是一雙好鞋,值十幾兩銀子吧?”青敏道。

“鞋是好鞋,就是它的主人不該是吳平正。”

“吳平正為什麼不能穿這雙鞋?他現在是皇帝親授的大將軍,他也配得上這麼好的鞋。”

“這不是配不配得上的問題。說了你也不懂。”石頭不願多做解釋。

酒桌上沸沸揚揚,每一家的男主人都熱情洋溢地走到吳老爺身邊敬酒。

吳老爺豪爽同飲,從不推遲,一一將酒喝乾。

十餘碗下來,吳老爺酒力不支,體力也不支,一屁股坐在凳子上。

吳夫人趕緊夾了些菜給他吃。

吳老爺打著飽嗝,摸摸自己的腦門,一對小眼睛已然閉上,似幻夢般囈語:“今日真是高興。來,叫平正和大夥接著喝!”

等待父親發號施令的吳平正一聽此話,扛過吳家的大旗,端起酒碗,力戰群雄。

兩個時辰之後,眾人七顛八倒。

強壯的夫人赤手空拳把丈夫拖回了家。聰明的夫人捏住丈夫的鼻子,給他們灌下早就準備好的蜂蜜水或者濃米湯。剩下的丈夫趴在酒桌上鼾聲如雷,他們只能在這裡過夜。

從露天宴回來的路上,石頭問小敏:“你覺得吳平正怎麼樣?”

“不知道,只見過他兩次,也沒和他說過話。第一次是湖廣佈政使和荊州知府來的那天。今天是第二次見到他。看起來像個能打仗的,其他什麼也看不出來了。”

“你覺得他和吳老爺的關係怎麼樣?還有吳夫人?”

“還可以吧,吳老爺今天多高興,還讓吳平正替他喝酒,吳夫人也親手做了衣服和鞋給他。”

“哦……”石頭低頭不語,陷入沉思,回家的路上一如既往鋪滿了疑問。

“哦什麼,對了,上次你到吳家去,打聽到了什麼訊息了嗎?”

“沒什麼,但有一件好笑的事。估計那天吳平正吃多了,鬧肚子,他就去上茅廁。不料茅廁裡有人,急得他捂著肚子跺腳。”

“哈哈哈!他……有屎還敢跺腳,那不就拉褲子上了嗎?他那虎背熊腰的樣子,彎著腰,捂著肚子……”青敏學起吳平正的樣子,笑得差點岔氣,“像不像喝醉酒的黑熊啊?”

“哈哈哈!青敏,你是見過喝醉酒的黑熊了吧?沒有被熊抱吧?”

“我被熊抱了,那天就沒人救你了,你就成乳豬了!”

“哈哈哈!”

夜幕降臨,他們的笑聲迴盪在山谷。他們的笑聲穿透猜疑,溶解憂愁,讓他們的心緊緊靠在一起。

自從吳家送走吳平正後,谷裡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海大叔的情緒在石頭嘗試性的給他喝一些鎮靜安神的藥湯後,居然奇蹟般的穩定了許多。他不再大哭大笑,偶爾還能明白幾句叫他吃飯、睡覺之類的話。

早飯後,石頭如往常一般拿出醫書研讀。海大叔突然一把搶過《黃帝內經》,有模有樣地開始翻閱。

石頭故意逗他:“海大叔,你現在已經好的差不多了,可以看醫書啦。”

海大叔點點頭,又搖搖頭,無意識的回憶似乎在沉甸甸的書中慢慢被喚醒。

“海大叔,那你說說看你的病該怎麼治?”

海大叔盯著醫書,眼睛和任何渴求知識的人一樣專注。

石頭笑笑,他準備透過向一個人講解,理清自己的思路。他不需要對方理解,他講給自己聽,他的目的是找出疏漏和混亂。

“瘋癲症有癲症和狂症。病人都是因情志受挫導致陰陽失調,使五臟六腑受損。癲症屬陰症,病人少言呆傻,狂症屬陽症,病人狂躁不安。二者常常合併出現在一個病人身上,因此我們不能單治癲症或者狂症。”

“海大叔,我想以調節陰陽平衡為主要手段,輔以鎮靜安神,強健臟腑,你看可成?呵呵,還有一個捷徑。俗話說,心病還靠心藥醫,你能不能告訴我,你的心病是什麼呀?”

“心病?心病?”海大叔喃喃自語。他的視線漸漸抬高,穿過房門,停在一排排他親手種下的花草上。

有一個人從花草叢中伸出頭來,他慢慢站了起來,他的身影越來越高大。他朝房門走了過來,朝海大叔走了過來。

海大叔面部扭曲,全身發抖,扔掉手上的書,似乎被扼住喉嚨,無法叫喊。

石頭驚慌失措,衝上前去抓住海大叔的肩膀:“海大叔!海大叔!”

海大叔的嘴唇由紅轉白,牙齒咯咯作響。

“吳——平——正!”他的牙縫中慢慢擠出幾個字,它們像巨大的能量被釋放出來。

之後,他的嘴巴像鬆垮的布袋一樣張著,耗盡了所有力氣,全身一軟,向石頭倒去。

兩人癱在地上,石頭被壓在下面。

青敏挎著一籃菜,從門外走進來,看見倒地的海大叔,立即扔掉手中的籃子,衝上前去抓住海大叔的雙手,安撫他:“沒事了,沒事了,不怕啊,有我在,沒人敢欺負你!”

“快把……”石頭劇烈地咳嗽起來,海大叔的一隻手臂正抵住他的喉嚨,“扶……”

青敏扶起海大叔。石頭躺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

“你幹什麼?這是怎麼回事?”青敏不但對石頭的狼狽視若無睹,反而怒氣衝衝。

一個神志不清的人摔倒在地,責任總在那個正常人身上。

“我……”石頭想解釋,但說來說去還是自己沒照顧好海大叔,他只好認錯,“我,我太粗心了。我和海大叔聊了癲狂之症,心病,他,哎呀,突然激動起來。”

“你和他說他的病,他能不激動嗎?如果你斷了一條腿,我老指著你那空空的褲腿,你會怎麼樣?”青敏一針見血。

“我錯了,我錯了!青敏,有新發現!”

青敏不再理睬他,對石頭口中的“新發現”毫不關心,一心一意安撫精疲力盡心有餘悸的海大叔。

石頭獨自一人前往吳家,儘管他冒險去過,一無所獲,但有始終一根無形的線牽引著他。

吳平正!吸引他的正是這個名字,一路上他回憶著有關他的點點滴滴。

露天宴上,吳夫人淚眼婆娑送給親生兒子遠征的皮靴不是吳平正的尺寸。她手上的那雙鞋明顯比吳平正的腳小,這到底是她要做給誰的鞋?

海大叔為什麼叫出吳平正的名字?他給那麼多人看過病,為什麼偏偏叫吳平正的名字?

瘋癲之症的病人已經喪失了組織語言的能力,他們只能說出無序的片語,尤其是在他們內心有強烈記憶,與他們所受的刺激有關的內容。

吳平正到底得的是什麼病,讓海大叔這樣記憶猶深?

海大叔還說了‘心病’,是什麼意思?

是吳平正得了心病的意思嗎?

吳家的大門上貼出一張招丫鬟的啟事。

緊閉的鐵門拒所有人於千里之外,除了吳家要招的那個丫鬟。

石頭緊盯著鐵門,好像他的視線可以穿透鐵門,好像正中央的門縫正向他透露著吳家的秘密。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