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謝氏覆羹(1 / 1)
“皇后娘娘,如果胡惟庸不死,臣妾也沒法活了!自從被下毒以後,臣妾每日都提心吊膽。吃飯的時候,臣妾看著那飯菜總覺得被下了毒,睡覺的時候臣妾忽然會被驚醒,感覺屋子裡有人,要害臣妾。”
“皇后娘娘,臣妾最擔心的是我家將軍。胡惟庸的目的就是要害我家將軍,我家將軍要是沒了,臣妾全家就完了,朝廷也損失慘重吶!”
謝夫人腫得像水蜜桃一樣的眼睛仍然在源源不斷的向外輸送淚水。
“謝夫人,本宮和皇上說說,給中山王府加派一些官兵守衛吧。”
“沒有用的,那些人無孔不入,像鬼魂一樣。到現在為止,臣妾和妙錦是怎麼中毒的都查不出來。”
“這……”
“只有殺了胡惟庸,臣妾家府裡才能安寧,天下也才能安生啊!”
寢殿的窗外,還沒有高升的日頭斜射在朱元璋的身上。
他背上亮黃色的龍袍變成了土色,灰白相間的鬚髮上掛滿了汗珠。
宮女寧玉低眉順目,站在三尺開外,雙手交叉在腹部下方不停的搓揉。
朱元璋不讓寧玉通報他的駕到,他在窗外已經聽了一盞茶的功夫。
謝夫人的每一個字每一句話都像鞭子一樣抽在他的心頭,他既憎惡謝夫人對朝政指手劃腳,又惱怒她對馬皇后咄咄相逼,在對謝夫人撒潑的忍耐到達極限的時候,朱元璋終於移動腳步跨入寢殿。
“皇后,有人啊?”
謝夫人驚慌失措,準備起身下跪時,寬大的衣袖帶到了案上的黃芪蓮子羹。
青花瓷碗翻了個身,朝地面直撲而去。
“哐當!”湯汁飛濺,青花碎片四下逃散,地上一片狼藉。
謝夫人面色煞白,跪倒在地上,不停的喊:“臣妾該死!臣妾該死!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寧玉眼疾手快,拿來了盆和抹布,迅速清理殘渣碎碗。
朱元璋斜了一眼謝夫人,厭惡之色愈加強烈。
馬皇后趕緊起身拉住朱元璋的手。
“謝夫人,你先回去吧!”馬皇后故意擋住謝夫人,以免朱元璋看見謝夫人狼狽的模樣怒火中燒,“皇上,今日這麼早就下朝了?”
“嗯,恕妃說皇后身體不適,朕過來看看。”朱元璋面無表情,沒有半點溫存之意。
他對馬皇后不甚滿意,一個堂堂的皇后怎麼能允許臣子在她面前大發牢騷,還一味遷就?
“皇上,來,坐下。看把你熱的,寧玉,去端一碗冰鎮的酸梅湯來。”
“是,皇后娘娘!”
謝夫人戰戰兢兢起身叩謝:“謝皇上,謝皇后娘娘,臣妾告退!”
馬皇后和朱元璋都沒有看她一眼,謝夫人慌慌張張退出屋子,在門框上撞了一下,來不及扶正頭飾,便迅速消失在門外。
喝下冰鎮酸梅湯後,朱元璋平靜了許多。不是因為冰鎮酸梅湯消去了朱元璋的怒火,而是因為他想到了一個一了百了的方法。
他哼了一聲,露出狡黠的笑容。
“怎麼,皇上氣消了?”馬皇后笑道,“要不要再來一碗?”
“夠了,一碗足矣!”
“皇上想到什麼了這麼高興?”
“讓朕和皇后清靜的辦法。”
“哦?對謝夫人?”
“嗯。”朱元璋點點頭。
“什麼辦法?”馬皇后隱隱的感覺到不妙。
“皇后猜猜?”朱元璋惡作劇似的把頭往一側歪,斜眼看著馬皇后。
“打她十八大板?”
