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虎口脫險(1 / 1)
淨雲眼睛發亮,像是在一堆破瓦中發現了一顆珠寶。
“我們去抬香湯盆的時候,盆裡就已經是淨水了!”
他嚥了咽口水,迫不及待地吐出合乎邏輯的推理。
“我們將香湯盆抬到大殿後,一直沒有離開,香湯盆中的水肯定沒有被人換過。這說明在我們把香湯盆抬到大殿之前,香湯水就已經變成了淨水!”
“那你們為什麼不把它換成香湯水?”胡惟庸怒容滿面,他對兩個小僧可沒有那麼客氣。
“我們……走的匆忙……沒有發現。”淨雲垂下頭,用手撐著地面,孤軍作戰令他體力難支。
“你們……”胡惟庸怒不可遏,如果是在皇宮裡,他會向皇上請奏斬首二人。
朱元璋瞪了他一眼,示意他收斂心性。他趕緊閉嘴,等待該說話的時候再開口。
“香湯盆和香湯水放在藥師殿,怎麼會被人換成了淨水?”寶通問道。
“小僧不知。”淨雲道。
“你們是僧值,寺裡的一舉一動都要照顧到。”
“小僧失職,請住持責罰!”
“有沒有人進過藥師殿?”
“有!”淨盛結束了神遊,回到了當下,“石頭!他進過藥師殿,還有一隻鷹。小僧看見他,就叫他不要亂動。後來,後來監院來了……小僧就離開了。”
李善長手心直冒冷汗,雙腿不停地哆嗦,趕緊伸手扶住槐樹強壯的樹幹。
他天天訓導自己的兒子,逼他讀書,擔心他闖禍,怕他不成器,沒想到石頭還是闖下了無法補救的彌天大禍。
朱元璋眺望著遠處的黑暗一言不發,他從未有過如此好的耐心。
監院陰森可怖的臉在燭光下半明半暗,彷彿正從邪惡之中走出來。
寶通平靜的看著監院,等待著他說明情況。
“老衲把淨盛和石頭都趕出了藥師殿。那時候是戌初,距浴佛還有三個時辰。老衲肯定當時香湯水尚未被更換。”
監院沉著穩重,不慌不忙。寺院在皇上面前捅了這麼大的婁子,並未令他驚慌失措。
李善長舒了一口氣,還好監院證明了石頭的清白。
“後來還有人進過藥師殿嗎?”寶通繼續盤問。
“不知道,小僧沒有看見。”淨盛說。
“說不定石頭又回去了,他總是喜歡搗蛋,既然是被趕出來的,肯定會不甘心。”淨雲想把黑鍋甩給石頭,好不容易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他不能輕易放過。
淨盛恍然大悟,趕緊說:“也,也有可能……我看他離開的時候很不高興,還翻著白眼。還有那隻鷹,叫了一聲,好嚇人。”
“他肯定是在報復,所以換了香湯盆裡的香湯水。他以前總這樣,把我們點好的燭臺弄滅了,把我們從山上挑來的泉水全給倒了,還把我們的鞋子藏起來……”淨雲細數石頭的斑斑劣跡。
李善長剛剛舒出的那口氣又被他倒吸進去,嗆得他嗓子發疼。
“把石頭找來。”寶通沉著臉。
淨雲興高采烈領命,快步奔向客房,他決心再接再厲,徹底將黑鍋甩到石頭身上。
石頭被夢中叫醒,睡眼惺忪,在淨雲一拖一拽之下來到審訊現場。
“啪!啪!”左右兩個耳光讓他立即清醒過來。
“爹,你……幹嘛打我?”石頭捂著臉,寒風像鞭子一樣,又給他抽了幾個耳光。
“你這頑劣子,是不是又做了什麼混賬事?香湯盆的水是不是你換的?”
“香湯盆?什麼香湯盆?”
“裝傻?戌時,你是不是去了藥師殿?”
“戌時?是,我是去過藥師殿,我沒動什麼香湯盆裡的水!”
“後來你是不是又去藥師殿了?”
“沒有!”
“說實話!”
“是實話!”
父子倆像仇人一樣,李善長掄起手臂又要打石頭。寶通上前說道:“施主莫要動怒,讓老衲來問一問吧。”
“石頭,你戌時離開藥師殿後又去了哪裡?”寶通像以前一樣,對石頭說話總是和顏悅色,即使在軒轅寺觸怒龍威的情況下。
“法師……”石頭有些哽咽。為什麼自己的父親一點都不信任自己?為什麼他不能像寶通一樣和自己耐心交流?
“我就在這寺裡到處閒逛。”
“有沒有又回到藥師殿?”
“沒有。”石頭毫不猶豫。
“那你什麼時候回去睡覺的?”
