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伐毛洗髓(1 / 1)
“胡惟庸!”朱元璋厲聲喝道,“你還有何話說?”火焰在他的眼睛裡熊熊燃燒。
胡惟庸慌慌張張地上前一步,兩腿一曲,跪在地上:“皇上息怒!臣那車伕裡通外人,故意在駕車時弄翻馬車,殺死犬子,臣……”
“你怎知是故意的?”朱元璋一拍御案,差點從龍椅上跳起。
“皇,皇上,那條路十分平坦,馬不可能無緣無故受驚翻車,而且有人看見一個女子突然穿到馬路當中。。。。。。”
朱元璋再一次打斷胡惟庸的話:“這些都是你的推斷,你可有真憑實據?那女子現在何處?”
“那女子。。。。。。”胡惟庸不知該如何回答,他的護衛帶傷而歸,沒有擒得撞車的女子。
朱元璋似乎也不想聽他辯解,橫眉瞪目說道:“大明律法於你適不適用?你家發生的案子,死了人要不要在刑部立案?還是你胡惟庸一人說了算?”
“臣不敢!臣不敢!”胡惟庸兩腿不停地哆嗦。
他知道皇上斥責他的根本原因不在於草菅人命,而在於藐視律法,一手遮天。
“皇上饒命!皇上饒命!臣知錯了!”胡惟庸痛哭流涕,看起來悔悟至深,恨不得掏出自己的心給朱元璋看。
大臣們噤若寒蟬,沒有人敢替胡惟庸說話。
徐達面不改色,對胡惟庸的醜態冷眉冷眼。
“滾!”朱元璋側過頭,不願再多看胡惟庸一眼。
胡惟庸識趣地收起痛徹心扉的表演,垂頭喪氣地躬身告退。
大殿裡一片死寂。
之後的一兩天中,各部的大臣們絡繹不絕地送來了舉報胡惟庸違法亂紀的奏章。
他們能爬到今天的位置都是識時務者。
朝廷的風向往哪邊刮,他們心知肚明,從來不會選擇艱苦地逆風行舟的道路。
胡惟庸回府後,立即給朱元璋寫了一封洋洋灑灑的萬字請罪書。不管有用還是沒用,死馬當作活馬醫。
如果朱元璋對他狠心絕情,那麼他就立即召集他的軍隊打入皇宮。
如果朱元璋對他尚有一絲仁慈,那麼他就再等待更加成熟的時機起事。
胡惟庸從來沒有覺得自己比李善長、徐達、湯和這些天天自詡開國功臣的人對大明的功勞小。
他在至正十五年就投奔了朱元璋,從“元帥府奏差”到寧國縣主簿、縣令、吉安府通判,再到湖廣行省僉事,哪一個崗位上他不是兢兢業業,任勞任怨。
他把百姓當做衣食父母,父母餓著,他從不敢吃飽,父母凍著,他從不敢穿暖。如果不是他這樣愛護百姓,朱元璋的江山如何能坐穩?
後來,胡惟庸遇到了他的同鄉李善長。
李善長把他的事業推向了高峰。
在李善長的提拔下,他被內調為太常寺卿,憑著與生俱來的天賦,一直爬到了中書省左丞這個位置。
運氣就像院子裡他親手栽種下的瓜果,每日都會結出碩大的果實給他驚喜。
就連僅有的威脅——右丞相汪廣洋也因為貪杯以及無能被貶到廣東,所有權利都集中在了他的手裡。
胡惟庸知道如何對付全天下唯一一個在他頭頂上的人。
他從來不令朱元璋動怒,但絕不是唯命是從。
他見風使舵的功力如火純青,凡事都細心謹慎,處理得當。
久而久之,胡惟庸成了最能走進朱元璋心裡的臣子,遠遠把劉基、宋濂、李善長這些和朱元璋共同打下江山,相處了幾十年的老臣甩在後頭。
胡惟庸開始對自己有了不一樣的定位。
幾十年如一日克己奉公,他為什麼就不能有一點點私心?