“哈哈,她的嘴可不聽板子的話。”
“那……禁她的言?”
“禁言?虧皇后想的出來。她又不上朝,禁什麼言?”
“皇上聰慧過人,臣妾想不到。”馬皇后假裝生氣,背對著朱元璋坐下。
“好了好了,朕告訴皇后吧。朕要她永遠閉嘴!”
朱元璋望著窗外,咧開的雙唇又回到了它們原來的位置。
“皇上,不可!”馬皇后心中慌亂,但言語依舊溫和,常年與朱元璋相處,她知道如何有張有弛地勸服這個固執的帝王。
朱元璋緩慢眨了一下眼睛,依舊凝視著窗外。
馬皇后走到他的面前,擋住他的視線:“皇上,你可不要輕舉妄動!徐達的情面你都不顧了嗎?”
“哼,朕殺的又不是徐達。”二人四目相對。
“殺他的夫人與殺他又有何異?”馬皇后雙手搭在朱元璋的肩膀上,“重八,你不能衝動。”
“朕必須除掉她!”朱元璋深邃的眼睛彷彿通向一個沒有人能到達的地方。
“朕殺她有兩點理由,每一點都合情合理。秀英如果可以反駁,朕就可免她一死。”
馬皇后沒有說話,她還從來沒有在勸朱元璋的時候看到朱元璋這樣的表情,冷得像寒冰,硬得堅不可摧。
“第一,打草驚蛇。謝夫人不死,就會影響朕對付胡惟庸的計劃。她居然胡攪蠻纏到了你這裡,你能猜想到她還會做出什麼事嗎?”
馬皇后轉過身,她感覺到髮簪有些鬆動,輕輕把它插入頭髮深處。
“第二,替父贖罪。朕待謝再興如同親人,給他加官進爵,把他的兩個女兒嫁給朕的侄子和大明最出色的將軍。他竟然變背叛朕,投靠張士誠……”
“皇上,這和謝夫人無關,他父親的罪怎能由她來受?”
“皇后一向賢惠,皇子出了錯,皇后不是每次都挺身而出嗎?”
馬皇后咬著嘴唇,鐵青著臉。
她是一個寬厚仁慈的人,從來都在與朱元璋濫殺無辜的行徑抗爭,她不想讓朱元璋背上殘忍無情的罪名。
“秀英,坐下。”朱元璋拉起馬皇后的手,聲音柔和了起來,“這些事你就不要管了。你看你最近臉色總是這麼差,你把你自己調養好就是對朕,還有對大明最大的貢獻。”
“皇上!”馬皇后的淚水奪眶而出,既因為朱元璋的疼惜,也因為這種柔弱有時可以讓朱元璋動容,從而改變心意。
“能不能……不要殺謝夫人?我怕朝廷裡……”
“有朕在,什麼都別怕。還記得以前嗎?剛嫁給朕的時候你還怕老鼠呢!後來朕在前方打仗,你在後方指揮,糧食都運送到前方去了,你餓得連老鼠都敢吃了!哈哈!”
“皇上……”馬皇后盯著朱元璋的笑臉,看見這張笑臉後面的心意比任何一次都更加堅定,她無法當面說服朱元璋,只得另尋他法。
朱元璋輕輕的拍著馬皇后的手。
馬皇后漸漸安靜了下來。
馬皇后的貼身宮女寧玉獨自一人在火傘高張的正午來到了中山王府。
謝夫人既詫異又高興,她總有那麼一點念想,寧玉給她帶來了好訊息。
“寧玉,你怎麼來了?皇后娘娘還好嗎?”