“大概……是亥初吧。”
“胡說,我亥正還看見你在外壇!”淨盛大喜過望,僅存的一點愧疚之心煙消雲散。
“石頭,都什麼時候了,你還在說瞎話!”李善長怒不可遏,但是又不敢高聲說話。他壓著嗓門,脖子上的青筋幾乎脹裂開來。
“我,我怕爹又要罵我睡得晚……”
“石頭,”寶通柔和的聲音熄滅了快要點燃的火星,“寺裡發生了一些事情,從現在開始,你必須說實話,知道嗎?”
“嗯。”石頭點點頭,“我是子正才回去睡覺的。”
“這麼晚你還在閒逛?一定是為了趁夜回藥師殿動手腳吧!”淨雲先下手為強。
“沒有,我說了我沒有回去過!”
“有誰能證明?”淨雲咄咄逼人,這關乎他的生死存亡。
石頭沒有說話,因為只有蜂鷹能證明。
“哼,沒話說了吧?當時我看見你想把手指伸進香湯水中,我就知道你對它很有興趣。監院把我們趕出來後,你又怎麼會死心呢?你肯定要回去玩一玩香湯水啊!”淨雲把合情合理的推測輸入到每個人的腦子裡。
“你胡說什麼?我從藥師殿出來以後就忘了香湯水,誰會惦記著那玩意?”
聽到石頭把香湯水說成“那玩意”,寶通清了一下喉嚨,朱元璋皺了皺眉頭。
李善長早就想把石頭塞進一個麻袋拖回家去。他懊悔自己對兒子不夠關注,細數他輝煌的一生中神機妙算的樁樁件件,哪一件不比兒子在水陸法會上闖禍更難算到?
“哼,你要是不惦記我們軒轅寺的東西,為什麼總是來搞破壞?”淨雲又說出了一條合情合理的推測。
“石頭,你是一個人閒逛嗎?”寶通問道。
“不是。”
“和誰?”寶通露出喜色。
“和……”石頭想說的是蜂鷹。他思考了半天。
為什麼蜂鷹就不能證明他沒有進過藥師殿?蜂鷹比某些人更聰明,他知道石頭在幹什麼。石頭沒有把他當成一隻鳥,他把他當成一個朋友。
“和貧僧!”一個石頭熟悉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
當燭光映照在他的臉上時,石頭還是大吃一驚。是道衍!
“晚上是貧僧陪石頭瞎逛的。”道衍走上前,對著皇上和寶通施禮。
“你,你是出家人……你可不能說慌!”淨雲有些語無倫次,如意算盤面臨解體的邊緣。
“你,你是哪個寺的?我一直在巡邏,怎麼沒有看見過你?”淨盛也加入了垂死掙扎的隊伍。
“首先貧僧沒有說謊,再則貧僧是蘇州妙智庵道衍。最後,小師傅沒有見過貧僧,說明小師傅對來客並不細心。”
淨雲和淨盛啞口無言。他們鬥不過道衍,從道衍那張似笑非笑,不會給人留有任何餘地的臉上,他們就知道繞了一大個圈子,最終所有的責任還是會落到他們的肩上。
“好了,既然有人給石頭作證,那就說明香湯水不是石頭更換的。或許是打掃的寺僧不知道那是為浴佛準備的水,就把它換了吧。這是老衲管理不善。”寶通扛下了所有責任。
“皇上,浴佛的目的是為了聚淨智功德,除眾生濁垢,淨如來法身。淨水甘露令三界明,四生潤,也能達到同樣的目的。用各種香料泡製香湯水是為了以香供養佛祖。軒轅寺裡點著數萬炷香,哪一炷香佛祖感受不到呢?更何況本來這香的數量就不在多,而在於我們心誠不誠。皇上替眾生懺悔業因、祈求解脫,超度亡魂,往生淨土。普同供養法界一切有緣含識神靈,同沐三寶恩光,共結菩提緣種。功德無量吶!”
清冷的月亮掙扎著從四面八方壓迫她的烏雲中伸出了半個腦袋,想方設法帶給大地光輝。她對黑暗的警告視若無睹,對寒風的嘲笑置之不顧。
罪惡總是不能盡情的在夜裡歡呼,那個監督者始終遠遠地凝望著它。
道衍證明了石頭的清白,寶通解開了朱元璋的憂慮。
一場風波有驚無險,然而它並非陰差陽錯。
“法師,法師,不好了!不好了!”一個僧人慌慌張張的跑向大殿。
準備進殿的寶通、都監、監院和朱元璋停住了腳步。
監院最先轉過身來訓斥道:“不得無禮!”
“監,監院……”和尚本就慘白的臉在監院尖刀一樣的目光下開始顫抖,兩排參差不齊的牙齒不停的打架,“出……出事了……”
“什麼事?”監院問。
一口寒風堵住了和尚的嗓門,他劇烈咳嗽起來。
“皇上受驚了!您先進殿,老衲在這裡處理寺中事務。都監、監院,你們也進去吧。”
寶通從容不迫支開所有人,尤其防止騷擾尊貴的皇上,以免寺院雪上加霜,造成無法挽回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