他想把他的宅子擴得大一些,他想讓一事無成的兒子在朝中當上大官,他想要兩匹威風凜凜的千里馬,他想偷偷的從貢品中留下幾件瑪瑙手鐲和掛墜送給妻子。
他的私心從看不見的歲月流逝中漸漸膨脹,從越來越多的竊喜中變得大膽而狂妄,以至於他的慾望受到一點阻礙,便會懊惱萬分。
他終於明白,唯有清除掉他頭頂上的人,他才能真正的活得自由。
他開始為了這個自由做準備,一切都井然有序。
車伕事件,徐達的控訴,胡惟庸如當頭棒喝。他沒有想到一切都在有條不紊進行的時候,自己突然間像是被趕上架的鴨子。
胡惟庸還不想點燃這個導火索。
他籌備的事尚未成熟,謎底不應該如此快被揭開。
朱元璋不動聲色的看著面前的奏章,上面聲嘶力竭地控訴著那些他早已心中有數的胡惟庸的斑斑劣跡。
比如:胡惟庸私自批閱各地的奏章,丟棄不利於他的奏章。
又比如:胡惟庸貪汙撥給各地的救災款,撥給寺廟的修繕款;買官賣官;侵吞貢品,其中包括占城國送來象牙、烏木、伽藍香;高麗進貢的名馬、珍稀禽鳥……
看到胡惟庸貪汙了波斯進貢的金絲地毯時,朱元璋暴跳如雷,不是因為他第一次得知,而是因為他對胡惟庸的違法行徑實在剋制的太久,他竟然一直在容忍胡惟庸對大明王朝的踐踏。
這塊波斯進貢的金絲地毯為純金絲線編織而成,由一千個金匠和一千個織工耗費五年才得以完成。
更為重要的是,它的圖案是大明王朝的版圖。
波斯進貢此地毯的意義在於讚頌大明皇帝九五至尊,將大明疆土踏於腳下,萬世萬代。
然而這塊地圖卻被卑賤的胡惟庸鋪在家中,每日踏於其上。
朱元璋每每想到此處便如芒在背。
他那異於常人的敏銳神經常常使他看見臣子眼中流露出對這個皇位的貪戀,對他的不屑。
尤其是那些自以為對大明王朝的創立立下赫赫戰功,沒有他們就沒有大明王朝的那些人。
他們以為他的這個位置是他們心胸寬廣讓出來的,他朱元璋必須對他們感恩戴德。
他偏偏不,剛開始他殺雞駭猴,除掉了那幾個猖狂的人。
可是慾望是撲不滅的,他不可能除掉所有掌權的大臣。
朱元璋瞄準了“宰相”這個官職。
宰相制度在朱元璋心目中從來就是一根刺。
要分散每個大臣手中的權利,首先必須取締宰相這個位高權重的職位。
他想拔除這根刺,但是又有諸多顧忌。
首先就是群臣的反對,這是最大的障礙。
這些臣子一成不變地拿祖制和傳統來壓制他。要想說服他們,就必須發生驚天動地的事件,讓宰相制度危及到他們自身的利益。
再則,若取締宰相這個職位,那麼他凡事就必須親自處理。
雖然朱元璋吃苦耐勞,但也不可能事必躬親。他的時間和精力都是有限的,怎麼可能親自處理這麼大一個國家所有的事務?
他想建立一種新型的體制結構來代替宰相制度,不過這在他的腦子裡還沒有完全成熟起來。
胡惟庸給了朱元璋完成體制轉變的機會。
他的肆意妄為為朱元璋贏得了大臣和百姓的支援,他自以為是的精心佈局又為朱元璋贏得了更充分的全盤計劃的時間。
朱元璋假意對胡惟庸的一手遮天視而不見,放長線才能釣到大魚。
他要等到街頭巷尾的婦孺皆知胡惟庸有造反之心時,再把胡惟庸和那難以撼動的宰相制度連根拔起。
在這關鍵的時刻,李誠意帶著主上的任務來到丞相府,此時胡惟庸也及其需要這麼一位好友在身邊幫助自己克服人生中最大的難題。
兩人見面寒暄後,胡惟庸並沒有主動提起這件轟動朝野的大事,假裝一如往常,神態自若。
“丞相,朝廷裡這幫大臣歷來都嫉妒您位高權重,對於他們詆譭您之事,皇上看慣了,也看多了,還不是像以往一樣不會放在心上。丞相不用擔心。”
李誠意從胡惟庸皺起的鼻子裡觀察到他的委屈。
“誠意!”胡惟庸情不自禁呼喚出動情時才會對李誠意使用的稱呼。
“我的兒子就這麼慘死在馬車之下,那天他倒在血泊之中的慘狀無時無刻不出現在我的面前……”
胡惟庸的鼻子皺的像醃菜缸裡的鹹菜,兩顆斗大的淚滴從他綠豆大的眼珠裡滾落出來。
“丞相,您節哀!”
“沒有人同情我,大家都要拿我問罪。天理何在?徐達那老傢伙仗著和皇上一起打江山,他是從來就沒把我放在眼裡。現在……他為了一個小小的車伕大作文章,竟要置我於死地!”
“丞相,”李誠意雙目射出怒火,義憤填膺,“您的兒子因車伕而死,車伕理當償命。這事如果落在徐達頭上,他可能會讓車伕全家賠上性命。他們這幫平時和您作對的人小題大做,只是要藉此事搞垮您!無恥!”
“我看這是徐達蓄謀已久的,就算我沒有殺車伕,他也會拿其他事作文章!”
胡惟庸臉上的淚水已經風乾,他重重吸了一下鼻子,把掛在鼻孔的鼻涕吸了回去。
“我們必須讓徐達閉嘴。”李誠意開門見山,“皇上對其他大臣的奏摺都會置之不理,唯獨徐達不同。皇上近年來對文官的進諫特別反感,總覺得他們喜歡挑撥是非,而徐達卻不一樣。他既是皇親國戚,又是開國功臣,與朱元璋的交情非同一般。況且他很少說其他官員的壞話,這一次他彈劾丞相肯定會得到皇上的重視。”
“徐達!”胡惟庸緩緩地吐出這兩個字,他眉宇間的川字拔地而起,“他就是個茅廁裡的石頭,又臭又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