“皇后娘娘安康。皇后娘娘讓奴婢給謝夫人帶一句話。”
“什麼話?”謝夫人充滿期盼的眼神比屋外的光線更加耀眼。
“皇后娘娘說:‘您剛康復,最適合到外地去散散心。’”
“哦,不用,我沒事,我現在好的很。”謝夫人有些失望。
“皇后娘娘讓您記住她的話。”寧玉眼中透出讓謝夫人珍重的目光。
“謝皇后娘娘!”謝夫人只顧垂頭喪氣,絲毫沒有仔細琢磨皇后娘娘帶來的話。
三天後,朱元璋請徐達到乾清宮飲酒,這一天對謝夫人來說又是神采奕奕的一天,她是一個充滿希望,積極樂觀的人,以為馬皇后定然已經說服皇上懲治胡惟庸。
乾清宮中的棋盤和美酒都已備好,朱元璋靜坐在木榻上若有所思。
“皇上恕罪,臣來遲了!”徐達雙手抱拳,低頭彎腰,走入屋內。
“來,下一局!”朱元璋指著棋盤。
徐達仍然低著頭入座。
“先飲了這杯酒,給你壯壯膽。”朱元璋笑著把手中的酒杯推到徐達面前。
“謝皇上!”徐達趕緊拿起面前的酒杯。
一杯酒下肚,徐達果真放鬆了下來。
“呵呵,不能再讓你喝了。現在剛剛好,免得你輸給朕,又說自己喝糊塗了。”
“皇上棋藝過人,臣下不過皇上,只能裝糊塗。”
“哈哈哈,你呀你,老奸巨猾!”
“臣不敢。”
“燕王和朕說他的王妃賢惠聰穎,他很感激你這個老丈人培養出這麼好的女兒呢!”
“皇上謬讚,燕王謬讚!小女賢惠,那也是因為燕王調教得好,她才知道如何為人妻,為人母。”
“嗯,夫妻間總是相互影響。朕和皇后幾十年如一日。皇后看得到朕的辛勞,朕也看得到皇后的難處。”
“皇上和皇后恩愛美滿是天下的佳話,百姓都編成歌謠到處傳誦。”
“哦?什麼歌謠?”朱元璋好奇的問。
“嘿嘿,臣愚笨,具體的臣背不下來,主要就是說皇上和皇后是鴛鴦,皇上飛到哪,皇后也飛到哪……”
徐達突然停住了,垂下眼簾,慢慢的收回準備落子的手。
他知道自己說錯了話。
“怎麼了?”朱元璋不明就裡。
“臣該死!皇上是龍,皇后是鳳……”
“哈哈哈!天德,朕有那麼不講道理嗎?百姓這是誇朕和皇后,朕高興還來不及呢!”
“是,皇上寬宏!愛民如子!”
“只有百姓覺得朕好,朕的江山才能坐穩。”朱元璋趁徐達慌亂之中被打斷思路,落下了白子。
“皇上這一子落得高明!”徐達故意措手不及,大驚失色,“臣……這才開局就註定了黑子必敗。”
“胡說,天德,在戰場上你可不是這麼輕易認輸的,來,好好下!”
一顆白子被朱元璋的三根指頭不停摩擦,愈發顯得光亮,它鬥志昂揚,知道自己必將走出一條最正確的道路,將對手牢牢控制在掌心之中。
一炷香的時間,成敗已分,正是如一開局顯示的那樣,毫無懸念。
“哈哈,天德,你輸了!”朱元璋站起身來,挺直脊背,雙手搭在金黃腰封上,“走,再打一場!”
“再打一場?皇上……”徐達也趕緊站起身來。
“擊鞠,走!秦王和燕王剛好都在,他們一直說要和你請教呢!”
“皇上……臣平日在廣袤的草原馳騁殺敵,天馬行空慣了,這畫地為界的遊戲,臣覺得拘謹得很。”
“徐將軍怕輸給朕不成?”朱元璋絲毫不鬆口。
“呵呵,臣甘拜下風。”徐達乾脆地認輸,在朱元璋面前,他從來沒有贏過。
“徐達,朕想和你較量較量,我們有多少年沒有一起擊鞠了?你可不能掃了朕的興!”
朱元璋連名帶姓地稱呼徐達,徐達知道自己不能再推辭:“是,皇上!”